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为君舞》旭殿迟

2、第一章 这一次，以

　　梦里，谢宜珣总是在逃。

　　他不喜欢梦中的自己，因为那个弱小的人一点也不像他。

　　梦境永远从一片漆黑的海水开始。凝固的死水下翻涌着暗红的火，远方尽头的天空闪烁青白色电痕。唯独那里可以看见光，暴戾的，毁灭的光。谢宜珣在这世上真正拥有的，为数不多想要留住的东西都沉进了漆黑的水底，被火焰燃烧，被电光蒸发。独自哭泣时可以躲藏的老槐树……布满茧子和伤疤，被碰触时觉得粗糙但温暖的朋友的手……躲在墙角偷看那人舞剑时偶尔闪进眼里的反光……这一切细碎却足够填满一颗狭小心脏的记忆都在眼前消散。

　　于是谢宜珣逃向母亲所在的地方，可那里只有一个看不清名字的牌位。荒废的宫殿里长满高过头顶的芒草，丧失水分的草杆像枯骨一丛丛闪着磷光。他想接近摆放牌位的龛台，可宫殿突然宽阔得仿佛没有边际，而他根本无法离开草丛，因为在枯白的叶穗另一边有好多鬼正四下徘徊。那些鬼有谢宜珣熟悉的面孔。它们都很喜欢他，因为失去他而痛苦，叫着他的名字，忽左忽右地飘荡，急切搜寻他。可这些鬼越是爱他，谢宜珣越感到恐惧，他直觉它们一旦发现就会立刻扑过来吃了自己。他记得曾有人说过，没有比死亡更安稳的占有。

　　忽然谢宜珣惊觉疾风刮过，大片芒草倾倒，他一下子暴露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众鬼齐刷刷扭头看他，空洞的表情化为咧嘴大笑，那些漂亮的面庞顿时扭曲得不成人形。谢宜珣撒腿就跑，伏倒的芒草冒起青色磷火，灰烬飞散铺成一条通往宫殿深处的道路。不知何时变成了孩童模样的谢宜珣赤着脚沿路向前奔逃。黑暗中只有幽幽磷火照亮他的脸，鬼在后面紧追不舍，阴风吹得他背脊发颤，他不敢回头看。

　　孩子一刻不停地跑啊，跑啊，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赤脚被芒草割破。他又矮又瘦，不管怎么用力摆动双腿都无法跑快。身后的鬼发出咕咕怪笑声，它们就要抓住他了！每一次的梦都是相似的，谢宜珣知道这场梦即将结束。黑暗的前路无限延伸，他必定会在到达彼岸前被冰冷的手指掐住脖子，无望地睁大眼睛，尖叫着惊醒。这样想着，谢宜珣反而不想跑了，与其永远在毫无希望的轮回中挣扎，不如干脆停下来让鬼吃了自己，也许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可是这一次，以为永无止境的道路有了尽头。就在谢宜珣停下脚步准备放弃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高台。水晶垒砌的圆台周围漂浮着似文字又似图画的光纹，缓慢旋转着形成光柱穿透殿顶。这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光明驱散了幽冷的黑暗，谢宜珣顿时感到呼吸无比顺畅，剧烈到发痛的心跳也舒缓下来。他小心翼翼回头张望，只见鬼躲避着散溢的光粒不断后退，缩进宫殿柱子的阴影里怨恨地盯着他。这次……终于安全了！谢宜珣兴奋起来，不顾脚底传来的刺骨冰冷，跌跌撞撞爬上水晶台阶。

　　在越接近越感到刺眼的光柱中央，谢宜珣蓦然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他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滚下阶梯，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无需害怕，因为这人和追击他的那些倏忽来去的鬼不同，根本动不了。男人悬浮在半空中，从圆台伸出四根粗壮的链条锁住了他的四肢，一把大剑穿胸而过将他牢牢钉住。被看不清是薄纱还是水汽的白雾包围着，男人隐约裸露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纯白一片中只有漆黑如墨的长发反而显得耀眼。望着穿胸而过的长剑，谢宜珣不由替这个男人疼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穿过光壁，突然感到一阵心跳般的波动。

　　刹那间，耳边响起清脆的碎裂声。

　　黑暗中的鬼骚动起来，开始试探着接近谢宜珣。似乎有什么在崩溃。光纹加速旋转，优雅的纹路扭曲成一道道异形光痕，光柱颤抖。锁链发出紧绷的摩擦声，黑色发丝随着旋风翻卷，就像滴入清水的墨汁浓浓蔓延开来。谢宜珣慌忙收回手，他预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大错特错的事，忍不住想要喊停，却发觉出不了声音，这更加剧了他的恐惧。

　　光柱里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别转头，别看我！

　　不能被发现！这是谢宜珣脑中冒出的唯一想法。如果被这个人看见，一定会发生比被恶鬼追杀被黑海吞没更毛骨悚然的事。然而现在别说动弹了，谢宜珣连转开自己的目光都做不到。迫不得已直直凝望的视野中，前一刻还如死去般毫无生气的男人慢慢睁开了眼睛。微微颤动的睫毛……开始看到一点侧脸……艳红的眼瞳仿佛要溢出血来……然后目光……

　　“你来了。”

　　比鬼还要苍白的嘴唇，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