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谁怜》春日逝提娜

1、楔子 红颜皆薄命 春恨秋悲皆

　　建德三年，一场罕见的大雪降临在这片繁华的土地上。大地银装素裹。大雪覆盖下的皇宫好似一条盘桓在京城中心的巨龙，在雪色笼罩下安静沉睡。
　　“好大的雪。”一只手伸出狐裘，接下几片纷扬的雪花，狐裘之下的娇小身子在这苍茫雪地上显得如此的瘦弱，仿佛要被风雪掩埋。
　　“采薇，当心着凉。”
　　身侧的男子神色温柔的对着她笑，伸出双手，将她的手拢在手中。
　　她微微一笑，自然地抽出了手，放回狐裘之下。
　　“夫君，于礼不和。”
　　男子低头苦笑，放下手，无奈于她的疏离有礼。
　　一队带刀侍卫走了过来，为首之人开口问道：“可是凤城宁青门？”
　　宁青门向前一步，做了个揖。
　　“在下正是宁青门。”
　　略一抱拳，沉声说道：“皇上吩咐下官在此等候。请两位随下官来。”
　　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的错开视线。
　　她浅浅笑着：“请大人带路。”
　　九龙盘踞的金殿之上，那一身明黄端坐在那金椅之上，数名宫女太监小心伺候在旁。满室的金碧辉煌，寂静空旷，脚步声轻轻响起，金銮之上的人只轻轻抬了抬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多么美丽的容貌啊，就像那九天之上的云朵一般，清逸脱俗，似一朵白莲，生于这肮脏不堪的红尘，却始终不染尘埃。
　　真是美到，让他想要去毁灭……
　　“草民宁青门参见吾皇！”
　　“民妇宁氏参见吾皇！”
　　恭敬的伏下身，参拜这世间最高贵的人物。
　　“你，就是凤城织锦行宁青门？”
　　宁青门绷起神经，小心应道：“草民便是宁青门。”
　　司空耀低低的逸出一声低笑。
　　“凤城，是个好地方。宁家，更是个好地方……朕记得，宁家在前朝时，曾进贡过吧？”
　　金殿之内静得可怕，司空耀的那一声低笑突兀的在半空中盘桓不去。空气中散布着的是令人窒息的压抑。宁青门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胸腔中一颗心剧烈的跳动着。
　　余光看了看右手边的顾采薇。她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安静淡然的样子。他忽然恨透了这他曾经沉迷的淡定从容，为什么，连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可以这样平静？世间，当真没有什么事可以让她万年不变的脸上出现别样的神情？
　　“回皇上，先祖确曾为前朝进贡过流云素锦。只可惜，草民无能，不能再造流云素锦，无法进献吾皇。”
　　九五至尊的那抹明黄，明晃晃的在眼前掠过。
　　“朕觉得宁夫人很是面善，很像一位故人呢。”
　　一直低垂着的螓首抬起看了眼司空耀，又迅速垂下了首。
　　“民妇之荣幸。”
　　她知道，这一趟皇宫之行，必然是凶险万分。他，果然是为了十几年前的事。她此次，怕是难逃一难了。只是不知道，她等待着的那人，是否会如约而至，救她出这苦海。
　　将目光转向那额间渗出一层冷汗的宁青门，柔声说道：“宁先生很是惧热么？这数九寒冬，也让宁先生出汗么……”
　　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宁青门的心，明明是低柔的语气，他却好似坠身冰窖一般，浑身冰冷，心不自主的战栗着。
