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玄 齐陌此人迟 ...
-
齐陌是个学会计的应届大学毕业生。
在大一刚上专业课时老师曾经说过，这个专业就是能够在各行各业里完美生存的当代铁饭碗，这给了当年仍然很纯真的他带来了极大的成就感和虚荣感，感激着自己选择专业时的英明决策。
不过在混完本科后，齐陌对此说产生了很大的怀疑。
“不是我说，现在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创新公司老板个个拽得跟自己半个月就能上市一样的，好点的公司又看不上我……”
满腹牢骚的齐陌一边扯着系的太紧的领带一边和电话里的哥们瞎扯，随时还得注意着不在12月的东北黑土地上载上跟头，胳肢窝里夹着一沓简历，裹着又厚又长的羽绒服在路上慢慢地往前走。
寒风吹过来，从口罩缝隙里呼出的热气把他的眼镜蒙上了一层蒸汽，他举着电话皱着眉在一处小巷口停住，
“哥们儿我先挂了啊，快到中心楼了，我收拾一下待会还得面一场。”
“哎哎！行！我大齐说的那铁定能成啊！咱俩谁跟谁……”
挂了电话，齐陌站在一根错杂无数根电线的电杆下面，看着周边萧瑟破败的小巷重重叹了口气，把眼镜取下来用空闲下来的右手扯出衬衫一角擦了擦，又继续往前走了。
他离开后，小巷里原本蜷成一团的一个流浪汉嘿嘿笑了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又弯下身，抱起地上的一堆又脏又油腻的毯子，一瘸一拐地溜出巷子，慢慢跟上了齐陌的脚印。
齐陌垂头丧气地走进租住的小屋子里，拍上房门，又把手里的简历放到进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这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
他扯下口罩，脱掉大衣和西装外套，随手丢到沙发上，自己也往沙发上一摔，仰头盯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
现在他面试的这些公司，不是太牛逼根本瞧不上他的履历，就是太抠门他看不上他们给出的条件不愿意去。
自打毕业以来，齐陌每天在各个公司四处投简历参加面试，结果浑浑噩噩半年了，还是没找到自己心仪的公司，如今就靠着家里父母给他的一点资助勉强能在这片地上有个住的地方，但也都已经拖了一个半月的房租了。
想到他的父母，齐陌又叹了口气，翻个身，窝在沙发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楼下的乞丐看着二楼齐陌屋子的灯久久没灭，被污垢油腻填满的眼角微微皱起，形成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他的嘴唇微微翁动，既而又抿成一条直线。乞丐找了个夹在两栋老楼之间的缝隙铺下毯子，确保能够看到齐陌的窗口后就地倒下，蜷缩着也在那儿睡了。
这时候虽然还早，不过下午六点多，但是在这片被时间遗忘了的老城里，只剩下了齐陌窗口的苍白色白炽灯光和楼下不时因为电流不稳而闪烁两下的橘黄色路灯还在黑夜里散发着光明。
第二天天还没亮，齐陌就用手按着脖子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他皱着眉头，用手扶着右边脖子，用力折了一下，“咔”的一声过后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甩了甩头，走到不足两平的卫生间里洗漱。
齐陌抬头，镜子里的人皮肤苍白，嘴周起了一圈浅浅的青色胡茬，眼睛因为睡眠质量过差而水肿，头发还是昨天去面试时的样子，不过有些发丝掉落下来。齐陌含着牙刷顺手挤了点啫喱又给它糊回去了。
冰箱里只剩下半个面包和一盒老酸奶，齐陌把它们拿出来，又坐回一团糟的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咬着因为在冰箱里放了两三天而变得干硬的面包，吃完之后喝下酸奶，感受到冰冷粘稠的酸奶沿着食道慢慢下滑到胃里，等着经常性的胃痉挛过去之后，他去衣柜里取了一件全新的白衬衫放到手提袋里，穿上外套羽绒服，拿着桌上的手机和简历准备出门。
