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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春的血 ...

  •   头顶透明的液体通过管道滴下。
      像什么似的,一点一点输入静脉。
      暗蓝色陌生的房间里,落地窗的缝隙透处微弱的金黄。
      一切恍如隔世,从一个冗长的梦中苏醒。

      叶天文从床上睁开眼睛,摸摸后脑勺。
      已不像几十分钟前那样鲜血直流,而是被洁白的纱布包裹了起来。
      “一帮混蛋。”她咒骂着。
      这时,商阳轻推房门走了进来,在床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被金妍他们一帮人欺负了吗?”
      叶天文不做声,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倔强在双眸里闪动着。
      “以后小心点,那姓金的很狡诈。”商阳关心道。拿起身边的水瓶给她倒水。
      “Shot!她小样儿不想要命了,你丫能斗过我我就不姓叶!”她猛地把玻璃杯往地上一摔,杯子散成许多片,叶天文感觉流出的纯净水就像血一样。鲜红,恶心。

      周一,在灰色罩子的覆盖下,心情极差。
      无垠昏暗的天空变得空洞起来。
      偶尔有无知的麻雀从头顶飞过,叶天文扬起头。
      “啧啧,还疼成这样。”
      太阳穴传来一阵阵疼痛,让她眩晕。
      通往高中的岔巷里,除了自行车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一些响亮清脆的高跟鞋“嗒嗒”响,慢慢接近叶天文。
      “叶天文,最近可好?”高跟鞋的声响停了下来。
      五六点钟,巷口的路灯一半开着,一半熄灭。
      晨雾透着光,将说不出的气氛流转成漩涡,缠绕着不休止。
      叶天文骑车的双脚停了下来,她看见金妍披着一头离子烫头发,一件淡绿色的长袖衬衫,牛仔的裙子让人感觉十分高挑。她的身边还站着两三个身材魁梧的男生。
      就这样子挑衅的眼神看着她。
      “脑袋打得舒服吗?”干净的笑声后,她的嘴角扬起三十度。
      稀薄的灯光落在叶天文脸上,她不说话。
      双眉紧皱,十分憎恶地看着金妍。
      金妍被她夸张的表情惊了一跳,但她依然微笑着和她对视,精致的眉毛,眼睛,鲜艳的嘴唇,都以一种类似孔雀般又骄傲又美丽的姿势,传递着“怎么样”的信息。
      “麻烦一下,我要迟到了。”叶天文推着自行车,准备避开。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声猛烈的撞击,倒在阴暗的柏油路面上。

      “报到。”穿着一身黑白校服,叶天文愣愣地站在教室门口。
      暴风雨般的咒骂后,她目中无人地走进教室,有意地躲开了商阳关心的目光,还有金妍虚荣的眼神。
      “小阳,借你的笔记抄下。”金妍下课后露出娇作的微笑,淑女地走到商阳面前。
      “愿意就拿去吧,别搞坏了。”
      带满香气的身子挪动了一下,然后伸出特意修好指甲的手,轻轻地拿走桌上的本子。
      “太谢谢你了!小阳,你真好!”
      金妍凑上前去,开心激动地说,要不是商阳反应快,说不定这时早已亲了上去。
      金妍离开商阳坐位时,特地地走过叶天文的座位,当叶天文看到金妍做作的嘴脸和被她紧紧抱在怀中写着商阳姓名的本子时,她以为她会大惊失色,没想到叶天文的嘴角是扬起的。
      商阳抬起头,望着这有趣的一幕,“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金妍你真好,还帮叶天文借笔记,甚至还送到她的位置上,麻烦你了哦。”
      叶天文脸颊泛起得意,目光传递着某种信息。
      “跟我斗,你还差得远呢。”

