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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无一用是书生 ...

  •   桐庐以南,建德以西,一条平缓细狭的江从通济向东穿过浦溪城,在大山的夹缝中一路穿插,逶迤拖向远方,汇入容纳滴涓百川的浩瀚大海。
      据说西施浣纱的那条小溪也与这条紫沙江相连。立于浦溪城的紫沙堤远眺,撑篙涤荡江面的老翁在弥漫白雾的烟波中时现时匿。
      太阳渐渐升起,浓得使人发愁的雾淡去,两岸的景致便如一位待字闺中的羞涩姑娘,那模样带着几分矜持显着山露了水。
      粉色紫薇、紫色红叶李、吐绿滴翠的夹竹桃、郁郁葱葱的椤木石楠纷至沓来,倒映在青碧的江面上,真正若一个船在水中行,人在画中游。
      果不是地灵人杰,如此钟灵毓秀桃源才能孕育世外之人。
      晨风中,司徒舞阳一身白衣立于渡船另一头,他脚边搁置一个陈旧的书框,里面整齐码着两摞书,散乱几只小小的酒杯,粗陶制的酒壶握在他修长白净的指间,嘴里念道:“为问山翁何事,坐看流年轻度,拼却鬓双华。徙倚望沧海,天净水明霞”。
      一群飞鸟低空掠过,船板上落下一滩五颜六色稀糊物。
      “客人可是冒唐西之名前来浦溪城”。老翁一双厉眼世事洞察,眼前的年轻男子面若冠玉,气宇轩昂。可惜,天下的男子,难过美人一关。
      桂做的长篙划破江面平静,司徒舞阳从沉思中恍然惊醒,待想明老翁言所指,白净的面皮突地染上一层绯红,好似姑娘家抹的腮红。
      “北国有才子,南国有佳人”。老翁抚须含笑。
      南国佳人唐西,人称天下第一美女,每年春天浦溪城举办的浣纱赛会引来天下无数英雄豪杰,皆因誓言有生之年不出浦溪城的天下第一美女唐西出席列位。
      有幸见过唐西的男人无不黯然叹息,“此生如能娶唐西为妻,死当足已”。
      为了一个女子的皮相连性命都能舍去,那么幽王以一国之威严,烽火戏诸侯,博冷美人褒姒一笑为后世诟骂,礼不饶恕,情尚可原。
      一声清啸从黛山传来,起初如一股细小的水柱,渐似清泉喷涌,惊起山头一阵鸟雀纷鸣,东一头西一头飞窜。
      “有客到”。那老翁呵呵朗笑,手臂微沉,原本慢悠悠的渡船竟如一只剑驽,嗖得荡出老远。舞阳惊吓之余,顿坐船板,十指紧扣船弦,面色苍白,双腿颤抖。
      “百无一用是书生”。有人近在咫尺不屑哼道。
      一个壮硕的黑衣男子如鬼魅般出现渡船之上,高七尺,面玄铁色,眉骨耸拔,只听他咆哮一声,“它鸟个屎,熊轻狂,大爷上错你个贼船”。原来他踩中那滩秽物。
      被称作熊轻狂的撑篙人冷哼一声,揭掉斗笠,轻轻一跃,水面并无多大动静,他却凭空消失水底。
      “熊轻狂,你他奶奶的没种,回回看见我就跑……”
      黑衣男子也不追,只管骂,骂完了突然想到什么,恶狠狠瞪一眼无辜的书生,抬脚在他衣袍上蹭,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舞阳失去反应,呆呆看着男子粗鲁的行径。
      真没见过这么呆的书生,李承白在心里嘀咕,见他身边放着一酒壶,他顿觉酒虫爬动,信手拈来大口喝将起来。
      “我的酒……”见酒壶被霸占,傻傻的书生有了反应。
      “好酒,好酒,臭书生还算有点意思”。李承白一口饮尽,不觉实在不尽兴,抬眼斜睨他,“臭书生,打哪买的好酒”?
