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门嫡女》长亭水潺

4、4-姐妹

　　“雯儿！”

　　“嬷嬷呢，怎么让四小姐跑出来了……”王氏看着她的模样蹙了蹙眉。

　　崔璟萱还保持着坐在王氏腿上的姿势，闻言侧了侧头，便看到一个小姑娘挥舞着小手，冲着这边跑了过来。

　　她年岁尚小，平时又被娇养着，走动极少，况屋里又铺着软绵华贵的地毯，使得她跑起来脚步都不稳，歪歪斜斜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

　　王氏略带不放心的眼神瞧过来，她也丝毫接受不到。

　　“姐姐……姐姐……”小姑娘还在眨着眼睛软糯地唤，盯着那边的崔璟萱看的认真，脚下一个不留神却是一闪。

　　唬得后面小跑着跟来的丫鬟春兰和坐着的王氏都揪起了心，春兰赶忙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抱起璟雯送到王氏身旁。

　　“璟雯，你又调皮！好好地在里面暖阁歇息着，怎么就自己溜出来了？”王氏终于缓下气儿来，从丫鬟手里接过这小丫头，宠溺又无奈地点了点崔璟雯小巧的鼻子。

　　崔璟雯哪里知道大人的担忧，倒是一点不觉自己做了什么让人担心的事情，只抽了抽小鼻子，继承了安国公凤眸的纯澈眼睛一片懵懂天真。

　　“娘亲，阿雯没有啊，阿雯很乖的。”她抱住了王氏点在她鼻头上的手指，仰着头道。

　　小姑娘的眼睫扑闪扑闪，一脸无辜的神色，配着圆润的包子脸，忒的娇娇，叫王氏连责怪的话也再说不出。

　　崔璟雯便窝在王氏怀里朝崔璟萱又挪近了点，然后歪了歪头，看着崔璟萱，小手扯着她的袖子，轻轻晃着，嘴里软软撒娇：

　　“姐姐，姐姐，我也要亲亲~ 你都亲娘亲了，怎么不亲阿雯啊~”

　　崔璟萱从没被人如此靠近地巴着过，还是以这样亲昵的语气，刚刚才在王氏面前放缓的身体又紧绷起来，霎时便有些僵硬和局促，连手都不知放哪里了。

　　自小因着她的病，兄弟们被父母长辈呵斥着从不敢闹腾她，除了医生和服侍的人，还真从没有人离她这样近。

　　腕上的细滑皮肤，女孩的殷切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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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璟萱眼神黯了黯，想要应声的话语在嘴里凝涩着，却滞在喉间，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一向不太会与人打交道，安静惯了，淡薄惯了，克制高傲的她怎么也不会哄小孩子的。

　　这种，最聒噪折腾又毫无理性乖巧可言的生物，从没有接触过，她着实有点畏怯和抗拒。

　　她不答话，崔璟雯已经敏感地委屈起来，抓着她没放，还扳着肉嘟嘟的指头控诉起：

　　“姐姐难道不喜欢阿雯了？”

　　小姑娘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颇为可怜的模样： “姐姐已经四天都没有来看阿雯了，娘亲还不许阿雯去看姐姐……”

　　说罢，还不高兴地撅起了嘴角。

　　是了，原主生病卧床将养了许久，都没有出过阁里，这小姑娘自然见不得的。

　　倒是侍竹昨日还在她面前提过这四小姐。

　　崔璟萱想着，面上却不动分毫，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妹妹，很轻易地便把她的神情和面容一览无余。

　　小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自己的倒影，崔璟萱不由自主地抿唇笑了笑，方才还僵硬的表情也柔缓下来，甚至还伸出手捏了捏她饱满的脸颊。

　　“怎么会，姐姐哪里会讨厌咱府里的小福星~”

　　看她瞪大的眸子，崔璟萱一笑放开她，转而捏着便宜妹妹的手指，缓缓清声解释着：

　　“前些日子，姐姐染了一种病，精神不好不能出屋子，还要躺在床榻上喝药，味道不好闻呢……姐姐怕薰到你。”

