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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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夏小区大约建造在五年前。
刚建起的时候，外墙色泽明快，楼下小广场、小花园跟道路错落有致。
五年后，淡绿色外墙早已积尘，侧面的黑尘给雨水冲刷出抽象的竖纹；楼下柏油路旁，小商铺林立，个别小吃店不大注意，卫生筷的包装纸散落到外面也懒得收拾，只等了次日小区清洁工来扫。
由于地理位置靠近S市中心，光夏的租金并不便宜，一居室的住屋，也要靠近一千好几。
满头大汗的郑澜湘举着锅铲打开大门的时候怔了一下。
门口站立一名年轻后生，略长的头发，显得肥大的蓝紫色T恤衫，打扮不至于到偶像剧场，但显然属于80新新人类那种。
年轻后生露齿一笑，洁白的牙齿晃的郑澜湘眼晕:“阿湘姐好。”
郑澜湘迟疑:“你就是唐砚?小麦的小表弟?”
“就是鄙人我。”唐砚继续微笑，眼光纯纯的很无害，“阿湘姐，我能进去么?你的菜炒的很香，我肚子很饿。”
一句话提醒了郑澜湘。
她嗅到菜烧焦的味道。
转身冲入厨房，青椒的‘椒躯’在平底锅里浑身颤动。她翻炒着蔬菜的时候，听见唐砚进入客厅的声音。
~~ ~~ ~~ ~~
在唐砚进入浴室冲凉的时候，郑澜湘打起大学好友麦晶的电话。
顺便介绍一下:麦晶，四川人，活泼热情，大学里对学业的态度是‘能过就行’，跟郑澜湘刻苦认真形成鲜明对比。如今小麦在临近的M市做市场营销，隔三差五出差，总惦记着探望郑澜湘。
“小麦，就跟你说一下，唐砚已经到了。他大概没跟你报平安。”
小麦那头，音乐嘈杂，不知她又在哪里疯狂。
“谁?哦，我家小砚子啊!行行，我知道啦!谢谢你啦湘湘，同意把房间留租给我家小砚子!亲死你!剩下的你就不要管他了，他自己知道怎么张嘴吃饭。我这边太吵，我先挂了哈!”
嘟。嘟。
郑澜湘看着手里电话。
就是这样?
她慢慢将电话放到桌上，忽听身后唐砚声音响起。猛然回头，却见刚洗过澡的唐砚站在她卧室房门口，笑容可掬，黑眸如潭水浮星，一脸的清俊，嫩生生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阿湘姐，要是您不介意，我先睡了。”
郑澜湘反应略略呆滞──小麦那一口一个‘小砚子’(小燕子)，总让她望着眼前人看的有些走形，好像这孩子该是个梳羊角辫子、彩裙翩飞的女孩子。但定睛再看，仍是那个精瘦的小孩。
“哦，这样啊……那个、你房间里的床铺都还满意?会不会太硬?”
“都很好。阿湘姐不必介意我的。谢谢阿湘姐这么关心我，”唐砚又笑，“阿湘姐比我麦子姐都疼我。”
郑澜湘有些脸热。这唐砚，一口一个阿湘姐，甜甜的讨人喜欢。郑澜湘是独生女，父母管教的严，打小就信奉自主自立，从中学起一般的男生们就对她敬而远之。唐砚这么亲昵的称呼，倒让她有点不自在，但转而想着他是小麦的表弟，不自觉的，郑澜湘对自己说:那就当他是自己小表弟了。
~~ ~~ ~~ ~~
秋天的天很高。
云很淡。
唐砚刚刚大学毕业，广告策划助理，这是他人生第一份正式工作。薪水不高，除去郑澜湘那个‘内部优惠价’的四百元房租、出外就餐、交通费、日用品费用，剩下的还不够他买衣服的。
不过，唐砚过的很愉快。他很快结交了几个同龄朋友，虽不是交心，但足够一起买衫、吃饭。
只是，他注意到，他的室友郑澜湘，并不像他一样，能做到‘风轻轻云淡淡’、‘从容淡定’潇洒生活。
他跟郑澜湘的生活节拍，可谓有时差:他勉强才做到上班不迟到；她总是一大早就出门；他到点下班；她常常晚归。
但凭着仅有的遇见，他直觉感到，她是个不happy的人。
为什么不happy?他想不通。这之前，他以为表姐小麦的朋友，都该如小麦一般，嘻嘻哈哈，伤心了揪着最近一个能揪住的人大哭一场，高兴了亦能拽住最近一个能拽到的人狂亲一通。而郑澜湘不同，她多半是安静的、礼貌的、从容但麻利的。
这天唐砚从楼下买来红油面吃了，掏出手提电脑打游戏。忽然有人打电话。
唐砚早被告知:家里座机电话他不可以随便接听。
因此唐砚忽略之。
但电话一阵一阵的响。唐砚想:莫非有什么急事?
