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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亚精神病人管理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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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珂带着半死不活的袁缺跑了很久。
最后他停在市政厅前的喷泉边,二话不说把袁缺往里头一丢。袁缺一脸懵逼,湿漉漉地躺在水里看着他,吐出一个一个泡泡。
袁缺都能想到明日头条标题:《晨练大妈在市政厅喷泉中发现一男尸,系某精神病院前日出院患者》。
活着好艰难。
这水里不会有小朋友尿尿吧。
啊,要窒息了。
就在袁缺觉得自己难逃一死的时候,在池子边上的袁珂走了进来,直接走到中心的位置,竖起两根手指直直地插进喷泉中央石像的眼睛里,顿时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身下传来,袁缺觉得自己就像马桶里的一张皱巴巴的草纸,被挤压塞进了一个狭窄的黑洞。
一阵强烈的晕眩之后,他感觉恢复了身体的主权,想都也没想猛地站起身。只听“哗啦”一声,——他……还在喷泉里?
“咳咳咳”袁缺猛烈地咳嗽希望把呛进鼻子里的水弄出去,但是徒劳。
一边的袁珂看了提着他的领子一路把他揪出了池子往一个方向带,然后只觉得一股暖流覆盖全身,整个身体瞬间干燥。袁缺这才得以睁开眼睛看看周围。
嚯,袁缺惊得连退三步贴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这一下子跑到什么地方了?
这地方空荡荡一片,但少说也有一个足球场的大小,地上放眼望去有数十个大小形状不一的池子,袁缺他们方才就是从其中一个圆形的大池子里出来的,现在他们正现在池子边一个透明的柱形电梯里,缓缓上升,电梯没有按钮,只有头顶一盏白色的椭圆形灯,也不知道从哪里排出来大量的暖气立刻将两人吹干了。
“这什么地方?”袁缺有点不适应地往袁珂那里蹭,脚底下也一片透明,有点渗得慌。
“亚过度幻想者事务登记管理中心。”袁珂还是一脸平静,他穿着衬衫西裤,但没戴眼镜,此时刘海被吹下来,显得年轻许多,仍然是一副高冷的派头。
相比之下袁缺这傻孩子就惨的多了,汗衫裤衩赤脚,经典底下漏风款平角裤,可凉快。他挠了挠乱稻草似的头发,“啥啥啥?啥啥啥中心?”
袁珂瞥了他一眼,说:“亚精神病人管理中心。”
“亚精神病人?”袁缺希望得到一个定义。
“在差异较大且时空交叠的两世界中生存的,能够同时看见两世界部分存在事物的,同时又被两个世界规则排斥的人。”袁珂快速地解说道,“通常来说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有极少一部分人会自发向另一个世界接近,但他们同时是生活于此世界的,当另一世界的规则与此世界冲突,即两世界常识相互矛盾时,这些人的潜意识会只显示遵从一个世界的规则,这样就造成了内心对世界的基本认知可能与外部世界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从而致使其世界观的动摇乃至精神的崩溃。也就是说,从他们不小心走进世界‘夹缝’的那一刻起,无论对哪一边来说,他们都是神经病。”
“哦,我懂了。”袁缺淡定回答。要是能信这种东西他离神经病也不远了。
袁珂说:“你懂个马克思。你是不是还觉得你是什么灵魂穿越人士,就玩游戏一不小心死了的,醒过来开始全新人生的那种?宁愿信穿越都不肯正视一下有理论根据的话,嗯?”
全中。袁缺默默想。
袁珂又说:“你这种的,我出去买包烟遇上的人里十个能有九个。”
这年头穿越流行嘛,没办法,辛苦一下咯,同志。袁缺默默又想。
袁珂再说:“别想些有的没的了,你就是袁缺。”
你他妈刚刚还说我不是,妈妈说自相矛盾的都不是什么好卵。袁缺再想。对,还非礼我,个死变态。
袁珂最后道:“别纠结,反正你也就是个神经病。”
袁缺:……竟不能反驳?????
透明电梯将他们一直送到喷泉房间的上层。如果说刚才是灰色冰冷的地下车库,那么现在他们置身的便是一间装潢精美的古典欧式书房,整个房间呈圆形,四面八方的墙上整齐地排满了书,一直延伸至天花板。袁缺好奇地走出电梯,光着的脚踩在咖啡色的地毯上,有点儿痒痒的,有一股淡淡的木头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他不禁惊奇地抬头环视这里的摆设,架子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小壁灯,壁灯由精美的木雕装饰着,但看不清具体是个什么,像翅膀一样,在他们头顶散发着橘黄的光芒,很温馨。
圆柱形房间的最顶上吊着的主灯造型颇为别致,八棱柱状,体积不小,类似于中国的长型灯笼,八个侧面的白色隔膜上仿佛是画着些什么,但同样看不真切,灯的每条棱每个角都由红木精心雕刻出的镂空装饰完美地贴合着。
随后他发现,书架并不是全部放满了书,中间时不时间有一两幅用木质框裱好的水墨画,题材也是多样,从“四君子”到游鱼鸣虫一一尽有。
他们出来的位置应当是左侧,房间正方向摆着一张厚重的木质办公桌,另一面的壁炉里火烧得正旺,壁炉前放着两张看上去十分舒适的沙发。
袁缺兴奋地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滩软泥,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被炉火烤一烤瞬间缓和刚才冷冰冰泉水带来的心里阴影。
袁珂却停在办公桌前面,冲着沙发上的袁缺皱眉:“坐下干什么,马上要走了赶紧起来。”
袁缺奇怪,“人家人还没来呢,你急什么?”
