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我》钧墨

2、有妄想症的女高中生

　　林玥厌恶这个学校，厌恶在这里上班的母亲，厌恶必须行走在这所学校里的自己。
　　对这里的学生来说，林玥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入侵者。不过这的确是事实。林玥并不是重点高中学生，纯粹是被上班的母亲带到学校来的。走在穿着校服，发型服帖的学生中间，她奇装异服，浓妆艳抹，引起百分之二百的回头率。
　　林玥沉着脸。她像被关在笼子里围观的动物。那是用目光焊接成的笼子，恶意坚不可摧。这些总考全市第个位数名次的优等生的大脑不会思考这些问题的吗，他们高高在上的感觉实在太赤|裸|裸。
　　“玥玥，你的脸擦得真白，你的睫毛刷得真长，你的眼睛真漂亮，眼珠居然是绿色的……”
　　“闭嘴！”
　　郑清怡用两根手指在嘴上比划了个叉。
　　世界清净了。
　　重点中学正在放大课间。校园里学生跑动的身影来来往往，很喧闹。
　　但林玥的世界却是与他们隔离的。她是不被接纳的存在，是个披着怪异皮囊的怪物。就在这无声的世界里，突然……
　　“谢谢大家！”郑清怡的存在感强势地跳了出来。
　　“你在干嘛？”
　　郑清怡正向经过的路人挥手。
　　“问你话呢。”林玥在她肩膀上敲了一记。
　　郑清怡比了个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还在禁言状态。
　　“解除了。”林玥没好气地说。
　　“今天的我就像那时候一样，万人崇拜，百万人景仰，像块吸铁石一样牢牢吸住大家的目光呢。”
　　“……”
　　“我在向我的粉丝们打招呼。大家刚才不都在看我吗？就在刚才的1s里我估算了一下，平均每个路过我们身边的人都要回头2.67883次。我果然还是那个备受瞩目的超人气偶像哒！Kira~☆”
　　去【哔——】的超人气偶像。不过是个重点班吊车尾。还是个有严重妄想症的……等一下。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郑清怡原地旋转360°。“什么什么东西？”
　　“你的眼睛旁边。”林玥抓住她的肩膀，“你再做一次刚才那个动作。”
　　“这个吗？Kira~☆”
　　郑清怡露出营业笑容，比起剪刀手，单眼一眨。
　　“再来一次。”
　　“Kira~☆”
　　“再来一次。”
　　“Kira~☆”
　　“再来……”
　　上课铃响了。
　　林玥觉得有99.21741274%的几率是自己也被这个妄想症感染了。如果不幸有0.78258726%的几率自己没有的话……
　　“你眼睛里有星星？”
　　“当然，毕竟我是超人气国民偶像……”
　　“不是那种抽象的意思。是真的，真的有星星弹出来。”
　　郑清怡点点头：“都说了我是偶像了。左右眼都可以哦，Kira~Kira~Kira~☆☆☆……”
　　竟然还是可以用手抓住的，用力一捏，星星塌了，有什么碎屑掉下来……
　　“而且吃起来是软式趣多多的味道？！”
　　“因为这是我的人设啊。每个偶像都会有官方人设，比如是个屑女仆啊，口头禅喜欢说‘嘿咻’的小狐狸什么的。我当然也有。就是平时钻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普通JK，但其实是能带给所有人笑容和勇气的超人气国民偶像！以及眨眼说Kira的时候会从虚空中冒出软式趣多多口味的五角星型饼干。”说最后一句话郑清怡只用了0.48秒。
　　林玥：“不要突然用十级中文语速带过最重点的东西啊！”
　　虽然她根本不怎么去高中上课，就算偶尔不缺勤，也只在课堂上化妆、涂指甲油、拿手机刷淘宝、和男朋友发微信什么的……但是物质不会消失也不会创生的物理学基本定律她还是知道的啊！
　　“玥玥是高中生吗？你是哪所学校的？”
　　林玥眼皮一跳。
　　“让我来猜猜……”
　　“二中。”林玥不情不愿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是那所前天刚改名成呀！土豆中学的学校吗？好像老是有企业投资金给那个学校，所以经常趁我不注意就换掉名字呢。”
　　林玥沉默。林玥望天。
　　那时的天很蓝。
　　白云大片大片的。
　　“玥玥可以成为我的吐槽役搭档呢。捧哏逗哏偶像双人组最近也是很吃香的。”
　　那是偶像吗？难道不是谐星吗……
　　“我以前的搭档不见了……”郑清怡像在诉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晚饭要吃什么一样平常的语气，那其中包含着一下子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我们是一个团体，现在偶像这口饭可不好吃，和小卖部促销的临期酸奶一样如果不捆绑推出就很难受到粉丝的关注……这是给我的吗？”
　　“买给你的。”林玥恶狠狠把酸奶递进她手里，“堵上你的嘴。”

