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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别哭,邵游 ...

  •   四月春渐深,我站在街上如坠冰窖,什么桥段都想不起。
      回过神来,已经下意识躲到一旁,等齐少宴牵着那动人女子上车,手链一步三坠,烟尘都落地才走进店里。邵游端向来都懦弱如此,什么都太会避其锋芒,只有内心怎么都戒不掉的所谓坚持,将自己绕进重重困境。
      店主在罗比的摇滚里散漫抬眼,沙漏里银灰色的细沙沉淀下来。
      我不客气地开口:“刚刚那位小姐是?”
      店主也许从没见过我这么上前就打听消息的人,皱眉:“真是没有诚意的人。但看在你即将失恋的份上,”他摊手,“周家小姐。旁边那位是齐家大少,两人今夏订婚,你没有机会了。”
      我沉默半晌,敲敲他的桌子:“我想挑一件礼物。”
      这件事做的格外漫长而繁琐,我从最里间翻遍他每一件存货,敲定的始终陈设在橱窗中。尔后又是刻字,包装。
      我在这里寄托太多时间,连齐少宴的逐渐冷淡竟然也可不顾。夜晚等他回来的时候,我继续像冬天一样学着熬汤。每每将火候熬出食材精华,我总想到汤水大概也能熬去我心间煎熬。汤盛好反而也没有心情喝,与汤碗坐对就够。
      齐少宴的公司发展势头很不错,大约订婚将要给他带来的利处不少。那还是店主透露给我的小道消息。他表情中写的是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之类。
      他见我反而有喜色,摇头道:“我真看不懂你。”
      我已经选好了刻字,成品正在定制,不日就会送到。我像做完一件大事,软下来瘫在躺椅中:“总之再过不久你大概也不会再见我。”
      年轻人颇有些鄙夷:“你就真就这么穷,之后再也买不起我店里一件礼物?”
      我坐起来说是。收去了笑意,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头:“我真的很穷,这次砸光了就再也没有。”
      刷卡的时候我本习惯性地拿出卡,又停下道:“你等等。”
      店主认真打量我一眼,嗤笑:“行,东西我替你收着。”
      我感激点头,出门跑到银行。在ATM里一人鼓捣很久,将那一年攒下来的积蓄东拼西凑填到一张卡上,总归勉强够上价钱。走出门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暗笑,想我榨干经济系高材生的浑身价值苦干一年,挣来钱仍够不上齐少宴随意一句。
      看见光又倏然落下泪来。

      后来快入夏我就停了煲汤,他不回来的夜晚,就将打火机捧下来反复摩挲。
      黑暗的客厅里幽蓝闪烁,有如鬼火。
      我真真切切失去一切寄托,连他为我做的什么都不能抓住,还需要我送出的东西一再证明。
      一晚他突然回家,身上带着酒气。
      进门看见端坐在沙发上的我,就此怔住。
      我被突然吓得不知所措,又怕他被形似幽灵的我吓到,急急忙忙摁掉打火机,打开灯。
      却立刻不知如何开口。夜已经很深,齐少宴穿着黑色风衣,静默地站着。我发现一时竟然猜不透齐少宴在想些什么。曾见过他许多种模样,商场上决断冷然,初识的无赖,后来的温情,那时总以为还有足够长时间等到他每一些细微情绪,如今却森然斩断。
      我道:“等等,我去端醒酒汤来。”
      他想了想,说:“不必劳师动众。”
      “嗯。”我回身认真平视他双眼,“只我去做。”
      我端着汤回来的时候,齐少宴仍是清醒的。我为他放在前面案几上。
      他却突然捉住我的手腕。灯下手腕有些过分的苍白,静脉青色的血管旁有一片小小红痕。
      我突然想到过去月余做菜频繁,手指上会否留下茧,就要挣开。
      他叹息一声,仍握着我的手,就倚在沙发上,很疲惫的模样。
      齐少宴开过玩笑,说;“看你握着钢笔写公文,就忍不住想要执你的手指,带上戒指。”
      到底是他赞过的好看,如今弄丑了之后再被当初的人检查,真令我汗颜。
      他问:“烫伤的吗?几天以前?怎么不涂药快些消下去?”
