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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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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武市察觉到门外有人时,对方已经在廊下跪坐许久了。如梦初醒般,他整了整衣装,而后才道请进。
“武市大人,您要的镜子,在下给您送来了。”
他不是在意相貌的人,本不该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大动干戈地收拾起自己的外表来。
可凡事总有例外。
对武市而言,这个例外甚至还有姓名面目——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抵不过如此。
“要照镜子吗?”
武市抬头望向眼前的少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脸上有东西?”
如果只是笔墨印记蹭到了脸上的话倒也无所谓擦不擦了,毕竟手里的纸牌还没有画完,若是擦掉之后又蹭上,就亏得很了。
再过两天就要向店家交货了,交不上货,药钱就没有着落了。
寄人篱下的生活总是不易,别人能给一口饭吃已算得上是仁至义尽,要是再伸手讨要药钱——
“……我是说背上的伤。”龙马的声音混杂在闷雷当中几不可闻,武市却切实地听到了。
武市扭头望向背后——虽然他也知道这个动作只是徒劳。他看不到自己的伤口,只能模糊地从痛觉里辨别出伤痕的边界。
“抱歉啊,每次都麻烦你帮忙涂药……”他笑道,过半晌又加了一句,“肯定很吓人吧。”
龙马没有答话,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到武市对面执起纸笔。轰雷再次滚过耳旁,雨滴透过重重天幕化作屋檐与廊间的清脆鼓点,不轻不重地叩击,啪沙啪沙的声响与沉默一同汇聚成水洼。
逆光下武市看不清龙马的表情,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龙马低声问:“还会疼吗?”
余下的字句则被淹没在雨声里。
“应该是开始结痂了吧,比起前一阵要好很多了。”武市盯着纸牌上的纹样,没有抬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梅雨季到了不是吗?”龙马拈起笔,蘸上墨,照着武市的样子临摹起牌面上的图案。
“我又不是得了痛风的老头子。”武市失笑。
龙马显然不擅长绘制纸牌这样的精工细活,武市眼见着龙马一连画坏了好几张牌面,忍不住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腕。
“抱歉……”龙马心知自己帮了倒忙,垂下眼不再看他。
武市从龙马手中接过画笔,又将画坏的纸牌整理成一沓。
“如果我们也是上士就好了。”没来由地,武市忽然道,“如果是上士的话,就不用像现在这样……”
雷声盖过了雨声,轰轰隆隆,碾过天际。
“龙马?”
龙马霍地站起身,投下一片阴影,遮挡住了武市的视野,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房间。
“龙马!”
笔下的墨迹突兀地划出牌面,连纸牌下垫着的布片也未能幸免于难,丹朱在布面上洇散开去,不多时便汇聚出一朵富丽的椿花来。连空气中的水汽都被晕染,他甚至能闻到氤氲的香气。
他草草将墨水刮去又把笔搁回架上,循着廊间的脚步声,顺手抓起伞,没入沉沉雨幕之中。
“我就说要下雨吧。”武市拿出早就备好的雨伞,塞进龙马手里。
龙马颇不甘心地撇了撇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从武市手中把伞接过。
“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武市一面撑起自己的伞,一面问道。
“我还没走呢。”龙马答道。
“哈,也是。”雨点打在他的肩上,背上,凉得他忍不住缩起脖子。
龙马回身望向他,他赶忙挺直腰背。
真是,怎么跟得痛风的老头子一样。
忽略背后隐隐作痛的伤疤,他勉力扯出一个笑来:“你知道这叫什么雨?”
“什么雨?”
“这叫留客雨。”
“我又不是客。”
“哈,也对。”他仰起头,看见层层叠叠的乌云直蔓延至天际,没有尽头,“江户也没这么远,对吧?”
雨停了,天还阴着。待到暮霭沉沉之时又簌簌地下起雪来,落在往来行人的头上,皑皑如白发。
武市抖落满身的雪花,走进书房,按着吉田老爹的意思,将新新旧旧的书本典籍装到背篓里带去私塾。
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龙马的声音,便停下手里的活儿,将纸门悄悄拉开一条缝隙。
“……私塾里还有很多别的孩子,他们也都是孤儿,”吉田皱眉道,“我总不能太偏心。”
“吉田老爹!”龙马忙道,“这是买药用的钱不是吗?”
