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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子 东土,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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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土,江南道,自古乃是繁华富庶之地,有息一朝,不禁海贸,于是往来商队,劈波斩浪,异国商人,摩肩接踵,此间繁华,更数倍于前朝。其中最大的七十二座港口,人称“江南道七十二坞”,更是昼夜行船不息,钱货往来,一日之内竟可达数千万之巨。
初秋,江南道,涟洲坞。沿河的小镇酒旗猎猎,虽是退潮时候,往来客商仍是熙熙攘攘,络绎不绝,酒楼客店人满为患,掌柜的一张老脸,笑成一朵皱巴巴的橘皮花。
“好一个江南道。”一个敦柔嗓音轻轻响起,还未落地便被喧哗人声冲散得一干二净。
说话的是坐在靠窗角落的一位公子,弱冠年纪,耳闻酒楼之中此起彼伏的吆五喝六之声也不着恼,仍是笑吟吟模样。着一袭湖蓝长衫,箭袖皂靴,腕扣蓝宝石镶银护腕,腰悬压袍玉璜,雪白玉冠衬得一头乌丝宛若鸦羽一般。在富庶的江南道,这身打扮委实算不上什么锦衣华服,但那公子面如冠玉,雪白肤色,剑眉星目神光奕奕却并不凌厉骇人,反而温润刻骨,端方柔和,沁人心脾,让人一遇见就忍不住心生好感,仿若亲切兄长一般,又多了几分剔透无瑕,令人不敢贸然接近。
“公子,要不我们还是换一家吧,”同桌人颇为苦恼地开口,“这里实在是太乱了。”此人与公子一般年纪,略年长些,眉眼凌厉,五官方正,一身玄青色劲装,薄底快靴,长发高束,身上无甚饰品,只在腰间挂着一枚令牌模样的玉佩,后腰别着一柄青鲨皮刀鞘的横刀,刀身狭长笔直,三尺上下长短,颜色乌青,黑黝黝的颇为骇人。
二人交谈之间,关系颇为奇异。说是主仆,二人分明同桌对饮,争论之间,青衣武者对公子毫无谦让妥协之意,仿佛一对竹马伙伴,毕竟哪有仆从如此同主人说话的道理?说不是主仆,青衣武者又分明是侍卫打扮,那一声“公子”可也是恭敬有余而亲切不足,显然并非是知交好友该有的礼数。
“无妨,”公子执青瓷酒盏凑在唇边浅抿一口,悠然道,“人多了,乱一些也是自然的,若是在涟洲坞开店都招揽不到这样多的顾客,早就赔本赔死了,哪里去找人少的店呢。”
青衣武者抓抓后脑:“可是公子……”
“行啦,知道这里不安全,”公子一笑,“不是有你在啊。”
“行了青鸿,”另一道玄青色身影分开人群,游鱼一般穿行过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公子,自己拿了主意的事儿,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青鸿无奈:“我说青鲤,能不能别在这儿说风凉话了,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青鲤委实不客气,大马金刀的坐在公子左侧靠近人群的位置,端起茶碗一通牛饮,浑不在意地用袖口抹抹嘴巴,好似没有看见伙伴青鸿嫌弃的眼神:“妥了,这种探路的小事,也值得你来过问。公子,我们几时启程?”
“急什么,”湖蓝色长衫的公子始终笑吟吟的,“好不容易从京城脱身,不用去应付那些人情往来、繁文缛节,虽不是烟花三月,却也是游赏江南道的好时节,北部边塞现在有父亲镇守,远没有春夏时那般吃紧,那些老油条也不是好相与的,着急也没用啊。”
“公子……”青鸿和青鲤齐齐拖长了声音,对这个悠哉的公子无可奈何。
“嘘……”公子放下手中把玩的青瓷酒盏,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就在三人闲聊的时候,酒楼门前腾起一阵喧哗,竟盖过了厅堂中的人声鼎沸。
青鸿微微倾身,也搁下了手里的筷子,青鲤站起来,他似乎没有携带兵刃,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腰间腰带赫然是一条黑皴皴的软鞭。
公子嗤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瞎紧张什么。门外那人气息紊乱,脚步虚浮,下盘不稳,不是受了严重的内伤,就是一个疲累至极的普通人,也至于你们这样严防死守?”
“公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青鲤摇头晃脑,“夫人吩咐了,公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要挨鞭子的。”
“青鲤啊,你到底是真心保护我,还是怕我娘的鞭子。”公子扶额道,“行了行了别端着架子了,娘还跟我说过,你们此次与我一同离开京城,有什么病了伤了抽不死我哪,我可不敢累着了你们,快坐下,吓人。”
青鲤耸耸肩,只得坐下,青鸿却不置可否,仍是一副严肃的模样。正待说话,突然店小二尖锐的嗓音响起。
“唉唉唉,臭要饭的,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出去出去,啊,别挡着我们做生意,没看见这人来人往的,你瞎啊!?我们这儿不是善堂,走走走!”
要糟!听见店小二毫不客气的言论,青鸿和青鲤心中齐齐咯噔一声。
他们家的公子最喜欢乱捡东西回家了!
果然,只见公子微微蹙眉,刚刚启唇就被青鸿紧张地打断:“公子……”
公子无奈:“我就是想请他进来吃点东西,这你也要拦我?”
