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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代您去雁门 这是您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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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行,快过来,这是师姐给你新做的衣裳,带回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多谢师姐。”
“笙行笙行,你看我这曲谱有何不妥?师父他老人家总说不对劲……”
“……第二小节,把第四个宫改成羽大概会好一些……”
“师,师叔,这是您忘在练剑场的帕子,请收好……”
“差点忘了,有劳。”
路上总有那么些人叫住杨笙行,为着或这样或那样的琐事。杨笙行每个都一一回答,或许话不多,但大家许是知道杨笙行性子几何,并未对他的淡漠有不满。
“笙行,早啊!”
耳畔传来一声温柔的问候。杨笙行转身,意料之中看见了师兄杨琮珝。杨琮珝手中端着一碗浓稠的汤药,正噙着一抹笑意向他招呼。
“师兄,是你啊……怎么,师伯的身体还是不见好么?”似乎能闻见碗里浓重的药味一般,杨笙行微微皱眉,语调染了些鼻音——他向来不喜欢药味,更不喜欢喝药。若不是事关师叔的安危,恐怕连一会儿都不想多呆。
杨琮珝了然,无声地把药碗放低,见杨笙行脸色好转,又不免一阵暗笑:他这个师弟,也只有这一点像个孩子了。“笙行,要同我一起去师父房间么?昨日师父还在念叨,说笙行不去看他,他好生想念。”
杨笙行无疑是个孝顺的孩子,纵使不是杨莫言亲生,也总把他当做父亲来看。虽然还是对药味不感冒,可瞅着自家师兄一脸期待的模样,思索再三,还是跟了上去。
屋内轻烟缭绕,隐约可以闻到杨莫言常用的熏香。自从杨笙行十七岁以后,杨莫言的身体就不太好了,大夫说是早年受的暗伤,可真正原因是什么,杨笙行很清楚。
杨莫言喜欢杨子婉,可是杨子婉喜欢燕望寒,当年还差点背离师门去往雁门关和燕望寒私定终身。杨莫言就苦苦等了杨子婉三年,而后换来的却是心爱之人逝世的噩耗。若是寻常还好,燕望寒又把杨笙行托付给他抚养。如今的杨莫言也不过四十几岁,可他看起来却双鬓斑白,似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师父,这是药房新煎的药,需要速饮。”
杨琮珝将碗放在床案上,坐在床沿扶起杨莫言。杨莫言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可在看到杨笙行时,双眸却熠熠生辉。
“笙行,咳……你多日没来,师伯,甚是挂念,咳咳……”杨莫言说话声带着几分沙哑,接过杨琮珝递来的药碗,盯着它好一会儿,复又对上杨琮珝的眼睛:“乖徒儿,为师可以不喝么?”哟,知道了,原来杨笙行不喜喝药的毛病是杨莫言处来的。
杨琮珝无奈,他是不是该感叹两个人不愧是叔侄,这方面的意见倒是一致?“不可。师父,笙行在此,您万不能如往日一般胡闹,良药苦口,药煎的再苦,也终究是为了您好。乖,听话,前些天小师妹去了君山一趟,带回来些松子糖,徒儿尝过了,清甜可口,师父把药喝了,徒儿给师父糖吃……”不等杨琮珝引诱说完,杨莫言一把将鼻子捏住,径直把药汁儿倒入嘴里,其状大有慷慨赴死之感。
“徒儿,这回的药怎么这么苦?咳咳……”许是灌得太猛,杨莫言被呛得难受,双眉紧锁几乎要结在一起,却仍然不忘向杨琮珝讨要好处:“乖徒儿,为师要吃糖……”
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黄橙橙的松子糖丢进杨莫言嘴里,杨琮珝拿上药碗,站起身向杨笙行道:“笙行,我先走了,师父他,还烦你多照顾……”语毕微微一笑,离开床榻。
“师兄慢行。”杨笙行告别杨琮珝,来到杨莫言跟前。只是入目皆是师伯的病态,心下无力更生出许多自责:“师伯,是笙行害了您……”若不是他降生于世,说不定爹娘能够顺遂心愿结为夫妻,而师伯也可以早早抛开心结另娶良配,不似现在缠绵病榻郁郁冗冗。
