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许南深

1、有个喜欢钓鱼的少年

　　钓鱼啊，是一件愉快的事。也是一件寂寞的事！
　　顾青城很喜欢钓鱼，一有时间就回乡下老宅一公里以外的水库钓鱼。水库很大，水很深，里面的鱼都跟成了精似得，一般鱼饵很难上钩。说道鱼饵这东西，就顾青城知道的就有几十种，不同的鱼不同的天气，他都有合适的独家配方。这些都是他从七八岁开始学会钓鱼开始积累出来的。慢慢的，他也厌倦了那么繁复的调配方式，慢慢习惯用最简单的蚯蚓做饵，虽然收获一般。也许这就是一种返璞归真。
　　他越来越喜欢享受整个安静的过程。
　　整个一条线上的钓友都知道这个安静的少年，他们总是说这个少年不简单然后微微笑了！仿佛他们每次来垂钓的时候都能遇到这个少年，有事也闲聊几句。
　　顾青城是喜欢这一片山和水的。有时候就在河堤上坐一天他都能得到别人不曾明白的欢愉。他们的村子坐在在离县城不远的西边清泉镇。零几年的时候，镇上出一个考上县城高中的学生都是一个很不容易的事情。顾青城初中毕业那年，运气好，考上了好几个。进了城的乡下学生都被城里的繁华迷了眼，一般住校的学生周末都不愿意回家看看。顾青城却是他们中最特别的。他每周都回去，有时候心血来潮还直接翘课回到大水库岸上睡觉晒晒太阳！
　　小镇四季分明，时值仲夏。水库边上的傍晚，凉风习习，旁边的水稻在微风路过之后泛起一片一片金色的波浪！时而的虫鸣，让整个世界不那么安静。
　　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顾青城淡淡的想。对于这个不需要被各种理由带回学校补课的暑假，他是很满意的。他抬头看着依旧还蓝的天，视野里出来一个小小的移动亮点，是飞机啊。目光不自觉的跟着那个亮点移动，思绪也慢慢拉长。有些年幼的事，也逐渐浮上心头。
　　哎，还真想那傻丫头！
　　“你看，你看，灰机！”
　　“哪呢？哪呢？”
　　“就在哪呢？”
　　“哪呢，哪呢？”
　　“你真笨，那么明显都看不见。”
　　“我脖子都扭断了，在哪呢，你这个骗子！”
　　“你看那白白的云，像梯子的那个。”
　　“那是云，不是灰机！”
　　“那是灰机飞过留下的，我之前看到飞机了，你眼睛不好肯定没看到。”
　　“顾青城，你这个骗子。我要和你绝交！”
　　两个躺在岸堤上指着天空上奇异白云的争论的小身影，还是那么清晰。顾青城环顾四周，普通的水，乱石堆积起来的岸堤。满满都是他的童年和青春。
　　后来，有一天女孩跟男孩说，青城啊，电视剧里那么多武功盖世的英雄，我也会遇到吧。我想要我的英雄出现在我的世界，然后带我浪迹天涯。
　　年幼的顾青城知道，电视连续剧里的都是假的，他却没有告诉她。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充满的不是欣喜和期盼，那仿佛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的哀伤。她希望有一个人，带她逃离悲苦的命运，而那一个人肯定不是一个一无所有并且还是孩子的他。
　　他连一个拥抱都没有给她，也一句话也不说。那年他们9岁，上五年级！那时候他们只是一个孩子，却因为命运的捉弄，被时光推着成长，那过程伤痛无言。
　　那之后，没过多久，她便离开了，他至少知道她离开的时候她的英雄并没有出现！然后她左眼下沾湿的泪痣便成了顾青城胸前的无色刺青！
　　“城城，鱼跑了。”一旁的老人看着属于顾青城的鱼漂沉沉浮浮，发现这少年半天没动静，抬眼一看，这少年又在发呆呢。哎，不能专心一点吗？
　　顾青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拿起自制的斑竹鱼竿，手头一轻，真跑了，鱼钩上空空如也，麻利的换了鱼食，把鱼竿抛到距干四五米的地方。好久没有给奶奶煲奶白奶白的鲫鱼豆腐烫了。
　　这时离顾青城鱼漂不远的一个鱼漂猛的一沉，顾青城笑了，大鱼呢。还没等傍边的人出声，他便将自己的鱼竿插进土里，固定好位置，起身拿着渔网去帮忙了。