      “自家、自家酿造的……”书生说话声音微弱。
      “没得卖……”李承白眉间拧成一个川字。
      “起来”。他呵斥一声。
      书生胆怯起身,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进水里,李承白十分看不起他,却也伸手搭帮,免他落水之灾。
      “打我一拳”。
      “什么”?舞阳以为自己幻听。
      “打我一拳”。李承白不耐重复。
      这下舞阳听明白了,他让自己打他一拳,这人没毛病吧,不会踩中鸟屎,脑子也跟着坏了吧。见他双目如铜铃,凶神恶煞瞪着自己,他战战兢兢,“请问,这打一拳,到底打哪里好?用多大的力道?从什么角度好呢”?
      李承白胡子耸动,咬紧牙关逼出几个字,“叫你打就打,少啰嗦”。
      兴许被他的戾气吓到,舞阳拳头抖索轻触他胸口,喃喃道,“小辈失礼了”。
      “臭书生,你没吃早饭啊”!李承白肺都快气炸了,“堂堂一个大男人,手无缚鸡之力,连个绣花的娘们都不……”话没说完,一个拳头迎面击来,正中他高挺的鼻梁,似乎夹杂轻轻一声‘喀’。
      “呀,流鼻血了……”舞阳惊慌失措,从书框里翻出一方雪白的手帕,语气惶恐,“真是太失礼了,对不起,兄台,对不起……”
      原来这臭书生还有点手劲,李承白两根手指往鼻孔一插,堵住汩汩而流的鼻血,“臭书生,你去这浦溪城里打听打听,还真没人敢动我‘小李白’半根汗毛。”
      “这……这……这……”舞阳一时无言,刚才不是他自己要求被揍的,怎么反过来猪八戒倒打一耙,这江湖……中的人看来果然不是很讲理。
      自称‘小李白’的男人从袖管掏出一只精巧的银制小算盘,滴滴答答敲打起来,“这一拳打出鼻血多则一斤,少则二两,折中算半斤,我是太白酒肆的老板,一年收入……一天收入……这流鼻血当休息……那么臭书生总共要赔我……”
      舞阳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双腿微打哆嗦。
      “臭书生,给你打个对折,你总共赔我纹银二百两”。
      什么?一点鼻血价值纹银二百两,这人简直比强盗还强盗,八成让那滩鸟屎糊了眼。他苦笑作揖,“兄台,在下一介书生,实在是……不如以血还血……”
      等的就是你这句,小李白眼睛咕噜噜一转,大手一挥,豪气万丈,“江湖中人最讲究一个侠气,不必那么啰里八嗦,我在这城东开了一家太白酒肆,你给我做半年工,咱们债务两清”。
      “这……”舞阳万分为难。他没有在此地停留半年的打算。
      李承白眼睛又是一瞪,“臭书生,你以为大爷很想用你啊,百无一用是书生,看在你没钱还债,大爷才想出以劳抵债的好办法,就这么说定了”。他语气稍稍放缓,一手拍打书生的肩膀。这招最灵不是,拍肩膀,交朋友,酿酒,哈,他找了个免费劳动力,等到今年的浣纱赛会,百客云集浦溪城,他卖书生酿的酒岂不要赚翻天了!