      我说:“嗯,大半个月前。”
      他一震,抬头看我,再说话时语气里竟然有几分难过:“我都没有真正吃过几次你做的菜。”令人心软。
      我不知怎么说话。安慰的承诺,决定权不在我而在他。譬如打火机上的刻字,我犹疑不已,自觉给他东西,不应留痕迹。店主先斩后奏,一通越洋电话决定始末,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齐少宴仍握着我的手,说:“阿端,明天你走吧。”
      我立时像被大石砸中,胸口闷痛,坐着说不出一句话,见他看我,才艰涩地点头。
      齐少宴沉默一瞬,带着我走上楼去。他走在前方,牵着我一层层阶梯往上,声音和缓地说话。“先去睡,不要再等。”
      我心想这句话总算是他能说的双关巅峰了,一边觉得仿佛是他引领我走进葡萄酒色迤逦的梦境,周遭包裹着苦涩。
      后来境遇比我想象简单不知多少倍。第二天醒来收拾东西,拿过公寓钥匙回去。重新拾掇一遍,累得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床边站着梁则瞬。
      我有瞬间以为自己最近打击过重,唤起以前心理阴影,出现幻觉。但他开口:“邵游端。”我立刻意识到这还是现实。
      也只有这人才能将我名字念得充满嘲讽意味。我立刻清醒:“本事不错啊,两年就进军这里了,梁则瞬。”说完对自己钦佩不已,当时恩怨我如今竟可这么平淡对他一笑,足见在齐少宴身边心态见长。
      这诡异的和平中,他面色稍有犹豫,但仍将这原委细细讲了一遍。原来这真是最巧不过的故事,他用两年整顿企业发展壮大,进军新的地域,首先谈的风险评估公司便是我挂过名的一家。
      我笑:“你那刻是不是背后冷汗层出,心想我阴魂不散?”
      梁则瞬轻声说:“不是。我只想找到你。”他忽略我的震惊,道,听说我已不在职位上,便挖到我住址,直冲这里。
      他只字不提我辞职缘由,我只感到庆幸。幸好当时我辞职得干净,他不知齐少宴,否则之后商业会面,两人见一次合伙唾弃我一次多令人难过。转念又突然想,不如感谢齐少宴昨夜将我赶出,这时机掐的正好。
      梁则瞬见我突然黯然,出言道:“我会给你打每月的生活费,就算失业也可养活自己。”
      如果是以前的邵游端,不说愤然拒绝也退避三舍,但如今我又回到三无状态,很是欣然地答应了。
      我应得如此轻松,反而让梁则瞬惊讶。他仔细看一眼我,又将双手插回口袋,走出房间。“提醒你一件事情,不是我私闯民宅,而是走到你门前,轻轻一碰房门大开。”
      他转过脸满是揶揄:“门已经松动了,以后要记得关牢一些。”
      梁则瞬难得的嘱咐被我牢牢记在心间,反而今日中招。
      他难得来看我,一般来我这吃顿饭,事先也必有预告。他说我挑剔难伺候,自己不知贵公子脾气胜我多少。
      一礼拜前他便发了简讯。“一礼拜后推掉重要客户的订婚邀请过来吃晚饭。你准备蛋糕,我准备人。”
      经他提醒我才想起我生日将至,所谓“准备人”不过就是他一身潇洒两袖清风地过来蹭一顿饭。
      坐在台阶上不由好笑。却又气闷。110一点动静都无,梁则瞬又在办公室里加班加点赶完推掉公务。我坐在楼梯上茫然不知等待何事。
      这才惊觉钥匙有多大威力。一扔过后,联结的旧事都不知到何处去。一墙之隔,无法触及,逼着人不要。不想人家纠结了多久的事情,我一次没带钥匙就看破红尘。
      理一理旧事,我笑出眼泪,走到楼层间的阳台。九层楼上风景独好。
      弄堂之外车水马龙来往熙攘,我站在高楼听人声鼎沸,几乎以为又看见齐少宴的黑色Dino。
      我心说,邵游端,怎么能这么没出息惯了。
      笑笑,正想继续我的挣脱红尘大业,那辆Dino飞速停到楼下匆忙地停车。里间人急迫地打开车门从楼底望来,一眼见我。
      我确信他只能看见我模糊的影子,因为我也无法分辨齐少宴笑得多深刻,可他在阳光下举起一串银色的光辉。笃定我会等他。
      本来在五星酒店举行订婚宴的人飞奔上小居民楼。他手里握着我最初一把公寓钥匙,递给他之后齐少宴就只会无辜地眨眼:“不知道被我扔进哪里了。”
      可他站定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依然在怔愣。
      齐少宴正对着阳光笑,满眼疲惫深情。他看着我,轻声说:“我仍不能放你一人不管。”
      我定定看他三秒,夺过他手中钥匙转头就走。
      将齐家少爷锁在门外以后,我才低头。钥匙圈上穿着一块银白色打火机,我摩挲过边缘的纹路,Await,几乎热泪盈眶。
      我将钥匙按在胸口努力深呼吸平复,别哭,邵游端,你已经太老,等等还要过生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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