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柚子小姐

2、诞生的村庄 九月的秋天

　　九月的秋天。
　　太阳懒懒的挂在天边的一角，披着一抹淡淡的晚霞。梅瑞狄斯小镇的人们此时正在庄稼地里忙着收割麦子，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懂得享受美丽的秋天，恰恰相反，小镇的人们为了两天后的狂欢游行和化妆舞会此刻正与时间赛跑，越早完工就可以越早着手为节日准备了。节日，对于这个远离皇都有些偏僻的小镇来说，无疑是无聊生活中的一股清泉。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幸沉浸在快乐之中的。
　　当太阳神终于回到了家，当镇中心的小酒吧开始人声鼎沸的时候，位于镇郊的那间矮矮的白色小楼才悄悄的冒起了断断续续的炊烟。屋子里地灯光有些闪动，隐隐约约的，并不比窗外的月光强到哪儿去，可屋里的人看起来并不见意。破旧的餐桌上摆着一篮有些发硬的面包，一瓶调味用的粗盐，和四碗看不见油星的土豆玉米汤。布兰特太太自己也盛了一碗汤，这才发现平日早以吵闹的把桌子拆了的四个孩子今天异常平静。布兰特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
　　“德洛斯，今天麦场那面怎麽样？勒里已把麦子收得差不多了吧。”
　　德洛斯是布兰特家的大女儿 ，自从布兰特先生过世，麦场转手之后，她便成了布兰特家的顶梁柱，长期的麦场劳作使她的皮肤变得黝黑，但通过那双从布兰特太太那儿继承来的绿色水灵的大眼睛来看，德洛斯年轻时应该是一个相当迷人的姑娘。勒里是她的丈夫，因为没有房子，他们像很多农家夫妇一样并不住在一起。
　　“还不错。”德洛斯喝了口汤“麦子都收完了，比往年收成好，伊芙取衣服时也看到了，是不是伊芙？”
　　“嗯。。。”伊芙用她特有的幼弱声线慢慢的答道。伊芙是布兰特三姐妹中最安静的一个了，不像姐姐那样处事果断大家风范，也不像妹妹苏菲那末活泼单纯，可是，她略显平凡的清秀面庞，加上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水仙花的香气和浓浓的书卷气还是使众多小伙子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一段沉默。
　　“苏菲姐姐，你一定要走吗?。。。。。。我舍不得你。”最小的罗兰终于忍不住了，桌上的吃的几乎没动。
　　苏菲放下了汤勺，眼神迷茫的看着罗兰。罗兰已经14岁了，个子和她一般高了。小男孩长得真快呀，还记得她第一次见罗兰时他只有巴掌那末大。；罗兰并不是她的亲兄弟，甚至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但这次离家她最担心的却是罗兰。
　　“我会时常回来看你的。”苏菲想了半天才找了这麽个托词。
　　“回来？。。。。。那也不是我的苏菲姐姐了。。。。。。。。。而是雅戈太太。。。。”罗兰紫罗兰色的眸子荡起了一丝涟漪，若换作是个女孩，这般迷离的神情杀伤力绝不亚于当年的海伦。
　　又是一段沉默。
　　自从五年前布兰特先生去世之后，这个家便很贫穷了，本来大家会在这种贫穷而快乐的生活中度过平平凡凡的一生的，直到苏菲在一次车祸中认识了雅戈，直到他们在那一刻坠入爱河。
　　“罗兰，你也希望苏菲姐姐能快快乐乐的吧？过去她和我们在一起时是最快乐的，现在她有了最爱的人，和她最爱的人在一起时她才是最快乐的。。。。。”
　　“可我也爱苏菲姐姐呀！”
　　看着罗兰嘟着小嘴的认真样子，大家都笑了，和一个小孩子谈爱情简直是对牛弹琴，德洛斯拍了拍小孩的头“她也爱你，但爱不等于有权利剥夺对方的自由，那是自私，不是爱。”
　　“我不自私，那。。。。苏菲姐姐你走吧。。。。。。记得回来。。。。。”罗兰啃着手指，喃喃地说。