思至此,杨笙行眸色黯淡,周身气场也萎靡几分。杨莫言心中有数,带大杨笙行,自觉很了解这孩子:虽然面上冷淡,可心思比谁都要赤诚。
“笙行,莫要自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师伯活了半世,自觉已经很圆满了,哪怕是明日大限就至,师伯也无惧意。只是……”抬手轻抚杨笙行垂在肩旁的青丝,杨莫言视线忽而清醒忽而迷蒙,像是快要睡着。
“师伯有何事吩咐?笙行必当全力而为。”
“并无……笙行,只是人在将死之时,总会生出不舍和遗憾的,我同你娘自小长大,亲密如兄妹,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你爹是雁门关守将,怕是把婉婉的骸骨埋在雪域之中了。”声音渐渐带上些恍惚,好像成了杨莫言的梦呓:“二十年了……婉婉,师兄好想你……”
杨笙行随着自家师伯的话正出神,突然感到搭在肩膀上的手无力垂下,心下咯噔怔住,连忙朝杨莫言心脉探去,发现脉动平缓,约莫是睡着了。这才敢粗声呼吸,一摸额角,发现薄汗浸透,不免无奈。
替杨莫言压好被角,轻声走出寝卧,屋外阳光正好,照的杨笙行顿觉刺眼。挽袖遮住视眼,却是加快了步子,朝杨琮珝的房间奔去。
“你说什么?!你要去雁门关?”
杨琮珝沉稳了好些年,也不由得因杨笙行的话失态:“笙行,去雁门关不是儿戏,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可胡闹!”开玩笑,雁门关可不是什么风水宝地,酷寒的气候不是什么人都受的了得。再者……雁门关的守将没一个好东西!若是笙行在哪里受委屈了怎么办?到时候举目无亲的,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师兄,我没有胡闹。”杨笙行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翻涌:“笙行知道师伯的病因是什么……他思慕我娘那么多年,却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笙行自知受恩于师伯,不忍心看着师伯抱憾。而且笙行能为师伯做的,似乎只有这么多了......”
“可你也不能……不行!你一个人去着实危险,我不放心!”还是拒绝。
杨笙行眼底染上些笑意:“师兄,笙行知道的,门中每年会有一支前往边关的队伍,途经雁门关,师兄,你不见得连自家人也放心不过吧?”
“……”所以他是什么都瞒不过师弟么?为什么这个师兄做的好心累……说白了,杨琮珝只是担心师弟的安危而已。“罢了,笙行,我犟不过你,半月后门里队伍启程,你只管在这半月里如何劝师父放你离开吧……”笙行,师兄只能迁就你到这里了。
察觉到师兄的心意,杨笙行默然,只是缓缓道一句“多谢师兄”,离去。
雁门关不是一个好地方,苍云堡里的人更是不大受长歌欢迎。杨莫言对这三个字没有好感,至少在听闻这个消息时当场就冷了脸,然后连续好几日都没有搭理杨笙行。而杨笙行也是个死犟,杨莫言不同意,他就跪,白天晚上,晕了醒了之后也要跪,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一直跪着陪你到死的架势。杨琮珝看在眼里,又急又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师父担心,不同意,师弟死犟,不服软。这两个都是牛脾气,古板的要死。
最后还是杨莫言先开的口,他怎么说都是有些遗憾的,只期盼笙行可以代他去看婉婉,若是可以,接她回家。
“笙行,你去吧,师伯不拦你,师伯也有私心,你要是找到婉婉,记得帮师伯问声好……若是找不到,就回来吧,雁门关,不是个好地方……”短短几日里,杨莫言像是又老了几分,青衫白衣快要遮不住他的颓败。
“师伯,你也是想的,只要是你想的,就好。对吧?”
杨笙行不想多说,帮杨琮珝喂了药,服侍杨莫言安眠,半天下来,只字未言,只是动作愈发轻柔。他知道的——杨莫言心里,是期盼着的。
雁门关。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