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宍 爱你是最深沉的语言（全）》日久

1、爱你是最深沉的语言

　　配乐：Salut D`amour（爱的致意）

　　他们相识是在游轮底层的甲板上，那时凤正在练习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仅在咫尺的海水拍打着船身激起无数浪花，偶尔飞溅起点滴靛青色的水珠，在蓝白相交的背景中划出晶莹优雅的弧线，最终跌落空无一人的甲板。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颤动的琴弦流淌着心爱的旋律。

　　第一乐章结束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赞美的语气毋庸置疑，意外的是他精致近乎完美的面孔还有那并非纯正的英式口音。明显而生涩的抑扬顿挫，带一点亚洲人特有的柔润平白的尾音，让他想起那个遥远的国度还有自己二十年不曾回归的故乡。

　　“谢谢。”少年收起小提琴，向唯一的听众稍稍鞠了一躬，“您的赞美让我惶恐，请问我可以听听您的意见吗？”
　　“呃……我只能说……很好。”他似乎对用英语交流感到有些困扰，重复了几遍很好很动听之后，再度从他口中说出的流利温和的音节有着难以名状的熟悉，温暖仿佛回到儿时环绕深爱的襁褓。

　　他是日本人。这是凤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那个自己遥望了二十年却再也没有踏足过的故乡，模糊的就像早已过世的母亲的面容，唯一清晰的印象只有漫天飘飞的粉红色花瓣，还有那些断断续续的柔软简洁的音节。

　　“你好，我是凤长太郎。”少年友好地伸出右手，并不标准却很认真的发音让他有种莫名的动容，握住少年被海风吹得冰冷的手，忽然有种想要温暖的冲动。
　　“冥户亮。”他说，轻轻把少年没有温度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坦然迎上他略为拘谨的目光，嘴角上扬一个善意的微笑。“很冷吗？你练了多久了？为什么不到屋子里练习？”

　　他柔和低沉的口吻仿佛儿时密友之间的切切耳语，即使听不懂任何一个单字，却不可思议地感受到他眼里的温情，凤想这世上或许从不存在这样的语言，能够连接起两个无法恒量距离的世界。有时候交集只有一点，却可以胜过太多朝夕之间的甜言蜜语，足够让人铭记一生一世。

　　“我喜欢这里。”

　　没有在意说出的是日语还是英语，也没有在意他是否真的听懂，少年认真的眼眸里倒映他清秀的面容，细长的睫毛上凝结着幽蓝圆润的水珠，发梢末端有婴儿般短小柔软的卷曲，一瞬间似乎有海风拂过微微发烫的脸颊，带走漫长等待之中最后残存的理智。

　　凤低下头，轻吻着他柔软润泽的唇。

　　“我也喜欢你。”

　　少年温和而微带卷舌的语音有种难以描绘的缱绻，带有那块土地特有的深情忧郁。从来不曾想过一个陌生的亲吻也可以发生的如此自然，等待他眼里梦幻般的色彩从惊讶渐渐变向坦然，凤微笑着把他拉入自己的怀抱，仿佛演练过千万次一样自然。

　　旋律再次响起似乎有什么已经被改变。

　　埃加尔《爱的致意》安静甜美仿佛情人间呢喃的细语，运起琴弓的时候想起老师曾经的教诲，除非一生最爱的人，否则不要轻易为他演奏。琴师的灵魂就像一杯酒，每一次的演奏都是倾倒感动的过程，反复的次数越多，所剩下的灵魂就会越少；凤不明白整日从手中滑过的音符究竟带走了自己怎样的心情，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将不会再为别人触碰这首《Salut D`amour》。

　　甲板上的聊天从来不会觉得厌倦，念念不忘每一个神采飞扬的表情，意外地发现他其实很健谈，抛开语言间无法逾越的桎梏，凤安静地看着他连比带划地叙述，用熟悉又陌生的奇妙口音带出一阵轻快跳脱的音节。尽管他有相当大一部分完全听不懂，但这一点也没有妨碍他们之间的交流。凤常常凝望他清澈透亮的眼睛，这样他便能走进他精彩纷呈的内心世界，知道他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忧伤，什么时候激动，什么时候沉思；扬眉是惊讶，侧目是不屑，一眨眼睛那是促狭的玩笑，皱起眉头就是最大的不满。

　　周围的空气很好，光线也很充足，双手撑在木制的甲板上仰望头顶不知属于哪个国度的天空，感受着咸涩海风带来的清新鲜活的味道，不必担心有谁来打扰。彼此用自己善长的语种做近乎抽象的交流，不明所以却一样乐此不疲。

　　“国中的时候我经常打网球，一种让人很兴奋的运动。你会打吗？就是Tennis！”
　　“网球？顶层上有网球场，设施很齐全，但我没怎么去过。”
　　“你喜欢日本吗？到过日本吗？如果有空到东京来，我来做你的向导，完全没问题喔！”
　　“にっぽん？我父亲是俄罗斯人，母亲是日本人，我只在东京住过两三年，其余的时间都跟随父亲住在莫斯科。”
　　“莫斯科？离东京好远，那里冬天很冷吧？我是比较怕冷的啦，相比之下还是最喜欢日本的气候。”
　　“ふゆ？我喜欢冬天的红场——抱歉我不知道红场用日文怎样说——那里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如果你去过就会了解，日本的印象几乎没有了，不过我想我会喜欢东京吧，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
　　“我喜欢听你拉小提琴，总觉得会很安心很平静，真希望以后也能常常听见喔。特别是你最常演奏的那首啦，叫作saluto……什么的，是不是这样发音啊？”
　　“Salut D`amour.”
　　“对啦对啦，就是这个，Salut D`amour，真的好好听哦，不过它是什么意思？”
　　“ятебялюблю.”
　　“哈啊？”