袁珂懒得理他,对着办公桌后的空气打了个招呼,接着熟练地报了一串信息:“袁缺,男,十六岁,世界认知混乱,人格拓印症,症状表现为完全认定自己为另一世界居民,造成对本世界不合理存在的主观拒绝,已通过气味皮肤测试,确定为‘申’世界原住民。”
“等一下,槽点太多我有点难以消化,”袁缺把自己从沙发垫中撕下来,“你在跟什么东西汇报情况?为什么你这么肯定我自己都说不准的情况?”
袁珂侧身对满目茫然的袁缺说,“第一次来看不见我们的前台很正常,她也有点超出你们的常识,不过只是短暂性的,等适应了就能看见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革塔塔,负责接待和联络。”
袁缺感觉自己像个弱智一样冲那里的空气傻笑了一下,“你好。”
袁珂说:“塔塔夸你很可爱。”
袁缺道:“……谢谢。”
袁珂说:“她说一来就盯着她胸看的你是第二个。”
袁缺:“……对不起。”
袁珂满意地冲着空气点头,“那么我们进去了。”
然后大裤衩的亚精神病人被精英男带到了正中央,他还是没被打岔忘了刚才对方的话,“你怎么知道我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是袁缺,不是这个壳子的袁缺!”
“不,你是,”袁珂说,“我之前嗅你气息的时候已经确定了。并且我通过直接舔你的皮肤(袁缺老脸一红),已经翻阅过你的精神档案了,作为另一个袁缺的二十六年的档案更新时间是一下子出现的,并不符合正常人的记忆条件。没有征得同意,对不起。但情况特殊。”
袁缺瞬间炸毛。他以为只是生理上的非礼,没想到遭受了身体和精神上双重性的侵害!
“另外,”精英说,“我指的翻阅精神档案是指……可以随时翻看新的记录信息的那种。”
——!!!!那刚刚在电梯里那些腹诽不都给他看了去了????他妈的??????人权呢????
这时候他们脚底下的平台开始慢慢上升,传出嗡嗡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袁缺似乎听见精英男嗤笑了一声。
他们一直漂浮到房间三分之二的高度,脚底下的圆盘状平台向一个方向接近,袁珂很自然地走到袁缺前面,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抽出胸前正对的一本书,绿色封皮烫金的字——“教你如何种植优质小麦”。
袁缺:“……”现在想回家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袁缺冷静地抓住袁缺的领子,把书往他脸上一靠,只听见“嘀”一声,袁缺被一道红光刺得睁不开眼,接着书脊背上传来锁被打开的声音。
他大哥把小麦种植教程塞进他手里,让他打开。
袁缺尝试着翻开——纹丝不动。
他看向自家大哥:你耍我吗?
袁珂像看弱智一样看着他:“你开反了。”
哦。
——个大头鬼啊!谁家书是翻开书脊看的???神经病啊?!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气起来连自己都怕!!!
袁珂说:“哦?”
——哎哟,人家开玩笑啦。袁缺冲他笑笑。接着默默把书脊对着自己。
掰不动。
——妈的好气啊。
袁缺几乎把大拇指抠进书脊的那条缝儿里,一用力,下一秒又是一股可怕的吸力淹没了他,接着,两眼漆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最后想:这个管理中心要是开个公司生产马桶肯定赚钱,吸力超强。
要是有货他肯定买一个,装在卧室门口,防火防盗防大哥。
袁缺现在很疲惫,他从来没熬夜熬这么迟,也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办事不走门全靠传送的高级待遇,他有点受宠若惊有点头晕犯恶心。袁珂让他醒了就别在地上装死,他们还要赶去好几个地方办手续,明天一大早不回去被爸妈发现了会有点麻烦。
袁缺悻悻地爬起来,然后他再次被惊呆。
这次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这个地方像是一根巨大的柱子的内部——类似于方才接待室的无限扩大版,但装修得……很像古时候的客栈,红木扶梯,黑檀桌子,红烛白色雕木灯笼,他们身处的最底层到处是忙忙碌碌西装革履的职场人员,白色的打印纸铺满了桌面、地面,随处可以听见大声的“让一让啊,让一让!”“借过!借过!”“劳驾!”“打印机有人用吗?!”“这周的人数统计表搞好了吗?!快交给我汇总!”之类的喊话,相当热闹。
抬头可以看见有很多古色古香的楼阁临壁而建,但并不华丽,也不大,很朴素的白墙黑瓦,飞檐下挂着一两盏红灯笼。正对着入口是一宽阔的楼梯,足够四辆汽车并驾而上,红木雕花,两边各缀一发财树,楼梯越向上越是建得错综复杂,像是发财树的枝桠一样延伸出去通向那些突出的建筑,又彼此交错,每一个交错的中间有块小小的平台,尚不可看清其上有什么。楼梯下同样吊着不计其数的、很像接待室最顶上的那种灯。
“看够了?”袁珂问。
