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流浪的眼睛》滴滴血

3、一次安心的睡眠

　　在苏南冥还没来得及再次躲进被子里时，被子就被沈白烟扯到了地上。
　　虽然她的这种方式比较强硬，但她不允许他又一次缩进他为自己建筑的一座孤城。
　　阳光不加掩盖的直直照到他身上，他伸手挡住眼睛。沈白烟看见他苍白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明显且清晰，他栗色的头发杂乱无章的拉耷在他的头上，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脊背弯曲，整个人显得很廋弱，像个十七八岁发育不良的青少年。
　　一下子暴露在阳光下，他束手无措，他的眼睛只看得见一片黑暗，仿佛他一直漂浮在宇宙的黑暗深处，突然一下被地球的引力死命拉扯，不断下坠。他感到深深地恐惧。
　　然后，他被蛮力抱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就像刚出生裸露在空气里的婴儿立马被放入舒适的保温箱。苏南冥呆滞。
　　沈白烟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匆匆地把丟在角落里许久无人问津的轮椅推了出来。既然已经醒来，就要彻彻底底的站起来，让一切都重新来过。
　　沈白烟使出吃奶的劲生拉活拽地把他从床上弄到了轮椅上。
　　拍拍轮椅上完全没什么反应，像个木偶一样的人，说：“我们是先吃早饭，还是先吃早饭？”

　　柴伯看见出现在饭桌的小少爷很是吃了一惊，自从出事以来，小少爷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踏出房门半步，他经常看见小少爷睁着两只没有什么神色的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死了一般。
　　柴伯心里暗暗赞叹，这沈小姐还是有两把刷子。
　　“来，张嘴，啊——”沈白烟将稀饭喂到他嘴边。
　　苏南冥既没有张嘴也没动，就这么木讷地坐着。
　　“乖啦，小宝宝张嘴吃一口哦~”
　　苏南冥嘴角抽抽，这疯婆子。
　　“你再不吃饭饭，姐姐就生气了。”
　　好想让她永远有多远就滚多远。苏南冥刚想张嘴，叫柴伯把她赶走，一开口，还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嘴里就被塞进一口稀饭。
　　他作势要吐出来，就听见她有些无奈的声音说：“你乖乖把饭吃完，我就不烦你了。”
　　于是，接下来就出现了更加让柴伯暗暗欣喜的画面，沈小姐喂一口，小少爷就吧唧吧唧地吃一口，虽然表情很不耐烦，相当不情愿……
　　“我吃饱了。”
　　沈白烟看着碗里被消灭了一大半，满意地点点头，忘了，他看不见，又轻轻的“恩”了一声。
　　“那你是不是可以滚了？”十分不友善的口气。
　　“恩？为什么？”她装傻。
　　苏南冥觉得自己真是忍耐力快到极限了，“不是说好了，我吃完，你就滚。”
　　“啊？你误会了，那些话我是对我脚下的小喵咪说的，不是你哦。”
　　“……”想打人。
　　苏白烟憋着笑，于是，声音里也隐隐带着笑意“你好，小少爷，我的名字叫沈白烟。从今天起，你就由我来照顾。”
　　“不要说你不需要照顾这种话，我知道你很不情愿，但是你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苏南冥一口盐汽水哽咽在喉，那他现在是刀俎上的鱼，任人宰割了？！！

　　一楼到二楼为了方便轮椅的上下，竟然特意修了升降电梯。
　　苏白烟咋舌。
　　她一边推着轮椅出电梯，一边说：“现在我会每天对你周身进行一小时左右的按摩，刺激你的穴位，对你的身体复原很有好处的。我相信过不久，你就可以慢慢站起来走路了……”
　　能站起来，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废人一个。苏南冥面无表情。

　　沈白烟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回床上。
　　栗色的头发长长的，盖住了他的眼睛，大概很久没修剪了。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仔仔细细的打量他，他脸上的线条很柔和，鼻子却很挺，嘴唇紧抿，很像……很像什么呢？
　　苏白烟想到了《小王子》里面那个温柔，忧郁的小王子，他有一朵傲娇的玫瑰花。
　　“你在看我？”苏南冥感受到了注视。
　　沈白烟也不害臊，“是啊，我在看你。”
　　末了，又加了一句，“你好看。”
　　苏南冥不屑的冷哼一声。
　　沈白烟捏捏他的腿，苏南冥一个激灵，腿弹了一下，怒道：“你在做什么？”
　　“感觉不到吗？我在摸你。”说罢，故意假兮兮地从大腿摸到脚尖。
　　他的双腿没有残疾，只是太久不走路，有些虚软。
　　苏南冥生气道：“不要以为你是齐谐介绍来的人，我就拿你没办法，信不信我打电话告你性骚扰？”
　　“信，怎么不信？从你赶走一个又一个特护，我就知道小少爷整人的手段一出一出的。”沈白烟顿了顿，“只是，那有什么用，小少爷还不是像个残废一样在床上躺着。”
　　苏南冥气得嘴唇有些发抖。
　　“你拒绝所有关心你的人的好意，整天躲起来，自怨自艾，可那些伤害你人，还不照样逍遥快活。你就没有想过振作起来，狠狠地反击吗？”
　　“你以为你是谁？圣母还是白莲花？要你多管闲事？！”苏南冥的声音冰冷彻骨。
　　沈白烟撩开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对，我是多管闲事。我只不过看不惯某些人因为遇见一些挫折就这样轻易地放弃自己。这个世界有比你更不幸的人，但他们依旧努力地在生活着，向往着幸福，向往着希望。
　　……可我没有幸福，也没有希望。
　　半晌，苏南冥才说了一句，“我不需要你来教育我。”
　　“你当我是居委会大妈啊？鬼才懒得教育你。我是想打你。”想打醒你。
　　苏白烟重重地按在他大腿上的一个穴位，他咬紧牙没吭声。
　　看他挺难受的，苏白烟就放轻了手劲，一下一下专业地给他按摩着。
　　苏南冥放松身心，一闭上眼居然有些昏昏欲睡，昨晚也是这样，她给他搓着背，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他已经很久没睡一个安心觉了，他的世界没有白天黑夜，但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闪现年幼时母亲精神失常经常抽打他的场景、那些人用轻蔑的目光看着他的场景、撞车失事被压在车子下的场景……从来都是孤立无援。用眼睛去看见的世界一点都不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