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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识(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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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章裹挟着万丈高峰的威压呼啸而来。
印观祁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方如风,对方的表情从一脸被忤逆的愤怒,转变为如释重负的轻快,再到心愿即将得逞的得意,最后定格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变化之快,不过是抬手之间。
也确实是抬手之间,白负抬起右手招了招,众人便看到那枚印章在半途硬是转了个弯,欢快地扑向白负,绕着白负转起了圈圈。
方如风喷出一口血,留在印章里的神识被轻而易举地抹掉了,他面色青白,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拼命默诵法诀驱使印章飞回来。
印章根本不理他,绕着白负转了一圈又一圈,兴奋得不得了——如果一件法器也有情绪的话。
“这是……已经修出了器灵?”有人喃喃自语,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贪婪的光芒。
印观祁也震惊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家的传家宝竟然通人性,而且性子还……相当活泼,但他更在意的是刚才白负抬手时,露出的手腕上赫然现出的一颗淡淡的红痣。
梦境中的道侣果然是白负吗?
白负接近自己又有何目的?
会是为传家宝而来吗?
然而不管白负是何身份,有何目的,他今天都要借白负之名脱离印家,错过这个机会,恐怕他活不过明天。
印观祁暗暗提高警惕,面上神情不变,试探道:“没想到,阿白和我家的传家宝颇有渊源。”
白负却说:“这枚昊天小印原本就是你的法宝。”说着伸出手指把快要黏到身上的昊天小印推向印观祁。
昊天小印左摇右晃躲开手指,最后干脆落到白负掌心。
“……”
“……”
这怎么看都更像是白负的法宝多一点。
白负没想到昊天小印竟然这么不给原主人面子,伸手拔了拔,没拔起来,昊天小印就跟底下生跟似的牢牢地黏住他的掌心不肯起来。
担心印观祁误会自己,白负急忙解释:“观祁,它真的是你的法宝,我没有骗你。”
“我相信你。”印观祁意味深长地说,示意白负,眼下不是解释法宝归属的时候,没看到对面那群人一双双贪婪的眼睛都绿得跟饿狼似的吗?
白负很不耐烦应付方如风等人纠缠,不甚在意地说:“都解决掉便是了。”
印家其他人终于忍不住了,虽然白负已经一步踏入出窍期,但是他们有两个元婴期圆满,十多个金丹期,一起上未必不能拿下白负,为首一个老者阴测测道:“小友真是好大的口气!少主这是要勾结外人,除去我等么?老夫曾受老家主临终之托管教约束少主,今天看来,少不得要替印家清理门户,以慰老家主在天之灵!若是老家主泉下有知,也只会感谢老夫出手替他管教你这个不肖子孙!”
印观祁直接笑出声来,“想要替我外祖管教子孙,你有什么资格?谁给你的权力?莫非你忘了,你和印家的血缘早已超出五服,是我外祖可怜你,见你资质尚可,才教你功法,供你修炼,甚至我外祖去世之前,还曾嘱托你照顾我与娘亲,莫要被外人欺负了去,你却是怎么兑现誓言的?只怕我外祖泉下有知,第一个要骂的是你这个恩将仇报奴大欺主的卑鄙小人!”
老者被劈头盖脸大骂一通,脸色涨得通红,抖着手指,“你……你……”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白负就站在一旁,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只待印观祁一声令下,将这些欺负过他的人通通劈成两半。
被白负视线扫过的人俱都心惊肉跳。
方如风的大弟子见势不妙,连忙跳出来大声指责:“印观祁!你身为人子,竟然连师尊都不顾了么!你简直大逆不道!罔顾人伦!还不跪下向师尊认错!”
“为人父者不慈,为人子自然也不需要尽孝。”今日过后,他和方如风之间绝对再无回斡的可能,倒不如趁今天断个干净。
“好!好!好!这就是我方如风生的好儿子!”事到如今,方如风这时候也不得不接受昊天小印真的不归他操控的事实了,他为了将昊天小印收入囊中,花费无数心血,又千方百计炼化成本命法宝,现在说没就没,心痛得无以复加,一腔怒气就通通往印观祁身上去了,“孽子!还不跪下!为父今日非得好好管教你不可!”
印观祁觉得还是自己以前表现得太窝囊了,不然怎么谁都想出手管教他,谁都以为自己有资格管教他,他直呼生父之名,“方如风,在印家的地盘上,你一个外姓人,居然也敢说管教我这个印家少主?”
方如风被亲生儿子揭开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气得脖颈绽起一条条青筋,只恨为什么不在刚出生时就掐死印观祁。
“少主,为了一个外人,你竟是连师尊也不肯认了么?”方如风的大弟子作痛心疾首状,仿佛为方如风感到十分不值。
印观祁神色淡漠,“若说在场诸位谁最无耻,恐怕非你莫属。”
“你!你这是污蔑!”身为最受宠爱的大弟子,他在印家的待遇比印观祁这个正儿八经的少主还好,打心底认为自己会取而代之成为印家的新主人,从未将印观祁放在眼里,如今却被对方指着鼻子骂,顿时忘了对方身边有个他师尊都惹不起的大人物,跳起来大骂,“你这个废物!你凭什么……啊!”