吉田垂下眼,不再答话。
而后,武市见到龙马俯下身,头额直低过肩膀——龙马向吉田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而后便停下动作,静候吉田的回音。
武市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叩响吉田房间的门。
敲门声响起时他恰好盘完发髻。
“武市大人,斋藤一行已经抵达高知城了。”
他闭上眼,看见鲜血汇聚成河流,森森白骨镶嵌在河面上,如同白色的浪涛。
他佩上刀枪,走向最后的诀别。
而后他睁开眼,从梦中醒来。
“这么疏于戒备可不像你的作风啊,武市先生。”
武市揉揉眼睛,望向墙壁上的挂钟——离预定的会面时间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而当他看到木户穿得如此正式时,就知道他肯定又翘班早退了,木户却信誓旦旦地向武市保证,说自己是等政务告一段落之后才出门的。武市听了只是笑,木户的心思实在是好猜。
见武市兴致缺缺,木户故意清了清嗓子,而后道:“先生您或许不知道,‘武市半平太’去世的时候龙马有多伤心,他哭得呀——”
“真的?”
“武市先生终于接话了啊。”木户得逞似的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对龙马的事情总是放不下心来。”
武市闻言,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
早知道就不将“后事”托付给他了。一来二去,欠了他人情不说,还给他捉住了自己的软肋——没想到武市半平太也有这种东西,真是讽刺。
察觉到武市再次沉默下来,木户从善如流地改换了话题。
他的声音在武市听来十分遥远,估计又在端详架上的各类书本典籍。
“要是你实在喜欢的话就拿去好了”——如果真这样说可就正中木户的下怀了。木户不缺钱,却总喜欢从武市这里坑些洋书去。大抵是觉得别人的东西总比自己的好——小孩子心性,这点武市再了解不过了。
木户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跟他讲起政务上碰到的麻烦,有时还牵扯出一些自己都快忘记的陈年旧事,不尽然是令人愉快的回忆,却都被木户粉饰得亮丽又光鲜。
其实要让木户闭嘴也有的是办法,最简单的就是跟几松一样盯着他戒烟。可武市却难得不想打断他,有时候听他讲话倒也不让人觉得讨厌。
而且一旦送走多话的木户,房间就又会显得冷清起来。
就像现在这样。
说来荒唐,明明春日已至,他却感到寒冷。
大概是酒凉了。
他随手往身上披了一件羽织,又点燃炉火温起一壶酒来。这情状要是让木户看到,肯定免不了一顿揶揄:现在哪还有人喝这种酒、西洋来的葡萄酒才是真绝品、这时日干嘛还要温酒来喝,如此这般,不一而足。
一来二去又不由得想起从前跟自己举樽共饮的人来——他们多半已经不在这人世间了,即使勉强躲过半生风雨,也大多改换了姓名隐匿于政坛或市井,就此与他分道扬镳,不相来往。
哦,对了,自己才是最先更名换姓的那一个,也没资格怪罪别人。
更冷了。他拢了拢外套,又将手抄进袖管里。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起身正要将炉火熄灭,手一抖却险些被烫到,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小心翼翼地移走木炭,匆匆抬头喊了一声请进,随后又忙着伺候他的酒去了。
来人并未报上姓名,他当是家中老仆,便随口问道:“给龙马和阿龙随的那份礼送去了没有?”
来人却答:“婚宴都没办,就不用随礼了。”
他听见声音,就知道今天总算是不用伶仃独酌了。
他将斟了一半的酒盏放下,朝对方张开双臂。
“欢迎回来,兄弟。”
而后他就被龙马抱了满怀。
春日已至,莺鸟的细软鸣声裹挟着暖风来到他的耳边,庭院里的阳光轻巧地拾阶而上,映得整个房间都泛起金光。
说来奇怪,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