      痛,舞阳左躲右闪就是避不开那只断掌手,只得讨饶答应。
      “好……好……”
      “就这么说定了”。他眼睛一亮,捡起熊轻狂扔下的桂篙,丢下一句坐稳了,渡船犹如一道闪电,两边的景色飞速掠过,舞阳头晕目眩之际,渡船已靠岸。
      紫沙堤早等了一些农家妇女,见船到,叽叽喳喳抱怨:
      “造孽哦,小李白,你又将熊大爷吓跑了……”
      “我们可不依你……”
      “真是天生一对大冤家,今个儿你给大伙儿摆渡……”
      这些农家妇女个个衣着整洁,体型健美,说话伶牙俐齿,李承白自是很享受和她们调笑,伸手将书生的物什乒乒乓乓扔下船。
      “这哪来的公子,跟个玉琢的娃娃似的”。其中一个仗着儿子成年的妇女胆颇大,其他些年轻的小媳妇只是远远捂嘴窃笑。
      舞阳只顾低头捡东西,头不敢抬半分。
      “别看了,小心被你们看坏了”。小李白催促大家上船,一边朝一个在堤边放纸鸢的小姑娘吆喝,“小银雀儿,小银雀儿”。
      “阿叔,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的酒馆要倒闭了”。一个笑嘻嘻的姑娘气喘吁吁跑过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承白强忍不悦,“小银雀儿,阿叔请了个新伙计,你给带去阿叔的酒肆”。
      “哦”!小银雀儿踢了踢地上的土,慢慢吞吞道,“阿叔,你新买了戒指啊,银雀儿从来从来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好看的东西”。
      李承白悔恨的翻了翻白眼,忘了好东西不能过这鬼精灵的眼,他无奈脱下戒指,“小银雀儿,你拿去玩”。
      “阿叔,银雀儿怎么好意思……”她精准接住船上抛来的戒指,突然泪眼婆沙,“这个世界上,只有阿叔对银雀儿最好”。
      受不了。
      “老李,人齐了,快开船”。东西都上了船,人也坐好了。
      这整个浦溪城,哪有这小丫头片子收刮不到的东西。瞧一大早就在这放纸鸢,李大嫂的银耳环,小吴家的香包……都被哄个精光。
      “小银雀儿,六叔的早点铺开门了”。苏家的小媳妇笑眯眯提醒。
      “阿叔阿婶,回见”。她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让每个被收刮的人心甘如饴。船开出老远,她还蹦跳着挥手。
      舞阳长长吐口气,银雀儿这才意识身后还蹲了个人。她迈着傲慢的小步子,在他身边悠闲的绕了几圈,狐疑问,“新来的?伙计?书生?”见他只顾埋头整理书籍,不搭理自己,银雀微微撅嘴,抬脚踢了踢他,“喂,你坐到狗屎了”。
      孔夫子说唯小人如小女子难养也,这里的小人和小女子还真是没礼貌到极点。舞阳无奈起身,背好书筐离开。
      “书生,你去哪里”?见他越走越远,银雀急得跳脚,“臭书生,竟然不理我……”吼吼,她恶狠狠抹了一把虚无的眼泪。
      一只色彩斑斓的竹编纸鸢掉在地上,“下次别让我遇见你,臭书生……”她恨恨捡起纸鸢,“果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臭书生你是一只最差劲的鸟”。
      城东的太白酒肆,一大清早便来了位客人。头戴黑色斗笠遮去半张脸的魁梧男子占据东头靠窗的位子,半天不点酒菜,目光呆呆的望向窗外。
      店小二转了几个来回毫无所获,只将毛巾往肩上搭了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半天,心里着实纳闷,这位仁兄到底看啥子弄得魂不守舍。
      唉,反正大早上也没人喝酒,让他瞎呆着吧。
      他摇晃脑袋向楼梯口走去,却不期想迎头撞上一个人。
      “哎哟”。只听对方呼一声痛,哐哐当当一堆东西砸下楼去,如果不是他眼疾手快,那人也得一骨碌滚下去。存心找茬的主儿?店小二提着他的领口定睛一看。白衣、软骨头……原来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他放下心来,手一松。
      “是……在下的错”。舞阳咳嗽着一躬到底,小二抱臂而立,不甚热情道,“客官楼上请”。
      “是,是”。舞阳谢完,小心翼翼下楼将书筐散落的零碎物什理好。这看在小二眼里,不免眉头狂皱,全无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谁家的闺女肯随他?
