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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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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苏还记得第一次见俊生的情景,狭小的经济舱里面,她登机太晚,行李架已经满员。只能把随身的提包塞到前座的位子底下,然后捧着硕大手提电脑包,热切地看着身边的他。
那样的目光,不是不谄媚的。当然他亦赏心悦目。终于他缩回长腿,艰难地将她的电脑包塞到脚下。
他很快就睡着了,紫苏更加肆无忌弹的看他,这个在睡梦中挂着稚气笑容的男人,温和而锐利,让这一场萍水相逢变得愉快。然后飞机似乎遇上了小小的气流,颠簸中他忽然醒来,紫苏连忙别过头去。冬天的阳光越过稀薄的空气,照射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竟然莫名的触目。
再次看见他,已经在宾馆check in,彼此都有些意外,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对着前台小姐说出了相同的公司名字,才明白原来就是即将要合作整整一个月项目的同事。他们匆匆地交换名片,偌大的一个公司,他和她窝倨在不同的楼面,竟然素昧平生,倒也是不容易的事情。
他帮她提那个电脑包,她乖乖地跟在身后,忽然想起自己在飞机上的目光,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立刻明白她笑什么,嘴角微微上扬,继而莞尔,终于和她一道放声大笑。安静的电梯里,他们在外人好奇的目光下旁若无人,弯腰捧腹。直到电梯里空空如也,才发现早已过了自己的楼层。
紫苏还记得上一次这样放肆的笑,是有一年的冬天,林安忽然来看她,带着大袋的焰火,在空中绽放成美好的花朵。虽然如此短暂,却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明亮,而上海的冬天通常是不下雪的。林安忽然低下头来吻她,雪地上许多的人,她觉得尴尬,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终于搂着林放声大笑。
她还记得林那天说过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我要把你藏在家里面,一辈子不让你见人。
为什么呢?紫苏抬头望他。
因为你太特别了,能被人一眼从人群里认出来,然后,爱上你。
他们被客户扔在一间偏僻的会议室里,没有暖气,在这个寒冷的北方的冬天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们俩直面而坐,终日和无穷变幻的数字和报表作殊死的斗争。沉默的空气里,她常常走神,目光越过电脑屏幕。他并不十分出众,可是身上有温暖的气息和一点点尖锐,让她触目。
有时候他会抬头问她,有什么不会吗?他的眼睛十分明亮,紫苏知道自己又何尝不是。幸好电话铃适时想起,为她解围。只看他刹那温柔的表情,便知道是他的妻。她起身,走到会议室的另一头。可是屋子太小太静,他低沉的声音仍然敲打她的心,无非衣食住行的琐碎,可是他一一道来,从来不厌其烦。所以从一开始,紫苏就知道这是一场无谓的斗争,他爱她的妻,用脚指头想也想得明白。
无处可逃,反正屋子早已冷若冰窖,索性横下心来,一把推开窗子。凛冽的寒风呼啸过耳边,终于淹没了他的声音。原以为不过是眼角眉梢的一个玩笑,可以陪伴那段寂寞的飞行,可是事情却越来越不受自己的掌控,这让紫苏觉得十分懊恼。俊生的声音却又在这时分在背后响了起来,不舒服吗?
不不不,连忙掩饰,不过是想透透气而已。
会不会是要做的东西太多,一下子上不了手?俊生拍拍她的肩,来,请你吃顿好的,吃完了再好好干。
一路上紫苏非常地开心,她是那种一有东西吃就可以忘记一切烦恼的女孩。俊生问他想吃什么,她歪着头,突然间笑得十分灿烂,我们到回民街去吧。
她没有去过,但传说是这个城市最亲切的角落。一拐上那个街角,她立刻就觉得欢喜,时间好像在这里停住了,那喧嚣的人声和无所事事的人们,温暖而明亮的火苗照亮了他们的脸。他们在一个小摊前坐下来,隔着窄窄的桌子。
你喜欢这里吗?俊生问。
喜欢,紫苏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多么有世俗的味道。
羊肉串是五十串五十串地送上来的,还有店主自家酿的米酒,紫苏十分雀跃,双手齐舞,不亦乐乎。
做你的男朋友真是有福,紫苏,你不做作,这样可爱。
哈,谢谢夸奖,可惜那一日,他向我摊牌,说我无法捉摸,令他疲惫。紫苏笑容开始黯淡,曾几何时,我以为他是我唯一的爱,从十五岁开始,我最美的岁月,全部奉献于他。
俊生扯开话题,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吃起东西来比你更加没心没肺。
像我这么大的时候,紫苏大笑,你很老吗?
