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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五节 摊牌 图穷而匕见 ...

  •   「不!」恺一跃而起,扑了上去。

      为时已晚,那名妇人横刀一劈,只见白光闪过,小春露本吓得大声嚎哭,此刻声音突然止竭,鲜血溅了长老一头一脸。

      恺离得尚有好几步,也有数滴血溅到她面上,温热一闪而逝。她直直瞪着那双熄灭的紫眼,犹自闪耀七彩光芒的水晶珠子四处散落,在她脚下跌得粉碎。

      虽是白日,对她来说天已全黑。心一直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光亮之处,四面的人群、血迹和惊怕的面孔都消失了。不但丧失了视觉,也没有了听觉,听不见任何人的喊叫说话;没有了触觉,无论是刀砍在她的肩上、矛尖刺穿她的腿,还是顺手夺过的武器挥掉谁的半个头颅;没有了嗅觉,风无声息旋转,雨水里夹杂着混浊的血点;甚至也不能思考,她还能不能活下去……谁在意呢……

      那一刻之后所发生的事,她其实不太记得。等到神智回复,家门前的石缝血染尽红,余下的村人被惨况吓住,往后退却。

      她提着剑,用手背抹开自己脸上的血污,透过湿黏的眼睫,隐约瞧见几步之外,赏青坐在地上朝她望来,张开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是无声,唯有那神情,在她惨淡血红的视野中如此惨白。在被血帘遮住的最后一眼,她瞧见一名黑衣老妇从后面赶上,抱住了赏青的手臂,连拖带拉,往湖水的方向逃去。

      然后她眨了下眼皮,这影像就如同烟云一般灰飞而散,她默然转头,朝旁边的马匹行去,脚步所到之处,无人敢挡。

      她跨上马背,直接往北而去。

      一个多月后,傍晚,残阳刚落到地平线之下,明霞如锦缎,黑暗追逐着金红色云影。

      晚风吹动层层垂纱,女皇独自在偏殿啜饮着一盏清茶。淡青茶水映着她的眼眸,一泓秋水中藏着些许焦躁忧虑,象是在等着什么。

      晚灯已点燃,她就着灯光端详指甲上染的蔷薇红,喊了一声:「沅枫。」

      没有回答。歌沅枫近来不知在忙什么,总是叫不回应,她微微蹙眉,却听见一行脚步声,随即有个细长人影出现在帘幕之外。

      「我说过这色晚蔷薇要调淡些才好……」她懒洋洋的说着。

      纱帘慢慢被掀开,那个熟悉却绝没想到会在此刻见到的人一出现,她语声骤停。那不是沅枫,那对暗黑郁结的眼睛,那紧闭的嘴唇,竟是端止恺。

      恺走到她面前慢慢跪下一膝,逐字逐字的说:「陛下,我回来了。」

      「……止恺?妳回来了?太好了,妳……妳一个人,妳的家人呢?」女皇强作镇定,却慌不择言,手一颤,险些把茶水泼在自己裙摆上。

      恺风尘满身,衣衫脏破,脸色苍白如石,眉梢眼角都在微微颤抖。她满腔激愤苦痛,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段奕慧眼角微斜,朝殿门瞟去,可此刻正是晚膳后她照例独自休息的时间,不会有人进来。

      恺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缓缓送到她面前,说:「我回来,把这封信还给妳。」

      段奕慧勉强伸手接过,见这信纸似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不清,更有斑斑血迹。她手一颤,将之飘落在地,惊道:「这是……这是什么?上面有血!难道……」