      高中放学早,因为是省重点,所以才采用开放式教育,学业负担较轻。
      穿过哄闹的马路,寂静的巷隘,初春的天空映出点点红晕。
      落日投着地平线,渐渐将光芒聚焦,然后调整为底片。
      城市中心,红灯绿酒掩映下,“诺欧雅居”四个字毫无装饰性地出现在两人眼中。
      这是一个高尚住宅区,销售时每平方米价格曾打破市记录。空气污浊,繁华喧腾的市中心少有绿化像这里这么优秀的地方。
      叶天文推着自行车缓缓走进诺欧,迎面撞上商阳。
      “好巧啊,呵呵。”
      生硬地挤出微笑,笑得让叶天文无心回应,只轻轻“嗯”了一下。
      傍晚时分,几家人零星地开起了灯,让人感觉到家的温暖。
      两人不语结伴走到家门口,叶天文在商阳家楼层又往上爬了些。
      费了很大劲找到了钥匙,看见爸妈留了张字条,便径自离去了。
      “进来吧。”她看见他将自家门开着,人守在那里,半微笑着说。
      叶天文不说话。
      在他家吃过晚饭,商阳说:“反正我们两家都没家长在,怪冷清的,留下来写作业吧。”
      叶天文点点头。
      其实商阳也没有跟她说什么,她总是话很少。
      时针指向11点,商阳送她到家门口,说有时间再来。
      叶天文笑笑。
      然后关上家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远处弥漫起薄薄的雾,迎面走来一个身影,像相遇应用题似的经过X小时以后叶天文与苏亚谐两人相遇。
      空气中散发出潮湿闷热的味道。
      飞鸟在洞穴似的空中挣扎,无力地叫着,看不透的高处中,会不会涌动着巨大的潮汐。
      叶天文与苏亚谐在通往书店的路上走,某中学正值放学时分,三三两两地朋友手挽手,对两人指指点点。
      “你知道吗,他们身上穿的是省重点的校服耶。”
      “真是垃圾,那个中学准许谈恋爱吗?多好呀。”
      “应该不给的吧,可能他们是差生。”
      ……
      苏亚谐听见一堆人在议论自己和叶天文,正准备上前去,一只手臂拦住了他。他低眸子,凝视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女生,眼睛里依旧有着与众不同的倔强。
      “别去了,要怪就怪校服。”
      黑褐色的斜刘海披散在眼睫毛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像误入了无比诱惑的深渊,无法停止。
      然后仿佛松树的松针铺满了黑洞,看不见底,却能踩到底。
      “谁知道你的成绩是年级前三名。”苏亚谐瞥了瞥几个还在议论的女生,嘟囔。
      “随她们去。”
      那种感觉就像碧绿的水草缠绕在不知名的物体上。
      一点点侵入,恶心油腻的绿色。
      仿佛流动的年轮。

      叶天文在书店淘到一些学科辅导书,心里喜滋滋地回去了。
      她觉着和他道别过后,苏亚谐还跟着自己。
      停下步伐,说:“别在我身后鬼鬼祟祟的,知道不?”
      他想了想,藏也藏不住,便回应道:“只是想保护你的安全而已。”
      “不需要。”

      像什么呢?
      就当它是一个无谓的喜剧小品吧。

      走着走着,天上下起了雨。果然这种天气天空总是要落泪的。
      麻雀喳喳地扑打双翅,慌乱中飞舞着。
      它们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可以栖息的家。

      雨势渐渐地变大,路人越来越少。
      熟悉的脚步朝叶天文奔来。
      “神经病!”叶天文握紧拳头,觉得苏亚谐脑子实在是进水了。
      “雨下那么大,你怎么跑那么慢?”
      他加速朝叶天文方向跑去,见到她不悦的神情不由地声音低沉下去。
      “我愿意。”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眼神总是那么倔强。

      水滴锲而不舍地滴在石子上,何年何月可以贯穿?

      “但是你的书不愿意。”
      听见他的话,叶天文低头扫扫自己怀里的辅导书,书角已经湿掉了。
      她不由分说,迅速加快了步伐。
      目中无人的性格养成了叶天文只管自己不干预别人的习惯。
      其实这个习惯有时不是那么好。
      在叶天文已经跑到诺欧楼下时,才发现苏亚谐一直跟在身后。
      “你想做什么。”叶天文的浑身上下都能看出有燃烧着的愤怒。
      “没……没有,只是想送你回家。”
      叶天文直直地瞪着苏亚谐。
      这样一瞪把他的脸弄得热热的,不敢抬头直视叶天文。
      不知怎么的,她反常的行为把他的心拖到最高。

      “你不是有病吧,快滚!”