　　“草民惶恐。”他忽然开始怀疑，这皇宫之行是否是一场他未曾察觉的阴谋，不详的预感袭上他的心头，他总觉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正在暗中进行着。而那暗中进行的，将让他失去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顾采薇，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些端详来，却失望的发现，那清丽的面容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
　　他苦笑，垂下了眼帘。
　　司空耀坐回龙椅之上，右手支起脑袋看着堂下的两人。
　　那男子俊朗，潇洒，那女子清丽，美丽；那男子文采斐然，风流十分，那女子端庄贤淑，才貌卓绝：所谓的男才女貌，世间绝配。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邪肆的弧度。
　　很好。
　　他最乐衷的，就是毁灭一切的美好。
　　就让他试着毁灭，那传说中的足以让女子抛家弃族不顾一切私奔的金石情谊吧。
　　“此次进宫，既是谢恩而来，两位也可多住几日。”
　　宁青门忙谢了恩，跪下。
　　“谢皇上。草民此次进宫正是谢恩而来。多谢吾皇赐下匾额一幅，光耀宁氏门楣！先祖地下有灵，必定感恩于吾皇恩典。”
　　“你宁氏一族确实厉害。几年时间，就东山再起，成了朝内第一家，确实当得上那一幅天下第一的匾额。”
　　“谢皇上。”
　　身畔的两个男人不急不慌的交谈着，顾采薇却有些恍惚。她盯着足上的那一双绣着双狮戏球的丝履，怔怔出神。
　　他，会不会来？
　　多么可笑。
　　殿内站着的是原本该是她夫君的人和已经是她夫君的人，而她，却想着，她想要托付终身的人。
　　一个是她原本该爱的人，一个是她爱过的人，还有一个，是她现在挂念着的人。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宁夫人？”
　　她惊醒过来。
　　“不知夫人是否愿意在宫中陪陪俞贵妃？她甚是对夫人很是好奇……”
　　“一切全凭夫君定夺。”
　　若是问她，她心里一定会说不想。不过，说出口的，却只能是那一句。这就是母亲曾告诉她的夫为妻纲。她学了十几年，终于学会。瞧，她是个多么笨的学生。别人生来就会的东西，她却是花了半生时间才慢慢学会。
　　俞贵妃极美。那是一种凌驾众生之上的一种高贵之美，好似最最娇艳的牡丹，含苞待放。
　　顾采薇心里有一些震撼。不是为了那凌人的美貌，而是那一双眼睛——这个宠冠后宫的女人却有着一双清澈的眼，仿佛天下最最晶莹的琉璃。
　　她本以为这样的一个国色天香，君王独宠的女子，眼中的清澈与无辜该是早已被抹去了的。后宫是个泥潭，纵是世外白莲，也不免会被沾污。后宫的女子很可怜，却也很可恨。她们美丽却冰冷，她们得到了恩宠，却失去了妙龄少女该拥有的纯真。
　　好矛盾的一个女人。
　　俞贵妃看着顾采薇，明亮的眼眸中有着几分迷茫。
　　她，就是天下第一的顾采薇？
　　这个心如死水，古井无波的女子，真的是当初那个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吗？
　　她有些怀疑。
　　“你就是天下第一美人？”
　　“娘娘说笑了。什么天下第一，不过是世人抬举民妇。”
　　“你长得和我好像！可是你长得没有我好看。为什么她们说我不如你呢？”
　　“娘娘天香国色，岂是民妇蒲柳之姿可比的。”
　　顾采薇轻轻扬起了嘴角，多么可爱的一位贵妃。那些无聊的后宫女人，怎么忍心这样打击这么一个水晶人儿呢？
　　俞贵妃笑了笑。
　　“我喜欢你！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说你美了。你笑起来，好漂亮！”
　　两张相似的面容，一个是琉璃铸就的天香牡丹，一个是冰雪堆砌的绝世白莲。她们是那样的美丽，让女子嫉妒，让男子动心。
　　这样的一个午后，白雪纷飞，没有人知道，她们的一见如故，开启了命运的转盘，一切，终于开始。