　　崔璟萱不知道，她的神情落在王氏眼里，也有些滑稽。坐在一起的两人，都是不到桌子高的小人儿，一个眼神明亮，毫不掩饰地溢满了欢喜和渴望。另一个，一本正经不像是六七岁的小孩子，沉静稳重的神态颇显成熟，倒恰似豆蔻少女。

　　晃了晃脑袋，暗笑自己定是想多了，王氏抚着眉咽下了心中困惑，也勾起笑来，再不多想。

　　萱儿病愈了，这就是天大的好事，哪管得其他微默枝节。她在佛龛前许了愿，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要萱儿醒过来的！

　　她真是再承受不起一次儿女险些离世的恐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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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璟萱清声细语地跟面前的小女孩说着话，这么大的孩子，都不能算是说话了，是她在哄一个孩子。

　　但幸好，耐心是她最不缺的东西。

　　也幸而，这位才三岁的四小姐崔璟雯是个很聪灵的主，而且意外的乖巧懂事。

　　她揽着她，这姑娘会用孩子的语气皱着眉跟崔璟萱说：“姐姐不难受，阿雯帮你把药喝光光。”

　　在她心里，喝药是很痛苦的，不想让姐姐一个人去吃苦，她便想去分担。

　　王氏被她这话逗的直笑，旁边的丫鬟婆子也会说话，半迎着王氏笑道：“太太瞧咱四姐儿，小小年纪真会疼人，府里这么多小姐，还有别府的姑娘姐儿，就属咱这两位小姐聪透，姊妹两关系也真是好，到底是太太会教孩子。”

　　另有王氏身边的蒋嬷嬷也笑着道：“是呢夫人，咱大小姐啊，最是尊贵的福气人，这小病小灾的安然过了，福祉，还在后头呢，您也该省心，就等着享福吧……”

　　崔璟萱没留神那边几个嬷嬷的声音，只小心地护着崔璟雯，虽是第一次陪着小孩子玩耍，但因着有记忆，也很快就熟悉了门道。

　　崔璟雯还算是乖巧的，不会让她费太多神。小姑娘冲着她笑得极开怀依赖的时候，崔璟萱淡漠的心竟也裂开一条缝隙。

　　陪着陪着，崔璟萱的目光渐渐变得更加轻软起来，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她不由地微微翘起了嘴角。

　　崔璟萱接收的记忆里，原身比崔璟雯大四岁，真是血浓于水吧，安国公府里姐妹不少，但这位被阖府宠着的大小姐从来都与跟自己一母同出的四姑娘最为亲近。

　　平日里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第一个给四姑娘送去一些，即使自六岁搬到萱阁后，每日也要跟妹妹腻歪一会才肯回自己的萱阁，所有姐妹里，崔璟萱最喜欢最疼爱的就是崔璟雯。

　　而她，上一世是家中独女，更因为身体原因，从来只有被兄长弟弟照顾着，竟从没有感受过被一个血脉相连的妹妹撒娇求抱求抚摸是何种温暖欢喜的感觉。

　　此刻，或许是崔璟雯的样子实在太玉雪可爱，她突然觉得，有一个亲亲的妹妹也不错。

　　崔璟雯戳了戳跑着神的崔璟萱，一副极期待的模样：“姐姐，今天不要走了，夜里和阿雯一起歇好不好？”

　　这是几日不见，玩的起兴了。

　　崔璟萱没有跟小孩子歇在一起的经验，照着自己的寒凉性子，也该是拒绝的――半个时辰内认识的便宜妹妹，实在还算陌生。

　　但到底，崔璟萱看着她的眼睛停顿几瞬，终于笑了笑，道：“阿雯亲姐姐一下，姐姐就不走了。”

