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江雪》番外1 青年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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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灯火流明，夜凉红妆踏，不知归处。
青年拖着褐色的行李箱，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有青苔拥挤在石板衔接的边缝中，青绿表面还有细雨过后未散失的水汽，泛着灯笼映下的红光，竟是将水珠折射得如石榴子一般。
半夜到了这江南小镇上，即便如今商业化严重，但此时的小街上人影零星，更别提这宅院之间的小弄里，便是恍惚间无人声问津。
早早订下的客栈还为这最后一位未到的客人留着门灯，青年环顾四周，夜色中只一位白发老媪侧卧在藤椅上，听见门边的动静，颤颤巍巍起身，朝青年招手，示意他跟上。
老媪将青年带到小院的最深处的小房门前停下来脚步：“就这儿了。天亮可早些起，能看到特别的景色。”
青年道谢，反身关上房门，窗外深黑一片。
清晨庭外鸟声更鸣，青年卷起两边窗帘。天上的淡云悄悄嵌入青瓷瓦砖之间，润湿了鼻腔中的干涸。小桥流水之上雾气氲氤，远处有船夫划着一叶乌篷船缓缓晃过石拱桥的弯，先是船头，紧接着黑色的船篷摇摆在视线中，还有尖翘着的船尾。不一会儿，便又晃入大雾中。从隐处来，到不知名处去。
青年用钥匙打开隔断的玻璃门时，看见昨日见到的老媪。她微微躬身，像是等了他很久似的，悠悠道：“起了，准备何处去？”
青年摇了摇头，说：“没有特别的打算。”
时近清明，青年在前日突然想起过世多年的祖父母。儿时的记忆模糊不清，却如潮水般在脑海中断断续续，片刻间思念倾涌，关都关不住，片刻这酸疼竟是侵入了骨血里，辗转反侧，第二日便收拾起了行囊，回到这个他只待过几个月的小镇上。
老媪枯黄的面容上皱纹密布，朝他微笑着的嘴有些瘪下，年岁的痕迹太过明显，一双眸子看过来的目光却在慈爱中清明万分，丝毫不见浑浊。她蹒跚走了几步，稳住身形站在比佝偻的她高了几个头的青年身前，她抬高手，青年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弯下腰，把头低了一些。老媪嗤嗤笑了，枯瘦的手掌抚上他的头，将几根翘起的头发轻轻拍平，柔声道：“出了这大门左转有个府宅，立在这儿有百千年啦，一般的小年轻人我还不指给他哩。”
青年接过老媪递来的温开水，被半推着出了门。果然左转没过一百米有一条偏僻的小弄，看样子来人稀少，青苔从石板缝里爬上了石板表面，并不是常年被游人踏在脚底长得成的。透过前方白茫茫的一片，隐约有一座封闭的大府宅，待得走近一些，青年看清了牌匾上的大字：江府。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鞋底一滑，差点跌在江府前，青年才想起，那时在祖父母家生活时常和小伙伴玩耍到此处，只是从未起过要进去的念头。直到离开这里，这么多年，记忆也多半被抛在脑后。笑的是十多年以后，自己竟然再次站在了这大门前，一如小时瞪着双眼注视着这座深幽的大房子。
人说这叫缘。
青年踏上正红朱漆门前的石阶，左右两侧的麒麟庄严肃穆，青年的每上一阶，都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被他跨过，等上完三阶，青年好似闻到光阴缠绕的入古香。伸出手抓住铜环三声扣门，扣完后又自顾自地笑了，千百年了，哪还有什么人。
他屈指的手慢慢掌指平齐，两手一起，大门咿呀一声向内开。青年跨进府宅里，刚一抬头，却愣住了。
府宅有人，就坐在大门后的前院中。正中有一大理石圆桌，四个石凳放置在东南西北四方，而西凳坐着一个人，一个...
那人似乎并未注意到有人来搅了他的清静，但却被吹来的晨风冻着了，长发吹散在风里，白色的长袍往上裹了裹，继续将茶匙上的东西倒入茶壶，趁着青年愣神的时间，青瓷茶杯中已热气腾腾。
青年回过神来，转身背对着那奇怪的人。那人全一副古人装扮，像是刚从被窝里清醒，墨黑的青丝垂于耳畔，白袍随意披在肩上，模样散懒之至，身长约八尺，那侧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却好看的紧。是，好看的紧。风华绝代，过了，也不适合男人；好看，字少，又轻了。再加两个字，好看的紧，那是种精致英挺的模样，但青年还是觉得自己的大学文凭白拿了，申请好的研究生是不是班导弄错名字了...不知道为何，有一股力量拖住了他想往回走的脚步，当他转身关上大门，朝着石桌走去时，青年认为自己这绝对是魔障了。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易发觉地颤抖，可在那人对面坐下时，青年霎时间静了下来。仿佛自己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坐在这儿，安乐由体表传达到神经，人也就有恃无恐。青年见自己的样子映在了那人的茶水里，那人一定是看到了，可他连头都懒得抬，口里吐着气，将茶杯上的热气吹开，喝着他的茶。
茶香顺着风向飘入青年的鼻腔。
“杭白菊。”青年脱口而出，说完才怕自己冒犯了，连忙将视线从茶杯上移开。
却又一次愣了，因为那人的眸子极亮，此时正望着他。
“你知道？”那人勾起嘴角，“闻出来的？”
青年点头，而后问道：“可以讨杯茶喝吗？”
那人倒茶的动作一滞，转而笑意都爬上了眼角，但只一瞬就收了回去，骨节分明的指却将用另一个茶杯盛的新茶放在了青年这边。
青年这才注意到这桌上摆了两个茶杯，也只摆了两个茶杯。
他皱眉，问：“你是一直在这里等一个人吗？”
那人不看他，也不回答他，片刻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这里有个很久的故事，”他顿了顿，“你想听么？”
“你讲，我听。”青年答道。
那人目光扫过他，徐徐道：“很久很久以前...不，应该也没有那么久。有一个从藏地雪山来的年轻人，他第一次到中原...”
