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曲》林红叶

1、第 1 章

　　他十七岁进欧阳家。

　　十七岁那年，他还是个小倌……不，应该说，他一直都是个小倌。欧阳家的少爷看上他，把他从嗜欢院里赎出来；然后，他便成为欧阳府里豢养的，众多小倌的一名。

　　欧阳府家大业大，豢养的小倌足有十多人。他从来都不是显眼的那一个，也不是最受重视的那一个。然而，对他来说，能够离开嗜欢院，便是莫大的恩典了。他七岁被人牙子卖进去，十二岁那年卖去初夜。男人们在他的床上来来去去，他哭、他笑，都一样是苦海沉沦。当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这么断送；欧阳少爷便向鸨母开了口，讨了他去。

　　他几乎是要落泪了──鸨母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耳。他的眼，只看得到当时的欧阳东楼。

　　『我就爱江雪的善体人意。』

　　他听进去了。所以，日后，他死心蹋地地跟着这位欧阳少爷。他尽力做好一个小倌的本分；不吵、不闹。等着少爷来，等着替少爷纾解他的心烦。他把少爷当作是是他的天，他的一切。而他那少爷的妻……或许，便是天上的云彩吧。

　　◎

　　没有人不知道，欧阳少爷娶妻，只是因为应付高堂老母。再怎么荒唐，二十二岁的男人，没有不娶妻的自由。

　　所以，他娶进一个毁了半脸的女子。

　　戚兰渚。城西小商人之女；幼时因为火烧，而毁了半边脸庞。她的父亲，原本以为女儿这辈子嫁娶无望。没想到，阴错阳差却是与欧阳东楼成为姻亲。

　　──因为她识字、懂得看帐本。戚家老爷原先就看破了自己的女儿不可能有婚配，所以也预先替戚兰渚留了出路，让她帮忙家里生计。也因为她的外貌实在讨不了好，所以戚家老爷打小就教导她要温顺，要识大体。这样的女人，就是欧阳东楼要的女人。他并不想要他的妻子管得太多，也不想要娶进一个恁事不懂的村姑。

　　小倌们……有人高兴，有人则愁眉不展。有人认为，一个没了半边容貌的女子，再怎么样也比他们不过；有人认为，他们原本就是玩物。少爷都有了夫人，总有一天他们会被弃置如敝屣。

　　而他……他什么都没有想。少爷来的时候，少爷走的时候，他都一如以往。人笑他不懂得为自己着想，他也只是笑。

　　天要做什么，他能抵抗？云要落雷下雨，他也只能躲开而已。落到这个位份上，还要去争什么，感觉起来很傻。

　　少爷把他从苦海深渊里拉了出来，所以他心上就一个少爷。在风尘间打滚了这么多年，他也懂得他的应该要有的应对进退；所以少爷心烦的时候总往他这里来，说是清心。没得心烦还一径地对他撒娇沾黏，想到心里就一阵腻味。

　　『江雪，还是你懂事。』他的少爷总是这么说。

　　他给他沏茶、给他做点小菜。听他说家事、生意上头的事，也听他说他的妻……有时，他的少爷只是倦了，他就让少爷歇在他的床上。一整晚给他搧风看火，递水掖被。横竖他就这个身分，大白天的也是发楞。少睡一些，白日里补回也就是了。

　　有时少爷要他……他也由着少爷。嗜欢院里鸨嬷教得好，他也一向都伺候得少爷好。晨起替少爷洗漱，给少爷张罗吃食，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他向来守分，连眷恋挽留也不曾。

　　他听着他着恼多少事呢？新讨的夫人冷淡、老夫人过身。生意上得与老狐狸们来来去去，官字两个口，上头好处，下头女人。他总是听着他的少爷说，恰到其份地安抚着他的心思。外头小倌们有人嘴坏，说是听过解语花，也没听过解语草。少爷知道了，发了一通脾气。也只能苦笑吧；他想，人家也说得没错，何苦呢。