这时房间那头的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响了，时间是上午四点。
下楼之后，外面还是漆黑一片，只有那盏将坏未坏的路灯，和裹得一身黑的齐陌伫立在和着雪花一起呼啸的大风里。
齐陌没由来的觉得，这就是他的生活，过去怎么样已经过去了，而他的将来的生活似乎也会一直这样，在不知是雪是雨的大风里，一个人在凌晨的黑夜里，用孤独给过去做一个报告。
‘也就这样了吧，昨天、今天、明天、每一天都将和今天一样的开始，和昨晚一样的结束，不会有改变了。’他这样想着，慢慢往自己打零工的那一片区走过去。
“唉……唉……”
这时他旁边的小巷子里突然传出了一阵阵呻吟，齐陌看到一个浑身的衣服都黑的泛油光的流浪汉翻滚着从黑暗里滚到了路灯能够照到的地方。
流浪汉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脏兮兮的脸皱成一片，因为光线太差，齐陌只有在他开口呻吟的时候才能看到他那张脸上唯一的一点白色——那是流浪汉的牙齿，也不能说那是白的，那口牙非常黄，牙垢层层叠叠，在下门牙中间还有一颗颜色恶心的韭菜菜叶。
齐陌本来是站在离巷口有四米多远的路上的，他本不可能看到这个流浪汉，但是流浪汉自己滚了出来，这让他感到一点难受。
这个难受不是对这个痛苦着的流浪汉的同情，而是他站在人性立场上不得不去关注这个流浪汉、同时他又不想多找闲事的纠结。齐陌此刻甚至在想这个乞丐为什么不直接在寒冷的冬夜里死去，而要出现在他面前。
“啊……啊！唉……”流浪汉的痛苦呻吟突然变大声，然后他就没了反应，不过呼吸还在，好像又睡过去了。
楼上有大声的开关窗户的声音，大概是某个脾气暴躁的大妈原本准备咒骂这个流浪汉，结果刚打开窗户又看到流浪汉好像死了假装没听到什么吧。
齐陌又在那里站了半分钟，看着流浪汉确实还有呼吸之后便转身走了，他脸上还是从他醒过来时就没有任何变化的那个冷漠的表情。
流浪汉听到衣物摩擦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离开的齐陌缓缓地扯动嘴角，眼角又皱成了昨晚他抬头看着齐陌窗户时的样子。他维持着这个诡异的笑容，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抱起他那床破旧肮脏的棉被，沿着昨夜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中区的一家百货店里，穿着白衬衣系着员工工作围裙的齐陌一如既往的被几个女孩子围住了。
“帅哥你是在这家店打工的吗？”
“帅哥这家店不会是你开的吧？”
“那个，你帮我拿一下那袋三明治吧。”
齐陌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从正在整理的货架那里走过去，帮一个聒聒不休的小姑娘拿下了她要的三明治，全程没有和她们交流，只是轻轻地点头摇头。
现在是12月14日早上7点04分，这家店选址很好，在附近一所高中和写字楼和地铁口、公交站的必经路线上，这个时间段正是这所高中的走读生们买早点的时候，生意很好，在两个多月前齐陌开始在这里打工之后似乎来的人更多了。
齐陌整理完手头的商品，绕到后面的员工室里拿出带来的新衬衫换上，看了看时间，离中心楼里一家知名企业的面试开始还有将近五十分钟。他一边擦着眼镜一边走出百货店，闻着刺鼻的雾霾味道才想起自己忘记戴口罩出门，早上起的过早思维迟钝都没有发现。
在齐陌从停放在路边的一列车中穿过的时候，他眼睛一闪，看到了前面雨棚下的一个流浪汉。流浪汉正从那里凝视着他，眼角皱成深深的几条沟壑。齐陌尴尬地移开视线，此时他已经走到流浪汉前面五步远的地方了，一阵风吹过，齐陌紧了紧羽绒服，想加紧走开。
“欸！小伙子啊！”流浪汉突然大声地看着齐陌喊道，
“我看你印堂发黑啊！今天是不是遇到不好的事了？！”
齐陌顿了顿，转过去迅速地看了流浪汉一眼，又拉高衣领遮住风加快步伐走了。
路边的人只当这乞丐有精神问题，被他那一嗓子吓到后，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离开了。流浪汉和他说过的话都和车流一起，被所有脚步匆匆的人忘在了脑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