年轻人不怎么通中原当朝官话，连问个路都困难万分，就凭着那身轻功奔了一段，实在累了，寻思着找个地方休息，结果就着眼前的一座府邸翻了进去，躺在院中的大树枝上憩了一夜。
第二日早上起来时惊得直挺挺坐起，他竟睡在了大床上。
后来年轻人才知道，他睡在了这座府邸半夜小少爷溜出去玩的必经之路上，被活生生搬到了客房。
可年轻人见到这小少爷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对自己没有恶意，至于为什么，他想那是自己家乡雪狼一样的直觉。
所以他望着那双狡黠眼睛毫不避讳，难得一字一咬道：“我在中原的名字，我们那儿最老的喇嘛教我说的。我叫...杜潮笙。我懂茶，会功夫。我，不知道中原。”
那小少爷被他这认真的作派弄得摸不着头脑，不过也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将他留住了下来。教他当朝官话，拉他一起胡闹...他给小少爷练功夫，让这小少爷跟着他学茶。年轻人渐渐适应了中原的生活，这小少爷，也从一个聪明狡猾的少年成长为了一位精明多智的商人，富甲一方。且这茶，青出于蓝胜于蓝，在泡茶的功夫上后胜年轻人不只一分。
年轻人出现的时间正是这府邸的大少爷——小少爷的亲生兄长，离开三个月之际。小少爷觉着，这是上天照顾他，又给他送了个兄长陪着。而这一陪，在府邸的日子，就是整整六年。
其间，发生了太多事。将这六年里两人的回忆填地充实万分，以至于...
“以至于什么？”青年见那人半晌没了下文，不禁开口问道。
那人如大梦初醒，在恢复清明后接着说：“以至于在第七年，年轻人不得不回到藏地之后，一直记着那位小少爷。”
然后在被人叫做赞普的第一晚，偷偷跑到日光殿，将一张纸信藏入了转经筒中，一路跪拜，在旦日第一缕阳光洒向藏地之前，磕了一千个头。
“他喜欢那个小少爷。”青年道，说完看向那人。
“是。”那人拿起茶壶给青年续杯，“那位小少爷也是。”
青年端起茶抿了一口。隔了好半晌，那人听到轻轻的一句：“我知道。”
......
杯里的茶见底，又再被续上。来回不知道多少次，待得故事讲完，落日夕照，院内已铺遍鎏金。
青年起身，深望了一眼那人。他此时淡淡地笑着，一点也没有送他离开的意思。
那人侧头，将茶壶剩余的茶水连同茶叶就倒在了庭院的大树下。而后，把壶盖拎在左手，右手让空无一物的壶身叫青年看见。
这是要赶客了。
青年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这话到了喉头，怎么也上不来。最后只有一句：“多谢。”准确地传达到了那人耳中。
那人没有身送，可青年知道，那双眼始终看着自己，直到出了江府合上那扇大门时，才硬生阻断。
青年背向江府，眼眶有些难以发觉的红。倏忽又低低地笑起来，他想起了那人告诉他年轻人在转经筒里写下的祈愿。
同一时刻，远在西藏的日光殿中，数万转经筒转动，十六位喇嘛身着红裟。佛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佛乐应声而起，一时间灯烛星火四亮，无数僧人诵经声回荡在大殿中，震人心魄。雪山上的古老民族居民纷纷朝着日光殿俯身跪拜，不见那明日正在日光殿上空正中高悬，普照众生。
青年念道：“因，缘。”
转经筒中的纸信在静默中躺了千百年，任经岁月流迁。
年轻人最后还是回来了，定居在了这江南小镇的一角。一落，便过得了整个浮生。
回到客栈，四处没有找着老媪的影子，青年靠近后才发现入住信息的簿子摊开在前台的木台上。一支毛笔架在玉黛石雕刻成的易水古砚上，砚中黑墨还未干涸，大概磨好不久，只等人拿起它。青年右手握笔，看着姓名那处空白的一栏深觉无奈，自己已经忘性到了这个地步。他立正笔杆，羊毛的笔尖轻轻划过古朴的宣纸，墨着三字。
青年终是又笑了，笑得有些痴，却第一次极尽情思。
门钩挂着的木质风铃叮叮作响，日光在宣纸上透成无数斑驳的光影，荡过姓名一栏时，白纸黑字在几秒间叫人看了个清楚。
杜潮笙。
当我以为与你定会再不相见时，偷把那纸信塞到转经筒里。不为求今生，只为求来世，还要再向你讨杯茶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雪》番外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