　　“好了好了，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你们不用抓紧时间准备化妆舞会了吗？这可是苏菲在这过的最后一次化妆舞会了。”
　　“你是说我们可以参加化妆舞会了？？！1”四个孩子同时破口而出。
　　6年前，布兰特家的三姐妹在化妆舞会上造成轰动，前来求婚的人持续半年依然不减，中间还出现了几起翻墙入室的闹剧，以致布兰特先生一怒之下下了禁令，可怜罗兰至今还没参加过舞会。
　　“各位，看在我马上就要走的份上，满足我一个小小要求好不好？”苏菲摆出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目光中溢出一丝坏笑。小丫头八成是想出什麽坏点子了，得了，配合一下吧。
　　德洛斯摆出一幅家长的样子“满足你，说。”
　　苏菲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罗兰身上，一脸坏笑。
　　“我想看罗兰女装的样子。好不好，罗兰——？”
　　女人啊，临死还得拽个驮墓碑的。。。。。
　　罗兰怔怔的瞅了苏菲半天。让罗兰穿女装，可以说是布兰特三姐妹的夙愿。原因很简单，罗兰长得太漂亮，比女人，不，比天使还漂亮，不穿一次女装，太浪费。罗兰和布兰特家的人长得一点都不像，这是当然得了，他本也不是这家的人。他的母亲，一个和天使一样美丽高贵的女人在一个雪夜倒在了这个白色小屋的门口，那一夜，她生下了罗兰。布兰特太太帮她接的生，当布兰特太太从那个如玉般美丽的母体中取出婴孩时，她看见，鲜血如泉般涌出，女人渐渐苍白冰冷的脸色告诉她，女人的生命正在流逝。布兰特太太把孩子放在女人的枕边，女人挣扎的睁开眼睛，她水蓝色的眸凝视着孩子紫罗兰般闪烁的眸子，异常平静，“我的孩子，。。。。和你父亲一样。。。。。。美丽。。。。。。。我的小罗兰。。。。。。我的孩子。。。。。。你要。。。。比我幸福。。。。。幸福。。。。。。。你的父亲。。。。。和我。。。。。。。爱。。。。”女人的身体向前一倾，嘴角含着未完的词语，如羽毛般，飘落。她死了。最后的一刻，她的闭合的眼中溢出泪水，嘴角却挂着天使般的笑容。死，是快乐，还是悲伤？是解脱，还是逃避？你要幸福。如果我死了也会对我的孩子说吧，但是现在我还不会说，为我的孩子，还为你的孩子。
　　布兰特太太这样想着，把孩子抱回了卧室。一直到多年后，她依然相信罗兰是上帝送给她的圣诞礼物，在那个寒冷的雪夜。
　　“噢，不！”罗兰揉着自己金黄色的头发，绝望的惨叫着。“姨妈。。。。。。。。。”罗兰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布兰特太太的身上，闪动着长长的睫毛一顿放电。
　　布兰特太太果然有了回应，站起身，走到罗兰面前，伸出手，“汤喝完了吧，我去洗碗。”
　　明显的话题逃避，看到布兰特太太下了默许令，三姐妹放心大胆的叽叽喳喳的为罗兰设计衣服了。生长在女权主义家庭真可怕呀，罗兰无奈的看着三姐妹。
　　月亮艰难的爬上山坡，罗兰终于找了个取苞米的借口，从一屋子女人的讨论中解脱出来。其实一直让罗兰沉默不语的不是对穿女装的抗议，而是大姐的话。
　　爱是什麽？他对苏菲姐姐的爱和那个人的爱有什麽不同呢？
　　罗兰真的有些迷糊了，这也是为什麽他站在一起黑色骏马面前差点被踩死他都不知道的原因。
　　“孩子，你没事吧？”
　　罗兰这才反应过来，猛看见眼前的庞然大物（实际上只是马而已），吓了一跳，很实在的跌在地上。当然，当他看见马上的人时，罗兰就开始庆幸自己正坐在地上，否则他一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月光静静的撒下，眼前的人虽一袭黑装，却在悠悠的银月光华下显出无比的圣洁高雅。他的眸子是碧蓝色的，可以沉淀一切世俗烦杂的蓝色，没有忧郁，没有悲伤，平静而温暖。那月光下的面庞，高贵而不可玷污，罗兰在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点点自卑。（一点点？当然了，罗兰怎麽说也是个美人）