　　崔璟雯顿时高兴了，嘴也不撅了，扑进了璟萱怀里，飞快地在崔璟萱脸上亲一下，然后手搂着崔璟萱脖子，把脸也埋进去，害羞地不出来了。

　　王氏和旁边侍候的丫鬟看着小丫头的举动和她偷偷泛红的耳根，不由笑出声来。

　　“阿雯，你的小耳朵红了哦……” 王氏畅快笑起。大女儿病中这半月里难得的神采飞扬。掩着帕子，她笑得花枝乱颤。

　　听到娘亲光明正大的偷笑，崔璟雯也似乎明白过来，刷地一下抬起头来，瘪着嘴控诉：“娘亲坏~”。

　　这一声，引得笑声愈发大了。

　　门外站着的三小姐崔依依和她生母安姨娘，还有二房庶长女崔锦词听着里面的笑声，不禁都怔了一下，才提起衣摆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安姨娘一贯地素雅打扮。只轻轻敷了点粉脂，面上淡扫娥眉，静静站着眉眼恬然，一袭淡雅的浅紫色蜀锦气质尽显。袖口、裙摆绣着精致的紫罗兰暗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还是那般风姿楚楚，温柔动人。

　　“夫人这里有了什么趣事，在门口远远地就听见里面的笑声了。”

　　里面，王氏的嘴角还挂着温柔又明艳的笑，她倚着桌椅，侧脸看着一旁玩闹的女儿，眉眼弯弯，可见心情极好。

　　蒋嬷嬷蹙了眉，王氏却不在意，爽快地挥了挥手招她们进来：“妹妹来的正好，这两姊妹在玩儿呢，我瞧着也欢乐。依姐儿也去罢，几个一起，才热闹。”

　　那边崔璟萱怀里还抱着小团子崔璟雯。见到几人进来，她放开怀里的崔璟雯，用手柔柔牵着。

　　安姨娘领着崔依依行礼，并应允一声。

　　分别见了礼落座。崔璟雯腻着她，崔璟萱无法，只能不甚熟练地僵着手抱起崔璟雯坐在王氏旁边，一手轻轻逗弄着她。引得小团子咯咯直笑。

　　崔依依坐在安姨娘旁边，小小的人儿坐的端端正正，一副小大人样子，一坐下就偏头冲着崔璟萱露出一抹笑：“大姐姐，听闻前两天你生病了，依依也跟着担心了许久，今儿早间听姨娘说你病好了，是真的吗？”

　　皮肤白皙的小姑娘套在一身鹅黄衣裙里，也极漂亮。尤其那扬起的眉和弧度优美的脸型，活脱脱一个小小美人。

　　“大姐姐果真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这一派话语，不简单地周到完美。

　　崔璟萱在逗着崔璟雯的空隙多看了这个庶妹一眼，她仅仅比璟雯大几个月，却与璟雯的天真烂漫不同，行礼说话一派的早熟、乖巧，教养颇好，比璟雯沉稳了许多，一看就知道安姨娘管教地严。

　　也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那是被万千娇宠的人才有的特权。大家族的儿女，除了身份高贵有母亲庇佑着的嫡子嫡女，庶子庶女难得能够在后宅的倾轧中保持纯真无邪，早些成熟才是生存之道。

　　不过，安国公府的后宅倒是算得上干净清明了，主母王氏又不是那等恶毒之人，只要你乖巧听话，不触及她的底线，哪怕你得宠，她也容得下。譬如安姨娘，有自知之明，守礼安分，不就一子一女养在自己跟前，活得滋润自在么。不像那个秦姨娘，心思歹毒不知死活地谋害嫡子，踩了国公夫人的底线，也只能在佛堂幽禁终生了。

　　不过眼下，无论这姑娘的话是教的还是自己想的，这都是王氏这边的人。

　　崔璟萱便也对着她友好地笑了笑：“三妹妹有心了，安姨娘说的是，姐姐的病的确好了。你闲了便可以让安姨娘带着到我的萱阁来玩耍。”

　　话落，不仅眼睛稍稍瞪圆了的崔依依，便是安姨娘和王氏都有些惊讶了。

　　崔璟萱以前最喜欢带着崔璟雯玩耍，对崔依依，也倒不像其他世家里有的骄蛮嫡女对庶妹各种欺负打压，但也就平平淡淡地，极少这样亲密地喊人去自己阁里玩。

　　还不待崔依依应声，旁边比璟萱稍微小一点，六岁的崔锦词就先挑眉刺道：“大姐姐眼里只见着三妹妹跟四妹妹了，怎么不喊我这个二妹妹啊。”