      汽车在马路上飞驰着,惹起一些水花。
      闪烁着银光,然后一滴滴掉在地上,碎了。
      接着又来一辆汽车,水花飞了起来。
      ……

      苏亚谐目光呆滞,愣愣地看着她。
      “没听清楚是吧,好我再说一遍,快滚!”
      无力地笑笑,转身离去。
      又掉进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深渊。
      细雨中,苏亚谐慢慢走了进去。

      叶天文站在窗台,发现苏亚谐的身影原来那么苍白。

      月考成绩已经公布,叶天文名列榜首,商阳第二,苏亚谐第三,金妍第四。
      就是这样的一个名校,实验一班早早超过其他班级,而这四个人却早早超过其他学生。
      “唉,真无聊,难道就不能变一下吗?”
      “每次前几位的名字都是他们,我们学校要灭亡了!”
      “老天,能不能换个谁考进三甲啊?”
      ……

      这样的世界,仿佛潮汐平静,不来骚扰他们,永远不来。
      温热的海水拍打着柔软的沙滩,冲洗贝壳,撬开回忆,填满生活。
      只是这样了吗?

      “叶天文,拜托您老让我考个第一可以不?”商阳几近哀求地朝她做手势
      “你还差得远呢!”她头也不抬地答道。
      “我就奇怪你这个东西怎么每次都能稳坐冠军呢?我把天才苏亚谐打败就算了,你怎么可能……”
      “天生我材必有用,不用白不用。”
      她眉毛一提,下颚高抬着,似乎在示威。
      那耀眼的阳光落在脸颊上,有着些许孤傲的神情,商阳总觉得这时的她最难以接近。

      风轻轻地带来一粒种子。
      在心里沉睡着,等待发芽,结果。

      无垠广阔的绿野上,光线点缀着尚未活跃的校园。
      将无数块玻璃拼凑在一张纸上,然后用盐水从头灌到尾。
      就是这个样子。
      清脆中带着沉闷的鸟鸣,携着分秒渐快的脚步声,充斥着空旷的学习环境。
      叶天文走啊走,走不到尽头,直到自己走到鲜血直流,胃酸泛出,心脏中翻滚着听风似雨的寂静,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最近总是做这个梦。

      也许是因为商阳的一句话吧。
      “我知道,只要追随着你,就一定可以抵达没有尽头的尽头。”

      “你们现在胆子大了啊,谁干的快说!”
      班主任的无名火任性地撒在教室里,同学吓得没人敢支声。
      金妍坐在位置上抽泣,一颗颗晶莹的珠子从眸子下滚出来。
      “老师……叶……叶天文她故意把数学练习本放……放在我书包里……”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但并没有人向她投去怜悯的目光,反倒在对叶天文不停地使眼色。
      “哦,我知道了。叶天文你故意地将自己的本子放在金妍的书包里,然后回家不完成作业,第二天污蔑金妍说是她早就计划要拿你的本,以此为借口,你当老师是傻瓜啊!”
      老师猛地一拍桌子,脸红脖子粗地叫道。
      “没有这回事。”
      叶天文头也没抬地回答道,她认为用宝贵的自习课时间来处理这种无比荒谬的事情实在浪费。
      “你是什么态度!有你这样对老师讲话的吗?”
      班上同学不禁为叶天文打了个寒战。
      “我说本来就没有这回事。”继续心不在焉地答道。
      “那同学们看金妍伤心的样子,像是说谎吗?”
      “金妍将事情经过都讲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在骗人?”
      “正是因为如此,金妍被数学老师狠狠地批了一顿,换你你不委屈!”
      ……
      老师滔滔不绝地说着,也不知批评谁。
      这时,叶天文长长地吁了口气。
      “叶天文,刚才我讲的话你都听了吗?你叹气干什么?”老师的语速越来越快。
      她沉默。
      “你说话啊!”又一次拍响桌子。
      “烦都烦死了。你刚才讲的我一个字也没听,我吁气是因为我作业终于写完了。”
      话音刚落,班上一阵笑声。
      旁边的一个男生凑过来说:“好样的,回得爽!”并且对她做了一个胜利的“V”字形手势。
      叶天文无所谓地拨拨头发。
      班主任的脸色一变再变,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省重点高三的常年年级第一会这样对自己说话。
      “叶天文你出来一下,我要好好跟你谈谈。”班主任说着走出教室。
      “等等。老师,要批就在教室里批吧。”
      叶天文挑衅地扬起眉毛。
      “你不要不识好人心,我要你出去是为了保住你的面子。”
      “没事,我脸皮厚着呢。只是老师你不怕丢面子就行。”
      “什么……”老师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叶天文却早已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我再说一次这事不是我干的。因为当时那天下午我根本就不在教室,我从中午以后就在隔壁大楼上竞赛课,而且商阳他看见金妍拿了我的数学本放进自己书包里,原以为金妍只是想看看我自己本子上的题目加以核对,谁知道她会干出这么无耻的事情。而且你这个班主任只是因为金妍的父亲是学校的股份之一就纵容金妍,使她变得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为了利益你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同学们都骂一通,如果你不是那么凶狠,商阳一定有胆对你说清事实。你这个老师这么不称职,怎么被学校录用的,这种老师还配教我们,还配做人吗!”
      叶天文眼神越来越锐利,她的头颅高高扬起,斜视着班主任。
      柔和的风吹进教室,形成一个巨大的风旋。
      五十个人沉寂在她去班主任锋芒毕露的对峙中。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硝烟在一些人心中是那么浓烈。
      忽然,一个渺小的白色物体向叶天文的右瞳飞来。
      水漫出了河堤,紧接着一片漆黑。