　　马上的人见罗兰坐在地上半天没有反应，轻盈的跳下马，“对不起，吓着你了吧。没有受伤吧。”温柔的声音把罗兰又带回了现实。
　　“没，没有。。。。”
　　“没有就好。”他站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罗兰的头发，好像玩弄一只小猫。“你是个漂亮的小家伙。是这里的人吗？”罗兰根本没听见他的问题，耳边只回荡着漂亮的小家伙，漂亮的小家伙。。。。。。。
　　“船长，小家伙看来是跟你一见钟情了。”一个带着高礼帽的年轻人从一匹棕马上跳下来，语调轻佻，“呦，这种小地方还有这麽上品的尤物，难得难得。来，小美人，告诉哥哥叫什末名字？”
　　“住嘴，色鬼比比安。别用你一脑子的垃圾污染小孩。”一只巨手从天而降把年轻人的礼帽狠狠压了下去，一个巨人站在了罗兰的面前。巨人的红色卷发和红胡子连成一片，深棕色的眸子好像下一刻就要瞪出一样，和另两个人一样穿这昂贵布料制成的衣服，胸前带着乱七八糟的项链，感觉像传说中的红胡子海盗。
　　一想到这儿，罗兰不由得颤了一下。
　　“我看是你吓到他了吧，海盗咯咯鲁。”年轻人作了个鬼脸，样子并不比黑衣绅士逊色几分。
　　“你们真，真的是海盗？。。。。。海盗先生吗？”罗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海盗后面加上了先生。
　　三个人显然是被这怪里怪气的话逗坏了，黑衣人宠爱的揉了揉他的头，“你可以称呼我们先生，海盗吗，还是免了。”他直起身看着罗兰“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温柔的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可否定的威严。
　　“是的。。。。。我是说，我是这的人，先生。”罗兰也连忙站了起来，紧张的攥着手里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刚取的一捆苞米，脸，刷一下就红了。条件反射似的背过手，一滑，苞米全掉在了地上。罗兰还记得小时候看的一篇童话，变成贫民的公主在王子的舞会上把围裙里的残羹剩饭撒了一地，罗兰终于亲身体验到了那种窘迫的感觉。
　　尽管红胡子和年轻人已经被罗兰的一系列动作逗剽了，黑衣绅士却像没看见似的，小心的捡起地上的苞米，递给罗兰，嘴角习惯的挑起一丝微笑，柔和的，融在月光之中。
　　罗兰真的呆掉了。
　　“这个镇子上有好的旅馆吗？”绅士毫不避讳罗兰直视的目光，倒是罗兰迅速的低下番茄脸，“有、有的，先生。沿着这条大路往前走，红色屋顶的三层小楼就是。。。。”
　　“谢谢。”罗兰再抬起头的时候，三人已经跨上了马。年轻人压了一下帽沿，行了个注目礼，红胡子列着大嘴，笑着，追着年轻人去了，黑衣绅士温柔的看了一眼罗兰，一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等！！。。。。”罗兰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一样，没命的追上去。
　　再也看不见这样的人了，自由的，高贵的，特别的。。。。。
　　自己，只是平凡的，卑微的，普通的。。。。。
　　两种人生，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汇点。。。。。。
　　相遇，不过是擦肩而过的梦，洒满银色月光与幻想的梦。。。。。
　　罗兰呆呆得看着月亮，坐在金黄的苞米中，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和爱一样复杂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