　　一句话将原本和睦的氛围刺地消散殆尽。王氏和安氏先微狞了眉。

　　崔璟萱潜意识里，却生出这样一个想法：终于来了。

　　崔璟萱被刺，倒没恼怒，只是确实有些惊讶，这二妹妹还真是“心直口快”，她母亲王氏还在上座看着呢，在安国公府掌握实权的当家主母面前，她一个又不得嫡母喜欢的二房庶女，就这样出言讽刺于她，也真不知道该说她勇敢还是蠢了。

　　二姑娘最喜欢与崔璟萱比较，比吃的比用的，比书课比女工，比府里长辈的疼爱……但崔璟萱是谁，国公嫡长女啊，与庶系庶女的意义压根不一般，待遇也自然不同。

　　所以，这姑娘愈来愈想跟她撕架了。

　　崔璟萱叹了口气，她刚刚还感叹了一番三妹妹的早熟稳重，没想到这居然还有一个蠢的。亏得二叔和二婶去了江南任上，否则不知道怎么被她那个爽朗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二婶教训呢。

　　眼下，人欺到门上，她也便轻挑了挑眉：

　　“二妹妹几日不见，还是那么心思纯挚。”

　　“我病这些日子，竟不想二妹竟如此想与我们姐妹们亲近往来，我实在很是感动，但是你的住处实在离萱阁太远，姐姐我是不忍你劳累，如若你不在意来回近一个时辰的路程，姐姐我自然是日日都欢迎你来萱阁的。”

　　安国公府院落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池塘，重重叠叠。萱阁在海棠苑以东，而二房都住在海棠苑的西面，二夫人的兰苑离海棠苑倒是只隔了一个荷花池、几处亭子和一片竹林，而崔锦词的锦阁却很是偏远，到海棠苑都得走上三刻钟，再到萱阁可不得走上半个时辰。

　　“我只是心疼二妹妹，要走那么远的路程。”崔璟萱盈盈笑着，端的一幅好姐姐模样。

　　‘谁要日日去看你，那么远，我才不要！’

　　崔锦词心中暗骂，但毕竟年岁小，思维有限，嘴上被驳的无话可说。只能不甘心地抿起嘴角，瞪着眼睛看她。

　　崔璟萱却不再理她，只逗弄着璟雯，一边喂她吃些好克化的零嘴，一边跟崔依依还有安姨娘说着话。

　　“娘亲，今日晚些时候，我想吃八宝鸭珍，病里馋了好些日子了。”

　　王氏欣喜地看着今日乖巧可爱的璟萱绵软却犀利的反击，女儿好像长大了呢。她心慰地想着。

　　“好，不过春兰吩咐一声的事，值得你这样念着。”

　　左边厢房里突然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王氏听着，眼底一抹厌恶之色掠过，转头吩咐旁边的夏琴：“去看看，七小姐那怎么了。”

　　璟萱见着了，便问道：“母亲，那是七妹吗？”王氏神色淡淡地应了声，便不再多说。

　　那边一个长相清秀的挽着妇人髻的女子抱着怀里的八个月大的女婴，低低叹息了声‘唉，真是遭罪啊，她母亲惹的祸事，却连累了这无辜的孩子。’

　　这乳娘在国公府也待了一年多了，知道一些秘辛。

　　比方说那秦姨娘为了给自己的儿子谋前程，胆敢谋害国公府嫡长子。崔璟炎是国公府长子嫡孙，是国公府栽培多年，精心教导的继承人，秦姨娘这简直触了国公爷、王氏、老太太的底线。事发后要不是她怀了身孕，早被急怒的安国公夫人打杀了。

　　后来，念着她育有一子一女，为了顾全国公府的脸面，还考量到她吏部侍郎的父亲，便对外宣称她潜心礼佛了，将她终身幽禁佛堂。

　　然而，有些事情，做了就会在人心上留下痕迹，她被惩罚了，却连带着子女遭着厌弃。

　　怀里的女童兀自睡得香甜，丝毫不知自己面临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