青鲤扶额:“公子,人家又不是小猫小狗的,哪有在路边看见了就投喂的道理?”
“那个人就快死了,”公子蹙眉,“咱们十三个人中,除了擅长追踪的青鹤、青雀和你,只有我的灵犀最敏锐,你应当相信我。”
“公子,我也知道他快死了,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他就没有恶意。”青鲤只是摇头。
公子坚持:“哪能是个人就是来杀我的呢,我的命没有那么重要,何况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我在这儿,你是对你们不放心,还是对我不放心?”
“公子,话不能这样说……”
“好啦,知道你尽职尽责,”公子连忙顺毛,“我不会受伤的,那个人不会伤害我的。”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青鸿看了一眼青鲤,青鲤只能无奈地耸肩。
“达成一致了,嗯?”公子满意一笑,扬声道,“店家,请门外那位到我们这一桌。”
店小二满脸不情愿,赔笑道:“这……公子,那是个臭叫花,叫他进来,平白搅和了您的雅兴,这样,您要是嫌他站在门口烦人,我马上就把他赶走!”
公子笑道:“你请他过来吧,他吃了什么、用了什么,你只管算在我们这一桌。”
“这……好吧。”店小二无奈,只得转身去叫门外的人,“听见了没臭要饭的?人家公子好心请你进去哪!还不快点儿谢过公子的大恩大德?!真是的,脏死了……”
公子抬眸,看向店小二身后。
那是个佝偻的身影,慢吞吞地蹒跚着跟在店小二身后,跛足,浑身笼罩在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里,斗篷脏污油腻,下摆破破烂烂,宽大的兜帽严密遮盖主人的面庞,只从两侧的缝隙中漏出一些发丝,那些发丝非常得长且凌乱脏污,几乎一直垂到大腿,是诡异的灰白色,不是天生白发的银白光泽,而是一种被抽干了生命力一样,毫无活力,死灰般的灰白色,似乎下一秒,就会变成灰烬,飞散在空中。斗篷下的身影十分高且瘦,应该说,因为瘦而显得格外细长,虽然整个肩背都佝偻下去,狼狈地蜷曲着身体,却仍然显得锋利极了。
就好像一根竹竿撑着一件灰斗篷,从门外摇摇晃晃地飘了进来,场面居然还有些喜感。
灰袍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公子这一桌,正如公子所说,他非常虚弱。公子冲他点点头,他也没看见似的,没有理会,也没有停下,默默走到了角落里的空桌。
“公子,这……”青鲤有些目瞪口呆。这怎么是个黑山老妖?
“吃饭。”公子用筷子轻轻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看看云淡风轻的公子,再看看永远板着脸的青鸿。食不言寝不语,青鲤只得咽下满腹狐疑化作食量,风卷残云,下箸如飞。
酒足饭饱,青鲤满足地摸摸仍然平坦的胃部,终于问出口:“公子,他……”
公子一扬下巴示意他回头,青鲤回头,赫然发现那里竟然空无一人:“什……怎么可能?!”
算上公子在内的十三人中,青鲤、青鹤、青雀三人最擅追踪。灵犀最敏锐的是青鹤,速度最快的是青雀,青鲤兼而有之,换句话说,三人中,青鲤速度胜于青鹤,灵犀胜于青雀,而一个虚弱的、毫不起眼的乞儿,竟能在他灵犀侦查的范围内悄无声息的消失!
如果这个人真的不怀好意,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灰袍人……
“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面对那一桌的青鸿开口:“……在你添第四碗饭的时候。”
“这怎么可能?这究竟……”青鲤冷汗淋漓,“说起来,他进来的时候……”
“没有脚步声,对吧。”公子微笑,“现在,还觉得人家是个‘臭要饭的’吗?”
“可是……”
公子摇摇头:“他不是乞丐……他是个剑客。”
“青鸿,看到那把剑了吗?”
青鸿点头:“是。但是非常破旧,锈迹斑斑,甚至没有剑鞘和剑刃,好像……好像一根烧火棍。公子,拿着这样一根……一把剑,您也认为他是‘炼气士’吗?”
“怎么,青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以貌取人了?”
“青鸿不敢!”
“青鸿,青鲤,”公子又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拿起了他的剑,之前,那柄剑一直就放在他右手边,毫无疑问,这柄剑远比刚才的同伴更配得上它的名字,它有着笔直的躯干,坚实的质感,冰蓝色不知什么材质的剑鞘,以及看上去粗糙却值得信赖的柄,“那是一柄剑,是剑客的剑,就算再破旧,它也是剑。它的主人就快饿死了,哪怕是卖废铁,得到的钱也足以吃好几顿馒头,或者简单的处理伤势。可是他没有,他带着他的剑……哪怕是死。”
“这是一个剑客的尊严,青鸿。刚才的人,他受伤,落魄,几乎饿死,他也许四处流浪,甚至乞食为生……但他是个剑客。”
公子抚摸着自己冰蓝色的剑鞘:“……我的灵犀发现了那柄剑,所以我请他进来,青鲤,如果他真的是毫无自尊可言的人,就会竭尽时机地填饱自己……店家,刚才那位客官点了什么?”
店小二没好气道:“一碗阳春面!”
公子看向青鲤。
“他有他的自尊,所以,我也给他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