　　并非刻意要让他听不懂，只是单纯地不愿使用那种没有灵魂的语言，简单的音节流露相同简单的肤浅只会让人感到厌倦，固执的孩子坚持用心爱的俄语表达最深沉的感情。
　　看着他一脸孩童般的茫然，少年的嘴角滑过狡黠的弧度，但这弧度中多少带了一点无奈的伤怀，尽管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平静。

　　ятебялюблю，他直视他的眼睛低声重复着，然后从他迷惑的眼神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绝望。

　　他说了ятебялюблю，他却听不懂。

　　那一刻他们的距离是那么的近，却依然无法触及彼此。

　　当《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最后的合声在指挥优雅的结束动作中嘎然而止，一阵剧烈的晃动伴随着撕裂般的撞击声突如其来，混合女士们惊恐的高音扭曲着气氛祥和的演奏现场。舞台上的少年惊讶地放下琴弓，疑惑的目光转向身后戴眼镜的小提琴二席，一贯面带微笑的钢琴伴奏蜻蜓点水跳过一个跨五度的音阶，遗憾的是末尾的那个颤音终究没有保住。

　　巨大的恐慌笼罩着帝国引以为豪的巨型游轮，船长低沉冷静的声音透过广播依然能听出一丝的悲怆的惋惜——慌乱是没有的，或许也从来不被允许有。

　　我们的船要沉了。他说。这是人们所能听清的唯一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突然爆发的惊慌失措的尖叫仿佛拉开一场混沌的序幕，杂乱无章的脚步夹杂器皿碎裂的声音彻底粉碎人们的神经。撞上冰山的消息大概是真的，因为船身正在一片可怕的慌乱之中急速倾斜。为数不多的救生艇陆续被放入漆黑的海面，旅客们惊慌失措地聚集在一起，在乘警的指示下排着队伍走上巴掌见方的小船——首先是孩子，然后是妇女。

　　凤没有听见船长下达的最后指令，那个时候他正飞奔在一等舱铺着绿色地毯的长廊上。身畔不断传来孩子们以及女人的哭泣，不断涌向游轮底层的人群几乎让逆行的少年窒息。握紧胸前银白色的十字架发疯似地寻找那个身影，并非信徒的孩子第一次向上帝虔诚地乞求，直到真正看见站在走廊尽头的他。
　　“游轮马上要沉了，快点离开这里，底层的甲板上有救生艇，请你快点到那边去！”少年焦急地大喊。二十年前离开出生地到现在，他从来没有用日语说过这么长的一句话，从来没有。

　　“请快一点，时间不多了，如果珍惜生命的话请快点离开这里！”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日语重复着，果断牵起他奔向底层救援行动的中心。一路上看到许多的情侣在相拥，谁也没有办法说请究竟哪一次亲吻宣告永久的分离，各种语言逐渐交汇成一片朦胧的低吟，一百个民族或许有一百种说爱的方式，但这一刻，它们没有分别。

　　“你呢？你要怎么办？”他反问，他们的手彼此握得很紧。
　　“我不要紧，等客人们先撤离之后我们再离开。”
　　“那我等你一起走。”甲板上的风比任何时候都要冷，他忽然在距离救生艇10米不到的地方站定，海风吹得他有一点睁不开眼睛，凤看见他致密完好的睫毛上依稀有潮湿的痕迹。
　　“不，这里太危险了，你先走，不用担心我。”
　　“怎么能不担心……”
　　“请你相信我，我们都会平安的，上帝一直保佑我们。” 凤温柔地笑笑，拿出救生衣轻轻套在他的身上。然后他抱住了默默流泪的他——他用上的力量是那么大，仿佛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

　　“ятебялюблю.”少年平静地说，用细长的手指慢慢抚摩他精致的脸，就象在对待一件最最珍贵的珍宝。ятебялюблю——虽然他知道他很可能听不懂，但他还是要说——这或许最后一次的倾诉。

　　“我也爱你。”他这样回答，眼里有少年从未见过的温柔。下一秒，唇被覆盖。没有最初的柔软，也没有那时若有若无的甜蜜，滑落的泪水让最后的亲吻变得苦涩而绝望，却一样让人窒息和无法自拔。

　　“我等你。”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对白。

　　船越划越远。银发的少年站在被海水吞噬掉一半的游轮上，倒映于瞳孔里的影像开始模糊，抬起琴弓平稳地滑出第一个轻灵的音符，接下去的旋律安静婉转且来自灵魂，每一次的按弦都是忘我的倾诉，混合少年眼里欣慰与忧伤杂糅的目光，畅响在冰冷幽深的海面。

　　Salut D`amour——爱你，就是最深沉的语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