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无好宴》辛恣意

1、第 1 章

　　民国一十二年夏，一辆漆黑蹭亮的小轿车驶过闹市，驶进曾公馆。街头巷议只道曾府二爷的外室被扶正了。小轿车在花园打了个圈，停在花园的一棵树下，却不再向前了。车上的人也没有出来的意思。不多时只见侧门了忙跑出个丫鬟，司机下车帮忙开了车门。丫鬟伏着身子道：“太太，二爷嘱咐您从侧门进，后厨那块准备好了，您只消造顿团家饭，给老爷老夫人敬茶，便是进了门了。”“嗯。”车里探出一张明丽的脸，堪堪托出一个孩子，语气简短，“抱给二爷，我这便去。”丫鬟接过孩子，半大的孩子，有些沉手，又稳稳的托了托，却也没走，等着为新夫人引路。外室走了出来，理了理旗袍的摆子，扶了扶发髻上的花簪，姣好的面容上染着一丝得色，更似狷狂，又抿了抿殷红的唇脂，六年了，可等到这天。
　　还不向晚，后厨已经开始热火起来，外室皱着眉随着厨房的仆妇进了来。仆妇引着女人走到一张案子边，“太太，这便是了。面粉馅子都为您备好了，包一屉饺子，好团圆的兆头，您请了。”外室抬了抬手，露出娇艳的豆蔻并一双翠镯，“嗯，你且忙去。”还没上案子便听到“咦”的一声。是一个穿着杏红旗袍姨娘扮相的女子，“这可是前头二老爷家的？”外室抬起头仔细忖了眼这姨娘，细腻的眉眼很是耐看，但掩不住的精明灵气劲。仆妇侧了侧身子，“这是三老爷房里的薛姨娘。”外室粲然一笑，“我说这后厨哪来妹妹这天仙似的人物，可便是了，我在徐州侍候二爷的，妹妹唤我卫嫣罢了。”“卫姐姐何苦这客气来？”薛姨娘手里端着例汤，却也不很方便，忙不迭回着，“三太太吩咐我来去芙蓉豆腐羹，我紧着时间，等得时间一定央卫姐姐好生聊聊。”卫嫣垂了垂羽睫，摆了摆手，“妹妹且去忙吧，仔细热气，时间长久，何不来机会。”薛姨娘眉眼含笑，转身款款走了出厨房，随手把例汤扔给丫鬟，拍了拍袖子，“什么东西，一个外室扶正的玩意，谁不能搓摩她去，且看着。”
　　卫嫣半眼没瞟离去的薛姨娘，只心里暗想着，在曾府这深宅大院，这姨娘也是不一般的人物。仆妇还没走，更有讨好的意思，“薛姨娘是打小养在老夫人前头的，后来赏给三爷，开了脸。”卫嫣点点头，没赏，只让她下去了。”揉面，拌匀饺子馅，吩咐下人煮好热汤，其它的配菜单子也待一看，进门接的第一个活计，不仔细梢好，以后有的是被捉辫子。卫嫣葱白的手指纷飞，不多时胖圆的饺子摆满的一烙屉，远远看去，憨态可掬。
　　“太太，小少爷醒了，哭闹着找您。”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哭的厉害，谁哄也不住，您去看看去？” 卫嫣没理会，只是拢了拢笊篱上的饺子，心理琢磨着数量一准不够，要添上几个才好，“只消让他哭去，这程子我才没工夫理他，仔细坏了我的好事。”丫鬟见卫嫣微微有些愠色的脸不敢再多言就下去了。卫嫣望了望主楼那边的方向，也没再说话，眉间有了一丝忧色。
　　待到掌灯时分，这宴才算是开始了。卫嫣在厨房忙了多时，面色上不显得好看，却也没的时间补救，堪堪进了大厅。这会子大厅已经坐好了大半的曾家人。卫嫣细细找寻，然后紧着走到曾二爷的后头，“睿安。”男人靠在长椅上，侧了侧头，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微微带着笑意，“可忙完了？”“嗯，却也并不难，只是花了心思，费了些时间。”曾睿安安抚着拍了拍卫嫣的手，“荷香，抱小少爷给太太看，哭了一个下午，也是娇气。”此刻，大厅里的已是注意到了卫嫣，“二弟，这便是…”大爷曾庆安也是靠在一张长椅上眉眼戏谑的望着卫嫣。二爷略有恼意，并不表现出来，“我屋里头的，一会敬过茶了，不也认识了？”大爷低低的笑着，“也是。”而后也便无人再吱声。