“没有……”袁缺恍惚道,“我的神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你以后工作的地方,”袁珂拍拍他的肩,拾起掉在地上的那本《教你如何种植优质小麦》塞进小弟手里,“收好了,这玩意儿是你在这里的身份证。等解决了你的问题你就得给我们这儿打工了,没这东西你没法儿进来。”
袁缺:有一种被卖了的感觉。他爱惜地抚摸自己怀里的“身份证”,心情复杂,愁着平时要怎么带着这东西到处走。
“等手续办好了之后你可以把它寄存回革塔塔那里,身份证已经采集了你的眼球数据,到时候领一副眼镜就行,”袁珂这么说着,已经走上了楼梯,“跟我来。”
“你不会后半辈子都能随时读取我的内心吧,大哥?”袁缺惨兮兮道。
袁珂扭头看了他一眼,“不会,只是这一次我舔的时间比较长,所以效力时间长。”
袁缺很佩服袁珂一本正经说这种事的能力,而且说得特别响亮,特别理直气壮。让人不禁生出一种是自己思想很不阳光健康的愧疚感。
他们先来到了第一个房间,采集基本信息,比如指纹之类,填写一大堆表格,比如你是男是女之类,填好之后就开始候诊。候诊过程比想象中的精彩很多,最常见的就是一个男人或女人手上牵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捆着个大声叫嚣自己没病的男人或者女人,袁缺猜这些人跟袁珂一样能够读取人的“档案”,因为表格全都是他们负责填写的。袁缺觉得相比之下自己简直就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得乖宝宝,能长出小天使翅膀的那种。
一旁的袁珂哼了一声,“你该庆幸你得的是人格拓印症,你也应该庆幸你遇见的是我,那些人以为自己壳子里有两个人在打架其实都是他们自己分裂出来的,那些带他们过来的人都没有“言灵”这种高端能力,否则你也得被一路绑过来。”
“什么是人格拓印症?我觉得我就是单纯灵魂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了啊。”袁缺道。
“那只是主观的想法,”袁珂说,“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灵魂这个说法显然很笼统很虚幻。客观讲,一个世界的东西不可能以任何的非数据形式到达另一个世界,这是自然规律。所以事情其实复杂得多,你不是自杀过吗?那实际上就已经几乎清除了你十六年人生的所有档案,然后你二十六年的记忆是哪里来的呢?它的确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但是是在特殊情况下被拼凑起的各种片段,然后变成数据的形式,再转化为更简单的形式,比如一段长短不一的电波之类,在世界重叠处,这段多余的数据被世界排斥,正好另一个世界你的数据库突然空了,就像拓印一样,隔着一张白纸对写满的数据稍微施加一个力,东西就拓进你空白的脑子里了。”
袁珂说完看见自家小弟一脸震撼地望着自己,问:“怎么了?很吃惊?””
袁缺点点头,“嗯,很惊讶,你居然话这么多。”
“呵呵,”袁珂面不改色,“你刚刚根本在想这个神经病又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原因是你根本听不懂我在讲什么。”
——我家大门常打开,欢迎你的到来。
袁缺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在袁珂面前裸奔,反正隐私算个屁。
“我不介意,如果你做了,这将是你平淡无趣的人生档案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袁珂说。
袁缺很好奇:“你们这样子工作不会很不尊重别人蛮?万一遇到那种视隐私为生命的人找你们拼命了怎么办?”
袁珂罕见地笑了一下,“很快那些档案就不会属于他了,你看看被拉过来的这些人,非疯即傻,这些年送过来的人都越来越不稳定,档案被篡改错乱得很严重,都不知道这部分东西是不是他自己的,怎么谈隐私?如果没有理智的人查看他的资料,帮他整理出来,也就没有办法解决他的精神问题……顺便说一句,你们是遇上我们了,还有严重的,结果被回收者那个部门的弄过来,根本不管你什么是哪个人哪部分记忆正确,通通清除干净。”
“清除干净之后?”
“留下来当劳动力。”
“强盗。”
“说对了。”袁珂被这个说法稍稍取悦了下,“还有,我并不想探视你的内心的,但效力范围内还是会听到很浅的一两句,不过更深的是探究不到的,不属于工作范畴的也不会去看,放心好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袁缺居然有点小感动。
“不用谢。以后工作了离回收者那群蛮不讲理的穷鬼远点就好。”袁珂道。
这是袁缺头一次听见袁珂用这种主观性极强的贬义词汇评价别人。他觉得袁珂是真讨厌这群人。
“放心吧大哥,光凭这个‘穷’字就注定我不可能跟他们混了。”袁缺信誓旦旦地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