      劈头盖脸的臭骂后,下课铃响了。
      没过几秒钟,班上除金妍以外都拥上叶天文的坐位。
      “叶天文你没事吧。”
      “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
      “金妍太不要脸了!”
      ……
      “叶天文,我送你去医务室。”喧嚣的环境中突然寂静了下来。
      五十几个人一起齐刷刷地盯着发话的人。
      他有着一双冷冰冰的眼,紧闭的嘴,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鼻梁上的眼镜因为清冷的颜容显得更加知性和沉稳。
      他就像烟花。
      不,是烟花散开来以后那其中一个流星。
      一瞬间散发光华,一刹那绽放魅力。
      不是别人,正是商阳。
      同学们都用迷离的眼神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子。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叶天文说着快步走出了教室。
      她后脚刚踏出高三一班的教室门口,教室里便开始了沸沸扬扬的议论声。
      “啊呀,商阳你和叶天文什么关系?”
      “什么时候和校冠走在一起的?”
      “怎么勾搭上那么难追的叶天文的,教教兄弟好吧!”
      无尽的烦躁像一只只蚂蚁在心脏瓣膜上爬动,痒痒的,酸酸的。
      “怎么,不可以吗?作为一班之长难道连对同学最起码的关心都不可以?”
      商阳一脸严肃地正色道。
      吵闹安静了,谁都忽略了平时平易近人的商阳其实还是一班之长,而班长的权利通常很大,在这种班级情况下,商阳的命令与拥护度早已超过了班主任。
      就像冬天的雪花,降落时温柔魅力,让人陶醉,可在它们融化的时候,确实最寒冷的时候。
      温柔而危险。

      “怎么回事,这位同学?”医务室老师心疼地将药棉贴到叶天文的右眼上。
      “哦……没什么事,不小心笔戳到了。”
      她无奈地挥挥手,擦拭着脸颊上白色的粉笔灰。
      一会儿,纱布遮住的眼睛又开始有鲜红的液体流出。
      “唉呀,怎么还在流血?”老师赶紧翻出一堆白色的东西,帮叶天文止血。
      “疼吗?”
      “不疼。”她答道,她始终弄不清楚老师为什么气得将粉笔一点也不差地砸进自己的眼眶,白色的时会不偏不倚地渗进眼珠,一粒粒撒在心上。
      这是什么破学校,管理得太差了。
      过了一会子,医务室老师也无能为力,叶天文只好翘课去医院。

      “你这只眼睛……”医生顿顿的,尽管结果不是十分恶劣,但他仍怕她会受到打击。
      “眼睛怎么了?”叶天文捂着右眼。
      “恐怕视力要下降许多了。”
      “是吗。现在我是远视两百,还会加深啊?”
      叶天文手放了下来,想试试自己的视力,却发现眼睛上还蒙着纱布,两根皮筋勒在耳上与耳下,一副十分龌龊的样子。
      “大概要近视两百度。”医生说。
      “啊?”
      那激烈的海啸过后,岸边平静了。
      浪花默默地拍打沙滩,投射着海岸线夕阳的影子。
      一会儿,水带来一个贝壳,淡紫色的壳盖刻着浅浅的波纹。
      贝壳中闪烁的珍珠,照着的,却是那颓然的城市。