　　“大鱼呢。哈哈！”老人很开心，手里不慢不紧的收着线。人老了，没什么事做，就钓鱼这点小爱好，清泉镇也有不少大大小小的鱼塘，这深在村里的水库确是他最喜欢来的地方，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喜欢，只要是资深一点的都喜欢这个地方。并不是说这水库大鱼多，一般这种深水的地方，鱼一般都比较鲜美，肉质甘甜，但是这里的鱼啊，真的跟成精儿了似得，特别难钓，时常一天也就一两条一指长的小鲫鱼，空手而归也是时常的。真是让人又爱又恨。顾青城不常来这地方，但是也时常能看到他，这个少年运气好的让一干人眼红，他是唯一一个载满而归的。今天他却比旁边的少年还先钓上鱼来他能不高兴吗，更何况这鱼还不小呢！
　　“恩，看这动静小不了了。”顾青城微笑着说，专注地看着水里的情况，手里的渔网配合着老人的动作。
　　“草鱼呢，晚上叫老婆子做酸菜鱼，这下子可算有口福了。”老人笑着眼都眯成一条缝，老人是这地常见的方脸，大大的眼袋看着很慈祥，是一个很温暖的爷爷！老人想了想，又道，“城城，去我家吃饭吧！这鱼啊能上来也多亏你帮忙。”
　　顾青城连忙摆手，“不了不了。”
　　“你这是瞧不上老爷子。”老人佯怒，“放心，我叫老伴没什么本事，就属这做鱼全县城找不到第二个比她做的更好吃的了。”
　　这时顾青城的鱼漂有了动静，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即将上钩的鱼上。这水库里的鱼很狡猾，有时候不是真上钩了，只是虚假的试探一下。顾青城不动作，仿佛正在与这水里的小妖精看谁更有耐心，最后小妖精大意上了钩，是一条快两斤的鲫鱼，白白鼓鼓的肚子看着很肥美。
　　晚餐有着落了。
　　“张爷爷，下次吧。”顾青城手里拿着鱼给老人示意，“好久没回来了，晚点给奶奶爷爷煲点汤喝。”
　　老人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和手里头的鱼，想了想，“罢了，说好了下次。”
　　很早这群老家伙都知道顾青城不简单，是呀，太苦了。农村里的孩子，不比城里的，城里的孩子，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即使家里不是特别富裕的，也时常有零花钱，要什么有什么。这些年改革开放，农村里有太多的人外出南下找讨生活，家里留着老人以及嗷嗷待哺的小孩。大多父母还健壮的都需要春耕秋收，小孩子没人管，成天漫山遍野的撒欢。因为长期无人管教，大部分农村孩子初中未毕业便辍学了。顾青城上的是县一中，全县教学质量最好的学校。老钓友没有见过他的父母，平常偶尔间的交流也只听闻他提过爷爷奶奶。偶尔几次有人问他钓上来的鲫鱼卖不卖，他都笑着拒绝了，他说给奶奶熬汤喝。这话已经听了好些年了。
　　哎，贫困让少年年少时饱受苦难，却也让他成长，顾青城他会是一个有用的人。
　　“张爷爷，我先回去了。”顾青城看着不远处的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然后起身到岸堤的另一边摘了不少毛桃，“带点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又脆又甜还多汁。”
　　张爷爷连忙起身推辞，“不要不要。”
　　“张爷爷，给家里人带回去吧。”顾青城坚持，“今年的果长得特别好，也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给张奶奶带回去，她准高兴。”
　　“好吧，你小子也不懂的摘了去街上卖，多少也能赚点零花钱。”张爷爷笑了笑，再拒绝都显得矫情了。一眼望去，两三百米的河堤上不知什么时候就有了这么一排桃树，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就这么开花结果了。还是这么一大片！
　　“不差那点。”顾青城收拾好东西，拎着刚刚不久前上钩的大鲫鱼，看着不远处的身影，对张爷爷说，“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恩，别让她等太久。”
　　有些人一看便知命运悲苦，微弯的脊背，消瘦的身形，她的旁边的少年，笔直的腰杆，还不是很宽阔的肩膀，应该可以给她的晚年支起一片暖暖的天，这就是后福吗？张爷爷看着不远处炊烟袅袅，随风飘拂，还真的有些嫉妒呢！要是这是自己的孙子该有多好，呵呵，那些老东西多半也这么遗憾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