      「……那上面有我孩子的血。」

      「止恺!」女皇反应极快,目中蕴满泪水,起身抱住了她,「我饶不了裘思齐这狠心的恶人。我的孩子……妳不会以为是母亲我下了这样的毒手吧?」

      多年来,恺第一次这样被她抱着,紧绷的每寸肌肉不由自主渐渐放松。自小春露死后,她还没一晚好好合眼睡过,此时眼眶陡然湿润,险些掉下泪来。

      「妳离开以后,我甚是思念。」段奕慧轻抚她的头发,说,「……我是妳的母亲,怎么也不会害妳。止恺,妳好狠心,不告而别……我一直挂念,妳知道吗?妳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她一边柔声说话,一边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眼光一扫她的后背,看见她腰上别着把匕首。她口中语声不停,轻拍她背脊的手慢慢往下移。

      这时恺却突然直起身,从她怀里挣脱了。

      段奕慧一惊,放下手,问:「怎么了?」这时两人十分贴近,她见恺两颊下凹,比以往清瘦憔悴了许多。她虽另有打算,此时也不禁心中一动,眼里露出些许怜悯。

      恺低沉声音说:「我要听妳亲口说,我父亲可是瓦族人?」

      女皇的目光瞬间僵硬了。

      恺注视着她,静静等回答。

      隔了片刻,她叹了口气道:「是。」

      「他叫做狄寒?」

      她又是一惊,回眼盯着她,见她满脸凛然坚定之色,只得答道:「这件事关系到的不止妳我二人,还有整个夜暄国的无数生灵,妳得先发个誓,绝不能把此事向别人泄露半字。」

      「好。我今后若把这秘密说给第三个人知道,就叫我生生世世受苦,永不得超脱。」

      段奕慧点点头,两手交握,然后说:「是他。」

      端止恺虽然早已确定八九分,但听见她亲口说出,仍然忍不住全身一震。

      段奕慧又长长叹息,说道:「那年我十六岁……唉,都是年少糊涂。我是长公主,少年顽皮,晚上偷偷溜出宫去,在林子里遇到了妳父亲。那时他还不是瓦族叛军的王。我只见他突然在水中出现,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微微一笑。那双眼彷彿黑色火焰,在夜色中放光。就只这一眼,我……竟一直铭记。他长相英武俊美,虽非物族,气势却不输我见过的任何武士。我久居宫中,从没见过这样的男子,过去所受的规束教育全都忘得干干净净……那晚……竟没有一丝自制的念头。」

      端止恺不禁咬牙说:「他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不错。可我那时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那是我平生所做的最大一件糊涂事。」

      「妳直到何时才知道?」

      「后来自然就知道了。我看过他的刻像。」

      「那么……他是怎么死的?」

      难道她在南方的瓦族人中间听说了什么?段奕慧轻轻一扫视她的神色,见无迹可循,缓缓说:「他是病死的。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形。」

      止恺一路饱经风霜,再加情绪波动极大,这时疲惫不堪,已是强弩之末。她脑子里千头万绪颇为混乱,虽然听出女皇语气有异,却没再追问下去,只低低的叹了口气。她熟悉宫内常规,知道很快就会有侍卫接近侧殿,发现门外被她打晕的侍女。

      她沉默之时,段奕慧柳眉轻皱,道:「止恺,今后妳还是留在我身边吧。我处置了裘思齐后,会好好补偿妳所受的苦。妳……喜欢的是女人?妳把妻子也接回来,让我看看。」

      恺看了她一眼,晚风吹来,她衣袂翩翩,飘然若仙。恺又垂下眼,说:「若我拒绝呢?」

      段奕慧眼中惊惧悚然一晃而过。

      「妳放心,我不打算跟父亲一样。」恺抬头望了望头上那华贵眩目的高高殿顶,那处用金子和碧玉镶成物族王符:莲花与新月。她收回目光,凝视女皇,又说,「为了这座宫殿,妳会宁愿牺牲我。」