他不理睬她,犹自说下去,晚上到在床上,一分钟内一定睡着,十个闹钟也吵不行,那个时候,没有心事。
是,现在你开始有了皱纹,终日拖家带口,多么不容易,她是不是也让你疲惫。话音刚落,紫苏已经觉得失言,这米酒十分厉害,双颊隐隐发烧,她不胜酒力,不能担保还会说出什么疯话。
他们扯着嗓子开着玩笑,十分受用,忽然间他说,你的手机在响。
其实她早已听到,可是不舍得停下来,怕再也和他接不上话去。可是铃声锲而不舍地唱,紫苏只得走开去。
是陌生的号码,可是只轻轻一个问候,她就听出,是林安的声音。
紫苏,你不要挂,告诉我,你现在哪里?
紫苏,我十分想念你。
紫苏,你为什么不说话?
紫苏把手机挂了,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这个奇怪的世界,三个月前,是林安说要分手。她不追究他,已经仁至义尽。到现在他又来纠缠她,他要她怎样?难道不明白有一句话叫做“覆水难收”?
到很远的地方,俊生终于追上他。
你来干什么?紫苏恶狠狠瞪他,没有见过失恋吗?
不,我怕把你弄丢了,再没人替我干活,白白浪费我这一顿饭。
一点也不好笑。
他们不再言语,自顾自地走在街道的两头。是晴朗的夜晚,积雪在月光下闪着瑟瑟的光,脚踩过去的时候,“簌簌”作响。
其实是他先不要我,他说他喜爱上别人,我亲眼看见。紫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那不堪的往事,可是他让她觉得安全。
不不,不要说,俊生忽然间笑,呵,当时年少春衫薄,那个他和那个她,不是不相爱的。哪怕到最后面目可憎,到底还是要心痛。
他停一停,忽然抬头,一字一顿,当真是见也心痛,走也心痛。
紫苏抬头看他,正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太多透彻的了解,把她照得通体透亮,叫她无法直面,啊,原来他一早都知道。
当真是见也心痛,走也心痛,噢,不不,他也不要说才好,他婚姻幸福,事业有成,若有任何抱怨,只能是借口。他若是说了,倒叫一切都落了俗套,叫她记恨。
可是他说,紫苏,你听我说,不要意气用事,你和林安,应该还有转机。
紫苏整个人都松下一口气来,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失望,他这样收放自如,难道从一开始就是她会错意。
这样也好,二十岁的女孩失恋醉酒,原本就是可以原谅的事情,到明天,无穷无尽的工作会将他们重新淹没。什么叫做春梦一场了无痕,这便是了。
林安再次打电话过来,是情人节的那天晚上,他说紫苏你在哪里,我要过来看你。茫然无措间,紫苏抬起头来,俊生正看着她,温暖地微笑。这个英俊的男人,他知道她爱着他,可是他从来不属于她。那个在电梯里捧腹大笑的瞬间,像一切美好的日子一样,再也不会回来。这让紫苏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宾馆的名字来。
那个晚上紫苏躲在大堂一个小小的角落里,那样的彷徨和孤独,是生命里最漫长的一次等待,有好几个瞬间,她几乎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在坚持下去。
可是到最后,却是他没有来。
十二点的时候,紫苏决定放弃,在电梯口,她看见俊生站在那里抽烟,记忆里的他是不抽烟的。
我要请假,明天我不会过去上班。
噢?或许你应该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紫苏仰起脸,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那一刻她忽然想念飞机上稀薄的空气和阳光,我想去华山,马上就走。
俊生不出声,许久,他狠狠地摁灭烟头,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然后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赶上一班在凌晨一点发往华山的货车,即使在黑夜,也能感觉到天空的阴沉,仿佛一场大雪即将到来。她蜷在他的脚边,在铁轨和列车的轰鸣声里给他讲故事。
说小时候喜欢过的男孩子,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每个礼拜,他在大字本上写满紫苏的名字,她帮他赶做图画作业,因为都是品行优良的孩子,老师们也不干涉,慈眉善目地看他们两个玩过家家的游戏。那像清水一样的时间,总是流淌得格外地快。