　　然后，夫人有孕。少爷有一个月没有进小倌们的院子。都要当爹了，这也应该；面对其它小倌的惊慌，我也只能摇摇头。我们能生孩子？能给少爷留后？少爷娶媳妇不就是这么个意思，慌什么呢。

　　然而，就在夫人有上孩子的第三个月，整个欧阳府，因为少爷猝逝的消失，像个马蜂窝一样地炸开了。

　　◎

　　世事伦常，有做父母送行的例，有做妻子送行的例，也有儿女的送行的例。但是小倌呢？

　　默默地在自己的院子里摆起香案。前头是一片的白，哭声震天。而他呢，却是连哭也哭不出来。

　　小倌们的院子乱成一团，就像天塌了一样──是啊，天塌了。苦笑着，看着眼前的香烟袅袅。对他们而言，此情此景，与天塌了有什么两样？

　　一个人回到屋子里，只是怔怔地坐着，也不点火。一直到月华初上，他乏了……江雪才注意到，他的院子里，已经是一片昏暗。

　　想点亮灯，又觉得……似乎，没有那种必要了。

　　没有人会晚间来他这里了。没有人会来这里吃他的做的小菜，让他温言安抚。没有人……会来要他陪夜了。

　　院子里，香灰洒满案上。趁着月光，看不尽的无边萧索。

　　◎

　　欧阳东楼出殡后的第三日，主母叫了所有的小倌去。

　　要把他们全部发卖，还是都给剥的干干净净，全都赶出欧阳府？小倌们窃窃私语，待进了大厅，看到圆桌上的几十个银钱封，才全部闭下嘴来。

　　「夫人，这些下贱狐媚子害您如此，您还……」

　　「好了。」

　　看见人进了屋，脸上蒙着纱的戚兰渚打断了一边贴身丫环的话。

　　「哪里不是行善积德，少爷与我不就那么回事。」

　　那声音很是清冷，半分也与他听闻的那张无盐容貌搭在一起。他还没回过神来，如今的当家主母便开口发了话。

　　「要走的，一人一个银封。少爷往日赏赐给你们的，回头自己带走也成。不想走的，住在原处。以后月例照给，欧阳府不亏待少爷旧人。」

　　然后，是一地的静默。

　　一个一个小倌上前取了银封；就算待在这府了能保一世无虞，但眼下夫人在这府里作主了，他们能有多好的日子过？

　　不过多久，小倌们几乎都走了个净；桌上只剩下一个银封，这大厅里只剩下一个人。

　　「带他去选个新院子，人都走散了再把那边的宅子给封起来。」

　　面纱下，清冷的声音再度扬起。

　　「人都散了，住在那里太是个冷清。」

　　◎

　　「江雪多谢主母。」

　　◎

　　而从那一日以后，江雪便没出过自己的院子。

　　谢绝了丫头小厮伺候。从那一日起，江雪只是每一日到院前收取厨房送来的菜蔬，每月收取月例银钱。要添什么，就搭着每月一回的采买出去。余下的时间，他在院子里静心读书。仔细说来，也与他以往生活无异。只是，再没人需要他的温顺，他的善解人意。

　　有时他会想，老天……让他梦见少爷吧。让他伺候少爷……每日每夜，他都这么企盼着。但他却从来也没如愿。想是小倌与少爷并非人伦，所以天爷不许吧，江雪也只能这么告诉自己。

　　而后数月，江雪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对整个欧阳府而言，他成为一抹极其淡薄的存在。只是戚兰渚上心，不让人亏待。否则，也是个没下场的。江雪心里明白；所以他不吵不闹，安分守着院子。待主母产下这个遗腹子为止，竟是没出过院门一步的。

　　然而，即便是主母产了，他也没有踏出院门；他心里想要向主母道一声喜，想要看看小少爷……但是众人的目光阻止了他。他只能请给他送菜的小哥转达：他祝福孩子能够无灾无病、能够欢欢喜喜地长大。小哥儿第二日就带了口信给他，说是主母答谢他的好意。原本事情该到这里，江雪也就该回屋里去了。只是这小哥叹了一声，江雪也跟着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