      女皇立刻摇头:「怎么会?妳是我最珍贵的孩子,是我的亲骨肉。」

      「不,」恺缓缓摇头,「我跟整个夜暄国的基业相比,算得了什么?就像幼年的我,只因问了一句父亲是谁就被送离妳身边。」

      她惊讶的望着她,没想到那么久以前的记忆她也保存的如此清晰。「止恺,」她说道,「妳错了,当年那件事,并不是这样。」

      恺默然不语。

      她又说:「只隔了两天,我气消之后,就亲自去抚翠嬷嬷的住处接妳回来,可是……」

      「怎样?」

      「我悄悄走进门,想让妳惊喜。可是,一进去只见房内景像狼籍,所有东西都被利刃割成碎片。妳坐在地板上,身前有一只浑身是血的小狗。原来妳心里不快活,就把我买给妳的小狗一刀杀了,还把牠的尸体割得七零八落,满地鲜血。我从没见过一个幼童如此,当下害怕得几乎哭了出来。」想到当年情形,她叹了口气,又道,「我走出房外,吩咐抚翠嬷嬷教妳更多仁爱良善,直到三年后较为懂事了,才敢接回我身边。我不是不爱妳想妳,只是……」

      「只是我天生无可救药,」恺的两手又开始剧烈颤抖,「只因我身上有狄寒的血与残忍天性,不用说我本人,连小春露也不能活?」

      「性之善恶可以抑制教化,狠辣的手段也是成为强者之必需。妳可以对他人冷酷无情,作为我的孩子,却应该无条件的服从我,听我的话。妳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我的止恺,母亲不会故意害妳,回来吧,回到宫里来,我自会把裘思齐任妳处置。」她言与恳切,眼角还有泪痕,却依然保持着身为女皇的风度。

      恺凝视她片刻,说:「事到如今,就算我回来,妳问问妳自己,真能回到以前?就算这基业能长久,妳每晚依旧辗转难眠,心中盘算万千,究竟过了几天快乐舒心的日子?是我应该带妳走,远离纷争,平平淡淡的过下半辈子……那真是我最大的愿望……」

      这语气悲恸,几乎打动了段奕慧,令她的眼神变得柔和。她朝恺伸出手,说:「妳有这个心,我已经很满足了……孩子,我的止恺……」

      恺任她再次搂住自己,只觉心寂如水,耳畔嗡嗡作响。她明知自己刚才所讲都是痴人说梦,女皇决计不可能听从半分,但这片刻温柔、几句贴心话语,又是她完完全全难以抗拒。她像一头被驯服的狮子,利爪间的力量已被抽走;又如同当年初生的幼儿,听凭母亲的心意安排。

      而女皇的心念摇动也只这短短片刻,目光一垂,再次看到那把匕首。也不知在这一瞬间她内心闪过哪些画面,什么样的话语,嘴唇无声而动,双颊烧红,她忽然一咬牙拔出了那匕首,随即高高扬起,一刀刺入了恺的后背!

      恺没想到她竟会在此刻动手,惊愕的抬头看向她。而段奕慧遽然后退,手上鲜血殷红,脸色死白。

      匕首锋锐无比,一半没入了她的身体内,她勉强站立,刚一抬手,伤口便是剧痛。她眼前发黑,再也站不住脚,往前倾倒,就此失去了意识。

      女皇看她倒下,再狠辣也不禁全身发抖,开口朝外大声呼叫:「来人啊!」

      殿外侍卫这才闻声赶来,发现了门外倒地的侍女,知道发生意外,纷涌冲进殿内。

      女皇强捺心神指着倒地之人,道:「这人突然闯进行刺,我……我已刺了他一刀。快叫主事来!」

      众侍卫看到地上昏迷的刺客,大惊失色,也不知女皇受伤没有,忙招来御医,又通知禁卫营主事文纪安。文纪安跟朱武扬同时赶到,也增派人手团团护住偏殿四周。

      朱武扬奔到段奕慧身边,急声问:「母亲!妳没事吧?」

      「我没事。」她背过身去,不让人看见自己神色。

      朱武扬四下略为查看,见她身上虽沾有鲜血,却无伤口,稍稍宽心。他上前检视刺客,将其身体翻转,一眼看到他的脸孔,惊讶的道:「端止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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