于是他接了电话。电话那头，是位妇人。那女人张口就叫‘湘湘’。唐砚说:“大姐，阿湘姐她不在，有什么事儿我能带个信儿么?”
那女人便一愣，反问:“你是谁?”
“我是阿湘姐的新房客。”
电话那端沉默许久。
然后。
“你叫什么名字?”询问里带着戒备。
“我叫唐砚。”唐砚回答地老老实实。
“你多大了?”
“刚刚二十三。”
又是沉默。
唐砚再问:“我说这位大姐，您是哪位?”
“谁是大姐。”对方怒。
“大姐，您问了我这么多，就不兴我问问您?”唐砚回答地轻描淡写，顺手抄起小几上郑澜湘遗留的化妆镜照了照，心说:下巴上有小痘痘咧，该做面膜了呢。
对方愠道:“我是郑澜湘她母亲。请你告诉她，回来给我打电话。”
唐砚正蜷在沙发上，这下险些跌下来。
不知为何，唐砚对郑澜湘有些敬畏(或许是屋子里一丝不乱的整理?或许是早晨起床闹钟般的准时?)。那么，郑妈妈，便是敬畏加敬畏。
“阿姨!对不起，阿姨。我不知道是阿姨。”唐砚连连道歉，并许诺一定在第一时间让郑澜湘知道这个电话。
放下电话，唐砚打了个哈欠，继续玩游戏。
不知过了多久，他刚杀过一个老怪，忽听见客厅里有动静。一定是郑澜湘了。
想起那个电话，他摁了暂停，从单人床上纵身而下，拉开门，还不见人便做兴奋状喊道:“阿湘姐!阿湘姐你回来喽……”
他停下来。
郑澜湘的脸色，很差；她的神色，很疲倦；她高挑的身体，很压抑。她背靠在没开灯的门口，黑色大肩带滑落在地上。
她赤着足。
“阿湘姐?”唐砚小心试探，缓缓走近。
郑澜湘回神，低头，探手，手指擦过脸庞。
“哎，是小砚啊。你今天还好?”有鼻音。
唐砚看着她低头穿拖鞋。
“阿湘姐的鞋子呢?”
郑澜湘笑出来:“真的好倒霉，到家门口踩到狗屎。鞋子丢进最近的一个垃圾桶了。”
“哦。”唐砚应了一声。他看到她笑的很勉强，鼻头红红的，是哭过的痕迹。他狐疑。他不确定。于是他忘记了那个电话。
郑澜湘反而话多起来:“小砚你吃过了么?”
“我吃过了。阿湘姐你呢?”
她摇头。
他看着她走进她的房间，关门。他知道她在换衣服。
他回到自己房间。打游戏。只是有点心不在焉。
他见过女孩子哭。但没见过年纪比他大的熟女哭，且是他有些敬畏的大姐姐。
他见过不只一个女生哭。梨花带雨的。痛哭流涕的。连捶带打的。但没见过这样用笑来掩饰的。
他听见门开启，门又关上。
又打了片刻游戏，他跪在狭小房间的单人床上，拉开房门，看见卫生间的门关着。有水声。
他迟疑。
他站起。走出房门，来到卫生间门口。卫生间门口挂着一只猫头大口袋，猫的一只眼是瞎的，蒙着眼罩。口袋里是一卷一卷的卫生纸。他知道这个口袋是郑澜湘用一个旧绒毛玩具跟一条旧裙子缝的，因为他曾经看见过一张旧照片，郑澜湘穿着这个浅色点点的长裙子，跟晒得黑黑的小麦站在K大阳光明媚的百合花丛外。
他盯着那个瞎眼猫，听着里面的水声。
“阿湘姐，你洗澡呢?”