　　厨房做出的菜色一水的往桌子上上着，桌面上有六七分满的时候，曾老太爷并老夫人才来。卫嫣依旧低眉顺眼的立在增睿安后头，旁边是荷香抱着小少爷一同立着。曾老太爷看卫嫣并没有什么和色，也没说话。只曾老夫人看见了孩子，眉慈目善，“可是懿哥？别站着了，叫二太太抱着坐下。”卫嫣应了，旁的仆人忙加进一张椅子，卫嫣抱着懿哥挨着曾睿安一并坐了。曾睿安想着活泛活泛氛围，只道，“嫣儿在厨房忙了大半下午，包了团圆的饺子，孝敬爹和娘，来人，呈上来。”闻着声，堂下侍候的仆人一水端出冰裂瓷的汤盅，汤盅里的饺子拢共也没几个，只是表个意思，恰是煮饺子的高汤颜色却不错，和着白玉似的饺子，很是莹润。曾睿安的兄弟妯娌多少也要给几分颜色，于是曾府一家上下开始品尝卫嫣的饺子。
　　“娘，懿儿想吃。”曾懿在卫嫣的怀里不老实的挪动，那饺子对他而言很是有吸引力，卫嫣戳开一个饺子，把里边的馅子挟出一块喂了曾懿。正堂上曾老太爷已经用完了一个饺子有喝了一口高汤。“有心了，既进了曾家的门，以后也便安分同睿安过日子。”卫嫣朝儿子温和的笑了笑，站起了身子，也不再低眉和顺的样子，眉眼上有浮起了那丝狷狂。“老太爷尝着媳妇的手艺也很不错？”曾老太爷直直的望着卫嫣，心里同样想着，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卫嫣笑了，眼里是化不开的阴鸷。“饺子是很不错，四色的馅料，寓意好，兆头好。不过媳妇这汤恐是要比饺子更好，相思子磨破皮子，配上参药鸡汤，文火炖上一个时辰，可是美味。”卫嫣的唇勾出明晃晃的意味，整个大厅一片骇然。老太爷更是掐住喉咙震惊的望着卫嫣。相思子有剧毒，稍有了解，众人皆是面色剧变，一时间厅堂上响起碎碟倒椅声。
　　“肃静！”老太爷可知不妙，“卫嫣，我曾家带你不薄，你这可是以德报怨，做尽丧心病狂事！”卫嫣转头，摸了摸曾懿的头，“懿儿，娘给你做的饺子可好吃？”懿哥此时已被堂上的变动惊得脸色发白，听到卫嫣的声音骤然大哭，哭声起伏，令人心碎。老太爷的脸色更是凄白，“他可是你的亲子，你竟喂了他吃了下去。”卫嫣冷冷的笑了声，“不也是你曾家的血脉？我问你，曾启德，你可记得湖阳薛大帅？”老太爷整个脸色都变了，无比惊恐，无比惊疑，“你竟是，竟是来…” “却也不错，我便是来讨这一分公道，我并不叫什么卫嫣，你可记得薛府的薛茗烟？”老太爷死死地盯着卫嫣，想从她的脸上盯出故人的痕迹。
　　三爷的姨娘薛氏心中咯噔一下，也是震惊的望着薛茗烟，是了，是她，茗烟芜烟，薛府双姝，姐姐她苦心孤诣二十载，做了今天这个局，而自己认贼作父，为贼为奴为婢。薛芜烟从长椅上跌了下来，此不多时，已有好些人开始毒发。薛芜烟此刻觉得连话也说不出，只是深深地望着薛茗烟。
　　卫嫣，此刻已是复仇而来的薛茗烟，吹了吹茶叶上的浮沫，“曾启德，你既知有今日也是不亏了，苟且偷生这二十载，你曾府上下为我薛家一百一十九口陪葬也是尽够了。曾家高门深户，我定是进不来，等这登堂入室的机会，我等了这么些年，而今也算得偿所愿了。黄泉路上，一并好走。”薛茗烟的眉眼越发好看，因恣意变得越发明艳。曾老太爷得知事败颓然倒在太师椅上，唇上一处一道深深的红线。薛茗烟余愿已了，也是力竭，呆呆的坐在椅子上，曾睿安只是细细的盯着她，眼里皆是了然。薛茗烟问他：“你都知道？”“嗯。这么多年，你和小时候的样子，其实并没多大变化。”薛茗烟惨笑“是了，你知道，却也没阻我，这辈子，是我对你不住。”曾睿安牵住薛茗烟的手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脉脉的望着她，眼里都是缱绻。
　　整个厅堂此刻已是大乱，众人或有毒发或有四散奔逃，薛茗烟竟觉好累，眼皮抬不起来，毒发的疼痛已是觉察不到了，她靠近曾睿安的怀里，终是闭上了眼睛。
　　自此，民国一十二年夏，曾公馆没落于一场家族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