      诺欧的房子映出星星点点的蓝色,傍晚过后是那红与黑的交界时段。
      深蓝色的大地上只有稀疏的人影在孤独地舞动着,诉说那不同的命运。
      附着微金色的房子矗立在平地上,仿佛分隔着黑白两世界,与脑中理不整齐的神经组织截然相反。
      那猜不透的天空正上演着什么故事?关于光明,它有太多太多的诠释。

      “我回来了。”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招呼,隐含着一些事情,一些问题。
      “这么早吗?现在才几点。”
      叶天文妈妈靠在沙发上,悠哉地看电视。
      “今天学校老师有事,临时早放。”
      “别蒙我。”她似乎和叶天文一样,有着与生俱来的洞察力。
      “去医院的。”无奈地摇摇头,自己承认还是瞒不过妈妈的眼睛。
      “被人打了吗?”
      “嗯。”
      “忍一忍吧,反正再过一年就可以上大学了。”
      “我知道,写作业去了。”
      墙上的时钟嗒嗒地走着,摇动一点一滴的光阴,奢侈地挥金如土。
      她提醒自己,就快了。

      正如自己预想的一样,金妍的游戏并没有结束。
      那天午休,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金红色的太阳下欢乐地嬉闹着,一个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喜悦。
      在叶天文看来,这些都是无聊的。
      “叶天文,数学练习册写完借我抄。”
      “哦,在书包里自己拿。”
      商阳满心欢喜地蹦到她座位前,面带微笑地翻着叶天文的书包。
      “咦?”
      “怎么了?”她抬起头,停下手中从早到晚没歇过的笔。
      “谁给你的信。”商阳从暴力拿出一封素色的信封,上面用很丑的自己写着“叶天文收”四个大字,“又是哪个人对你表白了?”
      他眼里带着一丝疑惑,但掩盖在它之上的,是九分的骄傲。
      “不知道。”
      “啊?你的信唉,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拍着桌子几乎要跳起来。
      “我是不知道啊,哪个混蛋放的?”她瞥了他一下,“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我……”商阳突然语塞了起来,傻傻地摸自己的头。
      “对哦,我干什么那么激动,呵呵呵,呵呵呵……”
      “笨蛋。”她说着又拿起笔袋里的笔,写着作业。
      “喂,你怎么不看看里面写什么。”
      “没兴趣。”
      “那……我帮你拆开看看吧。”他嘴角挂着笑,一股好奇心涌上心头。
      “无所谓。”
      “亲爱的叶天文同学,写这封信十分冒昧,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你的感情,我……”
      “够了!。”叶天文不耐烦地掐了他一下。
      “噢,很痛唉。你好歹听完唉。”他皱着眉头,像叶天文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
      “反正怎么写都是这样,文笔俗的要死,人也俗的要死。”
      “嘿嘿,我人俗吗?”商阳一脸坏笑,不停地打着响指。
      “不俗啦。”叶天文不知道这句话会引来什么。
      “我的文笔也不俗吧。”他凑上前去,瞪大双眸闻到。
      “你文笔要是俗我们学校就没救了。”
      “那……我写给你你就会读下去对吗?”
      思绪在瞬间凝固,平息的浪潮似乎又到了上涨的时候。
      慢慢从脚开始吞噬,经过大腿,胸口,鼻腔,漫延到发梢。
      而你只能被麻绳捆在那里,动弹不得。
      难不难受?

      四眸中冰与火沉默地交织着,耳边传来刺耳的嬉闹声。
      一股浓烈的百合香扑面而来,原本优雅的气息在一些人鼻子里变得像恶臭一般。
      “你在哪里啊?快出来!”金妍双眼被蒙上,两嘴微开地娇嗔道。
      一阵微风细雨的笑声后,金妍向叶天文和商阳靠近。
      然后,她突然双手搭着叶天文的肩,兴奋地跳起来。
      “耶,我找到你咯!”
      “烦人,我不是你要捉的人。”她满脸烦躁地挪开金妍抓得死死的膀子,尖尖的指甲就像想扣破衣服一般用力抓着。
      “哈哈,别以为你装声音就能瞒过我。”
      金妍朝先用力一挥手,感觉拽掉了什么东西,嘴角得意地笑了一下。
      她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布,看到自己手上鲜红的东西和眼前愤怒的双眸,是双眸。
      “啊呀,叶天文你没事吧?”金妍担心地抚着她的脸。
      “把你的脏手拿开!”叶天文低头去捡地下的纱布,“我不稀罕。”
      “对不起啦。”她委屈地低下头,叶天文冲她做出了一个想吐的表情。
      在别人眼中,或许是张美丽纯真的脸吧。