　　“是的是的，下午和她父母还有她自己都谈了，郑清怡那小姑娘，有很严重的妄想症……”
　　林玥插钥匙的动作停了下来。背靠在门上，将耳朵贴着门。
　　林梦洁应该是在和高三二班班主任这类的人通话。
　　“是，是，邹老师……由于她自己不愿意提在学校的情况，我想从你这里问问看，什么时候开始……她妄想症……期中考试之后吗？”
　　那就是不久之前。
　　“考试之前就有征兆了？会自言自语……是，最近我会多和她交流的……”
　　林玥转动钥匙。
　　林梦洁刚掐断电话，回头看着她：“玥玥？你怎么又这么晚才回来，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出去和你那几个不三不四的朋友见面，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回答她的是林玥甩上的房门。
　　林梦洁转动门把手，发出短促的咔咔声，门被林玥上了锁。她拍打着女儿紧闭的房门，“玥玥！妈妈教育过你多少次？在家里养成的坏习惯在外面以后被人讨厌了你都不知道！今天你是怎么关心理辅导室门的？你知不知道人家重点班小姑娘的家长怎么看你的？从小妈妈就教育过你多少次？不许在外面做出不适合女孩子身份的行为，不能说脏话，你都当耳边风了是不是？还在妈妈办公室抽烟，那么多外人都在，有多给妈妈丢脸你知不知道……”
　　“滚。”林玥低低地说。
　　“你在跟妈妈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我叫你滚！”椅子被砸到门板上。
　　沉重的闷响。
　　林玥咬牙忍住不小心被摔落的椅子腿砸到的小腿上传来的钻心疼痛。
　　不能发出声音。像在示弱。
　　不想再和这个自诩为母亲的女人多说一句话了。
　　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的脸了。
　　想这个女人现在就以最痛苦的方式去死。
　　想离开这个家，永远地。
　　但是走出家门之后，又要去哪里呢？
　　林玥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把做手工用的小剪刀。爸爸在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买给她的，爸爸的脸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挽起袖子，露出纵横交错的划痕。她将剪刀对准一条新的伤口。从刚长起来的愈合组织开始再往下一点，会怎么样呢？
　　林玥闭上了眼。
　　“玥玥！”
　　聒噪！
　　“玥玥！帮我拨一下那里的插销，我的裙子卡住了！”
　　林玥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将身体穿过有些年久失修的防盗栏，踩在书桌上的郑清怡！
　　“玥玥，我回家之后想了很久很久，果然最近大家都不太正常呢。老师在学校里只会小心翼翼地盯着我看，被我发现就马上装作没事，我爸妈也老在房间里叹气……我想要他们恢复正常，大概就只有找到我的那两个失踪的伙伴了吧。啊，借一下你的剪刀。”
　　林玥下意识地伸出手。
　　郑清怡把自己被插销勾住的裙子剪断：“我们以前是三人的偶像团体，后来她们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大家也都开始不相信我的话。要是我找到她们，带她们出现在那些人面前，他们就会相信我了吧。”
　　她像是没有看见林玥裸.露的手臂上那些自.伤划痕，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和我一起去找回她们吧！”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