      经过书生身边,他闻到一股异香,不由鼻子凑近狂嗅,“什么香味这么特别”?舞阳被弄得好不自在,躲躲闪闪想避开这引人误会的状况。
      突然,小二停止嗅闻,蹲下身子在书筐里一阵乱翻,舞阳极度愕然,“这……”
      “好酒,好酒……”小二翻出一只酒壶,打开壶盖陶醉叹息。那正是先前被小李白喝光的空酒壶。见小二双目发亮望着自己,舞阳有不妙的感觉。
      “打我一拳”。小二语气甜蜜。
      主仆二人,招式如出一辙。舞阳再不肯上这无趣恶当,如果他不是一名正直善良又重诺的书生,他早就撒手而去,管他流几斤鼻血。
      “我……”舞阳正要说明来意。突然手心被塞进一个东西,透凉入骨,刺痛之下他直觉松手。啪,那东西掉在地上打个粉碎。
      “喔……”小二拉长声音,“臭书生,你打坏本店镇店之宝‘冰肌玉骨’”。他操过算盘,噼里啪啦敲打,末了一锤子定音,“书生,你给本店做工半年,债务两讫”。
      舞阳傻了眼,这主仆,这主仆二人敢情是看他一个书生太好欺负不是。唉,说来说去,全怪自己一时贪杯,秀雯有言在先,祸酒,是惹祸的酒。
      “哟,这浦溪城里大名鼎鼎的太白酒肆不过也是家黑店罢了……哈哈……”大堂的桌子旁不知什么时候靠着一个女人,一个混合说不出多大年轻又散发无限风情的女人,一张涂抹鲜红欲滴的樱桃小嘴,细长的个子,妩媚的五官,慵懒的无力神情,却又该死的魅惑人。
      舞阳不觉有点走神,店小二也是呆了半晌讪讪道,“让公孙小姐见笑了,楼上请,楼上请”。他一手将舞阳扫到一旁,让出一条足两个彪形大汉通行的路。
      那被称作公孙小姐的女子款款提起裙裾,姿态袅娜上楼,店小二殷勤俯身提拾她过长的裙裾,防她不慎绊倒。途中,公孙小姐回头一笑,舞阳这才发现她腰间配了一把瘦长的剑。
      “公孙小姐大驾光临,她爱吃的菜都还没送来……怎么办”?小二喃喃自语,神情紧张,仿佛没得公孙小姐爱吃的菜是什么天大了不起的事。
      这位小二哥,看来爱慕伊人久已矣,舞阳了悟,遂对他将自己扫开的粗鲁行径释然,从古至今,谁能逃过一个情字,帝王将相不能,市井小民不能……
      “书生,你发什么楞?还不赶紧给公孙小姐上一壶碧绿春去”。小二光火的叮嘱一旁看着傻兮兮的书生,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我出去了”。说完,他抬脚出门。
      “哎……”舞阳看着空荡荡的大堂,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油然而生。罢了,随遇而安吧。他将书筐放置酒肆的角落里,进到后堂。
      后堂幽深敞阔,倒是一个藏酒之地,一排排朱红酒架上放置大小不一的酒瓮,屋子里弥漫一股浓烈的酒香,人进入待不到片刻,便觉不饮自醉。
      “醒醒,醒醒……”一个不屈不挠的声音像蜜蜂在耳边嗡嗡,他烦闷翻身躲开,好久没做过这么甜美的梦。
      啪,一个肉掌不客气贴上他的脸,不甚痛,恁地脆响让他打个机灵,神思渐渐清朗,睁开眼对上两张泛怒的脸孔,他一惊,啊了一声。
      “给我起来”。小二将他一把提起,“让你上酒,你倒好,躲在这里睡回笼觉”。拿了公孙小姐爱吃的菜回来,酒肆静悄无声,不见公孙小姐芳踪,连那戴斗笠的无聊男子也走了,新来的伙计躺在后堂呼呼大睡,怎么能叫人不生气。
      舞阳一时摸不着头脑,半晌才意识自己的新身份是这家太白酒肆的新伙计,想他堂堂一个情趣高雅生活充满诗情画意的文弱书生荣任穿堂打杂的工作,恐怕还得有段时间适应。
      “惭愧,惭愧,失礼了……”他态度诚恳。
      摆完渡的李老板打鼻子里哼一声,“下次不可再犯,影响太坏”。换了一身蓝宁绸长衫,小李白看着精神不少,只是一脸胡乱纠结的胡须让他不敢正面直视,
      “是……”舞阳微点头。
      “在这好好干,太白酒肆不会亏待你”。书生柔弱的气质,极标致的相貌引发李承白的恻隐之心,算了,欺人也不可太甚,“小二,你先带他安顿下来,再交代他每日的工作,明天直接上工”。
      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但这位书生不无可取之处,自家会酿造好酒,又有一副好皮囊,用他做招牌,对酒肆的生意只好不坏。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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