      “我扶你去医务室吧,你一只眼睛也许看不清楚,脸上全是血吓到人也不好。”
      金妍继续自导自演着。
      “想骂我独眼龙像人不是人直说。”
      “什么嘛。”她又委屈道,“那我到底陪不陪你去?”
      “鬼才让你陪。”叶天文丢下一句话,准备离去,谁知金妍又跟了上来。
      “想干什么。”
      “你让我陪你去的呀。”
      她转过头,虚起眼睛:“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刚才啊,‘鬼才让你陪’不是你说的吗?”又是一脸犯恶的纯真。
      轻轻地叹了口气,叶天文厉声道:“不要你陪!”
      “哦……那你只好自己再去一趟医务室了。”
      “耍人很好玩吗?”叶天文拨了拨刘海,正在她庆幸自己刘海长在左边因此没被金妍拽掉的同时,身后响起了刺耳的声音。
      “那要看对象,像你这种就不错。”
      金妍忽然地眼神犀利起来,站在商阳前面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比自己矮的叶天文。
      “Shot。”她轻声骂了一句,离开了。

      血像眼泪似的从眼眶流出,右瞳早已分不清上下左右。
      那是一个颠倒的彩色世界,昏黄的光线肆虐在淡绿色的校园里。
      就像一支巨大的油画笔,沾染了充满各种感情的脏色,将它们涂在每个人心里。于是,他们的心就有了多多少少的感情变化。
      爱,不爱。恨,不恨。
      只有叶天文没有被染上色。
      为什么呢?
      她流的那种血证明,自己是红色的。

      下课了,随着一个陌生女生的尖叫,整层楼的学生都从教室里探出头来。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丝线,被叶天文拉着,一直走到楼梯拐角处。
      “苏亚谐,校冠怎么啦?”一个男生跑道他面前说。
      “嗯……不知道,该不是被人打了吧,还是被刀砍了?”
      “不会吧,我们学校也有这种事?”
      那个人敲着桌子一脸幸灾乐祸的神情。
      “唉呀,反正我们又不是一班的管那么多干什么?”苏亚谐挠挠头,打了一个呵欠,因为昨天没有睡好,准确地说,是没有睡。
      “叶天文同学,你这是怎么了?”
      迎面走来一位瘦削的中年女人,一头褐色的卷发杂乱无章地披在肩上。
      “校长好。”叶天文正眼都没瞧她一下,匆忙下阶去。
      站在校长旁的一位陌生男子眉头皱了一下,问道:“校长,这……”
      她的眼睛顺着男子的手望去,方才反应过来刚才叶天文的无礼。
      “叶天文,站住!”
      她一直向医务室走去,根本不顾及身后校长的话。
      “叶天文,回来!”
      “你给我快回来!”
      她不耐烦地回过头,望了望模糊的校长说:“烦够没有。你想让我流血不止死掉才甘心是吧。”
      各种各样的表情在每个人脸上浮现起来。映着每个人的想法,生动地表达着一颗颗心。
      叶天文抚了抚马尾辫,走进医务室。

      “苏亚谐,校冠这次闹大啦!”又是那个男生,满脸认真地对着低头做题目的苏亚谐大声吼道。
      “她怎么了?”
      “听说对校长无礼,被香港来访学校的老师看见了,为此校长气得两眼冒金星啊!”
      “啊?不会吧。叶天文会怎么样?”
      苏亚谐“唰”地跳了起来,瞪大了整晚未眠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那个男生。
      “不知道。也许会被记过,也许是全校批评。”
      “哦……哦……”
      他坐下,玩弄着手中的修正带。
      雪白的块块从蜡纸上被米色的指甲划下来,黏在受伤,那么显眼。
      那是一团被割掉的神经系统,杂乱无章地被结缔组织给蹂躏,践踏,最后变为最微小的白色。
      难道不是这样吗?