话音未落就被白负凌空一巴掌掀翻在地,半边颧骨都碎了,混着牙齿跟骨头渣吐出一大口血来。
“聒噪。”白负收回手掌,转头去看印观祁。
印观祁赞许道:“打的好。”
于是白负就心满意足地弯起一双桃花眼。
“恒儿!”方如风扶着被打得不成人样的大弟子,怒视二人。
印观祁露出嘲讽的笑容,“自己的血亲后代被打得不成样子,却又敢怒不敢言的心情如何?是不是比我被生父憎恶到恨不得亲手去除还难受?别这么震惊地看着我,我早就知道他是你入赘印家之前跟凡女生的儿子留下的直系子孙了。这些年来,你悉心教养他,不就是因为他是你的直系血脉吗?方如风,我也是不明白,难道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吗?就算我是天生废丹田,无法修炼的废物,可我身体里真真切切地流淌着你的血脉不是吗?为什么你会恨得想要除掉我?印家哪里对不起你?我又哪里对不起你?”说到最后,印观祁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深处隐藏已久的愤恨。
若不是方如风这种莫名其妙的恨意,他又怎么会被囚禁在一方小院里过了整整五年。
五年的时间,再多的父子亲情都被消磨掉了,何况他对方如风本来就没有多少孺慕之情。
印观祁的手腕一凉,却是白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脸色担忧地看着他,见他回头,忙不迭缩回手。
白负的手太冰了,印观祁心想,面上却一暖,这种哪怕众叛亲离,却有人始终陪在身边的安心感,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
面对印观祁的控诉,方如风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难道能说,自己将他视作人生的耻辱吗?
为了踏上长生之路,他抛弃青梅竹马的原配,扔下嗷嗷待哺的儿子,毅然地跟随师尊离去,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天道。
刚跨入修真界时,他意气风发,认为凭借自己的天资,纵然不能飞升仙界,也会出人头地,成为一方大能。
然而,现实让他狠狠地摔了一个大跟头。
修行之路,一看资质,二看资源,他空有上乘资质却没有资源支持。一开始,他还能凭借资质将其他人甩在身后,可是修炼越往上越艰难,慢慢地,那些一开始不如他的人,反过来将他抛在后面。
一次次地被不如自己的人打脸,他忍辱负重把自己给卖了,入赘上门去给别人做女婿,只为了获得更多资源,为了将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
印观祁出生时,他不是不欣喜的,然而午夜梦回之时,总会想起被他抛下的妻儿,多年的思念转化成浓浓的愧疚,而这种愧疚,在得知印观祁是废丹田时达到了爆发的顶点。
再然后呢?岳父因为意外横死,得知死讯那天,他内心狂喜,压在头上的大山没了,连腰板都挺直许多,紧接着,妻子也死了,他接过印家大权,第一件事就是打发掉印观祁,眼不见心不烦,后来,终于又忍不住回家乡去,几经寻找才把儿子的血亲后代给接回来,与他一样的雷火双灵根,若是投生在印家,日后前程不可估量!
只可惜,为什么不是生在印家呢,若是能取而代之就好了……
一件件,一桩桩,如同走马观花一样,逐一闪现在方如风眼前。
他这一生,为了寻求天道,做下太多错事了。
方如风始终沉默着,印观祁此时也不想知道答案了,印家的一切都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他被拘在这里太久,只想解决所有麻烦后一走了之。
他想要变强,想要活得纵情恣意!
“阿白,你能替我将他的丹田给废了吗?”印观祁指着方如风的大弟子说道。
白负直接把昊天小印甩出去,伸手遥遥一指,“去。”
昊天小印一改在白负身边的温顺,气势汹汹地射向目标,众人眼前一花,便看到方如风的大弟子一手托着下颌,一手捂着丹田惨叫,“我的金丹!碎了!师尊!不!我的丹田!”
众人看着兀自绕着圈圈的昊天小印,简直毛骨悚然,居然能够轻轻一点就压碎丹田,这样的法宝根本闻所未闻!
白负问:“剩下的人要怎么解决?”
印观祁说:“就把印家供他们增长的修为给废了吧,方如风进门时已经是金丹后期,就恢复成金丹后期好了。”
众人一听,破口大骂的有,跪下求饶的有,举兵反抗的有,趁机逃跑的有。
昊天小印身形未变,气势暴增,众人顿时如同被大山压顶,动弹不得,所有人都面如死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昊天小印飞来飞去,一点一个准,不一会儿就废掉所有人修为,还剩方如风一人勉力撑着,失去修为使得他一下子面容衰老,由英俊中年变成耄耋老人。
白负招回昊天小印,对印观祁说道:“昊天的用处不止如此,这些人空有宝物,却形同虚设,留着也没用,如今正好物归原主。”
昊天小印仿佛知道白负在夸奖它,来回不停地绕圈,几乎绕出花来,却又在印观祁好奇地伸手的时候左右闪躲,就是不给他碰。
如果印观祁境界够高,就能听出昊天小印的心声——前不久它感受到原主人突然出现的气息时别提有多开心了,还以为原主人总算想到要回来接它回去,没想到原主人根本就想过没来找它,当年还亲手在它娇小玲珑的身子上刻下昊天两个字,要它好好修炼争取早日修出器灵,不料却在飞升之前就随随便便把它送给别人不说,如今转世回来还翻脸不认印,简直气死印了,果然是送出去的印,泼出去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