　　“采薇，你真的愿意？”白发的男子颤抖着声音，扶住她瘦弱的身子。
　　“珏，为了你，我连死都愿意。”
　　她朝着他笑，就如第一次相见时。霎时，在飘雪的冬季里，闻人珏却只看到满山的春花绽放。
　　千行泪，只恐别长聚短，情深缘浅。
　　珏，我们别再错过。
　　她仰头喝下那一碗已经冰冷的药。从吴弥山到这皇宫，再热的药，也冷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不知是为了未来喜极而泣，还是，为了那再无缘相见的儿女。
　　闻人珏悲怆，咬牙说出一句：“采薇，此生，总是我负了你。”
　　珏，从此，就只剩我们，苍茫世间，相依为命。

　　歌舞升平的怜心宫里，俞贵妃柔若无骨的将身子瘫倒在司空耀的怀中。
　　司空耀勾了勾唇角，小心调整姿势。
　　一口吃下那青葱玉指递来的葡萄，他有意无意的朝着下方看去。
　　满堂佳丽。
　　娇艳的容才人，神色淡漠的柳才人，妖媚的林昭仪，冷艳的姜婕妤，还有那波澜不惊的宁夫人。
　　他瞥了一眼满眼惊诧的宁青门，看了看怀中柔顺的女子，放肆的笑。
　　得不到本尊，他可以找个一样的，只要本尊不在了，他拥有的，不就是独一无二的？
　　晴儿，朕让你成那天下第一，可好？
　　他轻轻在她耳边说。
　　她轮廓细致的耳朵红了红，抿了抿唇，小声问：“如果晴儿成了天下第一，是不是就是耀心中的第一？”
　　他一愣，淡笑不语。
　　她好似有些失望，偏头看着他的薄唇，接着说：“如果耀希望晴儿是天下第一，晴儿就做天下第一。”

　　宁青门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从未想过，他的宁夫人，竟然和那人怀中的女子如此相像！
　　是巧合？还是……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她对他说过的话。“宁郎，就算是身败名裂，我也解了婚约与你一起。”
　　那时的他一味沉浸于软玉温香在怀的狂喜之中，完全没有去深想。就算是得知她原本要嫁的是个不得势的皇子，也就是一笑带过，马上就抛诸脑后，毕竟，佳人已经在侧，为什么还要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呢？
　　他又想起，今上未登基之前，就是那最不得宠的四皇子。
　　他颤抖着拿起酒杯，仰头喝下杯中的酒。
　　有谁可以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他像是失了魂一般，一杯一杯的喝着酒。
　　顾采薇不置一词，按下了他拿杯的手。他回过神来，发现皇帝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看来这酒很得宁先生欢心？”
　　他压了压手，站了起来，答道：“乡野草民，见识浅薄，皇上见笑了。”
　　皇帝将目光转向了未动一筷的顾采薇。
　　“怎么，这些都不合宁夫人胃口么？”
　　“不敢。只是民妇近来身子稍有不适，无法多食。”
　　“哦？朕记得前一阵子下面上贡了梅子酒，据说可开胃养身，宁夫人不妨一试。”
　　不一会儿，两个宫女端着一小瓶酒上来了。
　　清酒顺着瓶嘴滑下一道优美的弧线落进了玉杯之中。梅子的清香飘逸出来，她深吸了几口。将酒杯凑近嘴边，一口饮下。喝得有些急了，她呛了一下，伸手捂帕掩住嘴，轻轻咳嗽几声，喉头一动，吞下了那一杯酒。
　　皇帝笑得很是开怀，连眼角皱起了笑纹。身侧的女子却皱起了好看的眉，伸出手小心的抹平那丝丝的褶皱。
　　皇帝满足的将她搂在怀中，她眼底荡漾出如春花般的幸福。窗外，是大雪纷飞，瑞雪兆丰年。她满足的笑着，小心的在心里收集点点滴滴的幸福。
　　“耀，今年带我下江南看那采薇姐姐好不好？”
　　“好！”他随口应下，双眼扫过堂下那淡定无波的容颜，薄薄的唇勾起一点弧度。
　　建德三年冬，天下第一美人宁氏采薇，暴病而故，一缕香魂，杳如烟故。
　　次年八月二十日，俞贵妃难产，母子惧亡，上悲痛，罢朝三日。
　　那一朵娇艳牡丹，终究埋葬在深深红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