直到十五岁那年的冬天,生活里有翻天覆地的变故,爸爸带新妈妈回家的那一天,忽然觉得自己无处可逃。在黑夜里夺门而出,她穿越半个城市,回到少年时的伙伴那里。那一夜的雨格外瓢泼,她忘记打伞。在他家黑暗的走廊里,他抱住浑身颤抖的她,安慰她苦难的日子永不再来。
只是她从此变得十分寂寞和透彻,终于在二十岁那年,他遇见另一个女孩,家境优渥,不谙世事,愚蠢得让人忍不住艳羡。他终于决定离开紫苏,说是想开始健康灿烂的生活。紫苏见过那个女孩,她甚至还长她两岁,只是,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等终于到了华山的时候,紫苏已经疲惫得不能再说出一句话来。
原来倾诉历史也是这样浩大的工程,也许俊生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她和林安不是还有转机,而是他们都不再年轻——紫苏不能想象如果要开始一场新的恋爱,她要有怎样的勇气来交待自己的过去。
他们在沉默中奋力地向上爬,陡峭的山路上,有星星点点的先行者的灯光给他们鼓舞,哈,是,他们和众人同在,纠缠于红尘,落泪为痴缠。有的时候,她追赶一些人,有的时候,她被一些人追赶,有的时候,她和相见过的人重逢,可是更多的时候,只是不断地擦肩而过和错过。
一直要到爬到长空栈道,她才肯停下来。那个时候,身体的感受已经接近极限,呼吸在每一秒都仿佛要停止,剧烈地咳嗽,大口地吸进冷风,可是还是不顾一切危险地要走到悬崖上去。
忽然脚底下一个踉跄,电光火石间,是那一只大手牢牢地握住了她。
那样有力的一只手,带着温暖的汗湿,那一刻的紫苏,不是不快乐的。
从斑驳的铁栏边探出头去,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呼啸的风声。
看到了什么?他问她。
令狐冲和小师妹,他们在浣剑花。噢,不,我记得是叫“冲灵剑法”才对。
后来呢?
一个人离开,小师妹爱上另一个人,却叫他终身不忘。兜兜转转的两个人,到底没有办法回到原地。这世界上最真的爱是什么,不过是在错误的地方遇上了错误的人。
紫苏,你想说什么?
紫苏忽然笑起来,黑夜里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你说,如果你先遇见的人是我,你会不会选我?
五点四十七分的时候,他们终于登顶。等着看日出的时候,紫苏教他玩扑克牌算命的游戏。
要如此这番地洗牌,按照严格的规律布牌,如果最后翻开的那张牌是红桃A的话,一起算命的两个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要翻牌了呀,你怕不怕?
俊生握牢她的手,那一日在电梯里,你放肆的笑触动我这一颗老心。
可是我却不会让你走上不归路。
他们在黎明到来前的黑暗里亲吻,仓惶间紫苏忘记闭上眼睛,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她看见最后那一张牌被轻轻扬起来,在稀薄的空气里寂寞地打着圈子,终于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再也不见踪影。
她轻轻推开俊生,你看,天亮了。
回到宾馆的时候,那一场漫天的大雪终于落了下来。是南方长大的紫苏没有见过的那一种气势,将整个白昼照耀绚烂如圣诞舞会。
隐约间,远处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
一个又一个的烟花,淡淡的盛开在明亮的白昼的天空,紫苏忽然讶然而不能语,多年以前的那个冬天,无数繁复的意象在眼前缓缓升起。
有人轻轻环住她的腰,航班一直延后,林安说,熟悉的热气丝丝缕缕地喷过来,我是坐火车赶过来的,不知道还来不来的及?
你不要再解释,紫苏轻轻说,我会恨你的。
于是他们都不再说话,静静看如血色绽放的烟花,盛开过,消失了。忘记过,记住了。
那一刻紫苏不想再做徒劳的挣扎,这个男人,她自七岁开始认识他,十五岁的时候他们恋爱,彼此的生命里有太多血肉交织的片断,撕裂开来,任何一个,都承受不起。紫苏的这一颗老心,不是不眷恋的。
他们就这样在人来车往的广场上静静拥抱,带着所有的透彻和了解,“一刹那,再没有然后,也算是,从来未分手……”
而那个英俊的男人,在远处安静的微笑,温和中带着锐利,终于他转身,连同那些稀薄的空气和阳光,大踏步的从紫苏的生命中走开。
陈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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