      迷蒙的天空尚未苏醒,但光阴却给它涂上了一层灰蓝色。
      微绿的草在风的怂恿下不情愿地摇摆着,跳起满含委屈的舞蹈。
      被春天气息笼罩的抽新叶的梧桐,在这个进行时态也显得苍白无力。
      谁干的?
      “接下来有请校长做国旗下讲话。”晨会的主持人金妍笑眯眯地百般无赖报着下面要做的事。
      “咳咳,同学们老师们早上好,今天我演讲的话题是……”
      依旧是一样的世界,无趣的学习和千奇百怪的事情交替着进行,不停变换时态。
      那些抽象的笑脸对人们做出一个又一个嘲讽的动作,宣告自己一定可以打败每个人,在他们的气管上刻上无奈二字,这或许就是他们所说的阴暗的隐喻。
      商阳很容易地听到了“叶天文”这个名字,全校人都很容易地听到了她的名字。

      今天的晨会结束在一片谩骂声中,因为校长过于激动而导致语无伦次,甚至有的话会重复五遍以上。
      商阳看看表,已经八点半,第一节数学课浪费了吧。

      “唉呀,咱们可爱的校冠怎么落魄成这种样子?”
      金妍高傲地走过来,叶天文清楚地看到她又换了一整套装扮,从头到脚都是新的。
      那美丽的脸,衬着洁白的皮肤,如此动人的微笑再加上充满魅力的双眸。可以说一颦一笑都能让一大批男生为之倾倒,迷恋不已。
      但是为什么一班竟没有这样的男生呢?
      “校长自己发神经,关我们什么事。“
      叶天文白了金妍一眼,但在金妍眼中,那是高贵与低贱的四目相对。
      总之,她认为自己,在叶天文之上。
      “那你真是倒霉了,校长也蛮会多管闲事的,你干嘛顶嘴呢?”
      她T恤上的SD娃娃睁大了乌黑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等待答案,华丽的公主裙怎么都看不出价值,或许是她被印在金妍衣服上的缘故。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敢。”
      叶天文眼神里的倔强从不停止过。
      预备铃响了起来,如此悦耳的声音搅着无垠的冷漠在荒野上渐渐繁盛起来。
      太阳照在教室里,在讲台的瓷砖上透出巨大的光斑。
      商阳抬头看着这有趣的一幕,微笑着。

      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叫恨的东西。
      那是一种在感情漩涡中爱与强烈的斗争欲望里的介质。脆脆的,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渐渐地被注如稀释的墨汁,灰黑色的,在脑神经里飘飘悠悠,不时浮出水面,刺激着那些脑细胞,慢慢地,你的大脑就会活跃起来,虽然是负面的。
      因为它,你可以连夜找街头混混,流出一大笔金子去雇打手,然后穿上响底高跟鞋,为是看那个人头破血流,不醒人世。
      因为它,你会精心打扮,在家中练习恬静的微笑,买来香奈儿5号香水毫不心疼地喷在自己身上,还回去美甲店修出漂亮的指甲,为了在那个人面前炫耀自己胸前抱着他的笔记本。
      因为它,你特意记住了那个人的位置,挑了一个好时机,以捉迷藏为借口将她尚未愈合的右眼上覆盖的纱布拽掉,喜滋滋地看着她不停流血的眼睛。
      我们的情感世界比周围的喧闹还要复杂,繁密的树林吸收着各种各样的变化,将赖以生存的信念呼之欲出。
      那些锋利的银针,扎在我们心里,拔不出来了。

      “叶天文,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毫不费力地将车钥匙打开,左脚一跃跨了上去。
      她有些生疏地将比小学生还轻的书包丢进前面的车筐,瞥都不瞥旁边人一眼,朝目的地飞快骑走。
      “喂,叶天文你等一下。”苏亚谐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跟上去。
      没想到他跑步速度如此之快,竟能追上叶天文的自行车,这是她预料不到的。
      “你……你眼睛怎么回事啊?”
      “被东西砸到了。”
      “那你怎么……怎么不跟我讲?”
      话音未落,苏亚谐向叶天文纵身一跃,双手拖住了她的自行车后座,她被迫停了下来。
      “滚。”她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
      “我不,除非你告诉我真相。”
      苏亚谐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反抗过,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叶天文二话没说,抡起书包朝他砸去。
      呼吸声在风声的阻挠下并不是停止声息,而是愈发地变本加厉。
      各种各样的声波不停地转变着频率,以超音速的速度袭来。
      太阳穴泛起眼中的眩晕,喉咙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胃里有一阵阵恶心。
      世界在转着。
      一直在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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