里面声音传来。隔着门，有些闷。“嗯，有些累了。”
“那个，都说空腹不易就洗澡，容易晕倒。”
沉默两秒。
“谢谢小砚。”很礼貌，但很疲惫。“我没事的。”
他没有立刻走。继续盯着那只瞎眼猫，他听见水停，然后有人迈入浴缸。
“阿湘姐，有什么事要我做的?用我烧上饭么?”
“没有。”
他仍旧没走。很快，他听见收音机响起。周杰伦的《依然范特稀》。
嗯。也许是这样的，女人是感性的动物，音乐加一个热水澡，让人解除疲惫。
他转身要走，但就在这时，他依稀听见一丝啜泣。
~~ ~~ ~~ ~~
电话通了。
唐砚连忙拿起笔，在小本子上写下一个‘唐’字，再记录下时间跟小麦的电话号码。
“喂?”破天荒的，小麦的声音带着慵懒。唐砚想:小麦姐大约是一个人，窝在床上在看杂志，脸上敷着什么意大利火山泥。
“小麦姐，是我。”唐砚压低声音。
“小砚子?你个死东西，才想起打电话给我?你跟你家里一点都没有联系，你知道你家里人会担心?还好湘湘有告诉我你的事……”才转眼，小麦的小宇宙就爆发了。
“OK!OK!是我错!”唐砚将电话换了个耳朵。平息了小麦的怒火，他说:“小麦姐，你这个好朋友，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吓!”小麦又怒，“你个死东西，湘湘那么正派的女孩子绝不会跟异性合租的，我好说歹说她才肯租给你，租金又那么低，你怎么可以说这样毒的话?她才二十六!二十六!”
“我错啦!”唐砚投降。望了一眼浴室的门，他继续说:“这个郑澜湘，怎么好像总不会笑的样子?”
“不会笑?”
“嗯。就是笑起来永远不会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沉默。
“还有，今天她有踩到狗屎。回来以后她哭了，不吃不喝先去泡澡。”
沉默。
“我不是故意说她不好啊。我是看在原先你总说她跟你多铁多铁，所以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她给我的感觉是颗定时炸弹哎，跟她共处一室我多少有点害怕。”
小麦终于说话了。这次她没发火。这次她说的一字一顿。
“小砚子，你知道湘湘怎么会到S市么?”
轮到唐砚沉默。
“湘湘毕业时成绩优异。她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在ABC做国际市场分析跟策划，前途很好。但是湘湘有点内向，不会陪喝酒也不很喜欢一起吃饭，又不懂得玩那些潜规则，几个月前跟某位大老板起了冲突，积累到最后某天，她将手里的资料甩到了大老板身上。总裁很生气，但考虑到湘湘平时业务表现，并不想开除她，于是将她调到S市这个分部。S市这个小分部，没什么业务，基本上听总部调令，湘湘原先的训练根本派不上用场，做的都是打杂的文案工作；而分部经理也就是个大专生毕业，对名校毕业的湘湘根本不待见，常常在言语上讥讽。其实我劝过她走人，但湘湘不想就这样离开。”
唐砚将这话咀嚼了两遍，得出结论:郑澜湘的眼泪果然不是为狗屎而流。
“其实……”他慢慢说，“不就是个工作吗，那么认真做什么?做人嘛，该看开些啊。”
“没有工作我们吃什么?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般、找份工作只是为好玩?”
唐砚无言以对。
这晚，当郑澜湘从浴室里擦着头走出来的时候，注意到小餐桌上一小锅兰州拉面。
阿湘姐，晚饭我帮你买来了。
碗下压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