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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卦 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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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受够了!为什么我一大清早就要在这种气氛下吃饭不可啊!”
许逊慢条斯理的在面包上涂着某种红色酱料,“你可以滚回去。”
“我才不要!现在明明应该是我们两个人卿卿我我的时间,这小子在这里充什么电灯泡啊!”
许逊笑眯眯的冲那个吵死人的家伙勾勾手指,“来,啊~”然后他就把那块涂了厚厚一层红色的面包整个塞进一脸陶醉的小九嘴里。
然而——
“好辣!”
“好吵。不准吐出来。”
又换了一把餐刀,许逊推开面前的老干妈,重新打开一瓶草莓酱涂在另一块烤好的面包上,然后放在许晃面前的盘子上。
“你没有错。”
许晃捧着杯子一动不动,“我杀了人。”
“你杀的是妖,那些孩子是因为你才得救的。”
“救他们的是柳桃儿的爸爸,可我却把他害死了。”
“柳相生原本就是从桃源乡获罪贬谪到人间的,有这一业他才能偿清罪孽回去故乡。”
“那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是我害得柳家母子从此孤儿寡母,而且最过分的是,我还把这一切忘了个干干净净,自己回城里去了。”
许晃到这时才想起,当初他并不是因为要上小学才离开村里的,而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他的父母才把他接了回去。
“封上你记忆的是吴生,你是被迫的,你没有错。”
“别再说了。”
“勇于承担是好事,但是这件事上你确实没做错。”
“咚”的一声,玻璃杯猛地砸在桌面上,碎裂的杯面变形扭曲的映出许晃的脸,一如他碎裂得几乎要化为粉末的自知。一直以为自己虽然浑浑噩噩的度过了这二十几年的人生,虽然不算个好学生也不算个好儿子,脑袋不是很灵光也没有什么才能,可至少他是在脚踏实地的过日子,至少,他还帮助过一些人,这样的他,最少最少,也能算是个好人吧。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就连这样的想法,竟然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我陶醉,原来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杀人犯了。这样的自己,究竟是怎么厚着脸皮活到今天的,居然还大言不惭的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我怎么可能没错?放火烧山不是我的错?害人性命不是我的错?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差一点连小孩子都害死不是我的错?!”
“除妖是我们的天职,在这过程中如有牺牲也是不可抗拒之力。”
“除妖难道不也是为了救人?为了除妖反倒害死人,那算什么天职!”
“让所有人都幸福,是不可能的。”许逊的目光清冷,那是如真相一样冰冷的温度。
“不去努力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
许逊叹口气,从他手里把破掉的杯子跟自己的换过来。“我以为经过这么多事,你可以成长一点了。罢了,这也算是你的优点。快点吃饭,不要浪费食物。我还有正事要跟你说。”
虽然实在没胃口,不过许晃也不想被这个人说浪费食物,只好勉为其难的拿起面包塞进嘴里咀嚼。“什么正事?”
“关于萨家家主离魂出壳的事,虽然和我们无关,不过我的直觉总觉着这后面有什么隐情。”
“离…离魂?出壳?!”
许晃一口果汁差点没喷出来,被小九拿面纸一下拍在脸上,“小心点,弄脏还不是我收拾!这么明显的事还需要惊讶,你这家主的位置还是早早让给…”
许逊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哎呀也不是很多呀~”小九大大的笑脸转向许逊,变脸功力简直媲美川剧演员。“只听说是他在调查一个盗墓案时搞成那样的。”
一听见盗墓两个字,许逊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果然又是麻烦事。“他不是验尸官吗,为什么会参与这种案子?”
“好像是因为上头知道他对文物这块有研究。”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怎么听怎么像是阴谋。”
“不知道,反正后来就出事了。”
“在古墓里?”
“嗯。”
许逊摸着下巴沉思,虽说在那种地方发生什么怪事也不稀奇,可萨喆毕竟是一代家主,没有道理会轻易中招啊。“到底是什么墓?”
“说是古越国的墓。”
“啊?!”听到这里,许晃才第一次插进话来,就算他对中国古代史再怎么不了解也知道,古越国是曾在中国南方兴盛的国家,也就是现今浙江和江西一带,是在自己老家那块。就算再怎么扩张,也不可能跑到北京这里来,说北京地头上出现了古越国的墓,怎么听都是胡说八道,肯定是假的啊。
许逊却是一脸兴致盎然,“是真的越国墓?”
“虽然很诡异,但萨喆亲自跑去看了,应该是真的。”
“唔……好吧。这个话题先到这里。”许逊站起身来,“阿晃,吃饱了没有?”
“我本来就没什么胃口。”
“乖乖吃完了嘛,不错不错~”许逊像在摸一只狗一样摸着许晃的头,“回床上去吧,等会儿我把药拿过去。啊,不过你现在的状态不知道普通的药能不能起作用…”
“药?”
“还要试表。”许逊把手移到他额头上,“喂,小九,医药箱拿过来。”
“我又不常住这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那就去买。”
“呃…好吧好吧,我找找看就是了。哼。”
许晃站起来刚要说话,突然间腿就是一软,紧接着整个人天眩地转,一下就向前倒去。
许逊啧了一声,手一伸就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还是我抱你进去吧。…这么轻,还真像是空气一样。当然了,你原本体重就不重,个子又小。”
“废什么话啊。”许晃虽然烧得有气无力,听见这话还是很想瞪他,“别忘了你现在还占着我的身体。”
许逊嘴角一扬,笑得像狐狸一样。“那你要看我原本的样子吗?是个大帅哥哦。”
“为什么不是老头子…”
“而且比你高很多。”
“闭嘴。”
许晃呆滞的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刚开始的异样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退了。或许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可以清楚的分辨出,这是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他的表情,他说话的口气,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不同的,即使他顶着和自己一样的外貌,里面的灵魂是另一个。这有点像吴生刚回来时的状况,比起是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妖怪模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这种感觉多少能让许晃接受。
但是…
即使是这样,这种仿佛呼吸一样的熟悉感又是怎么回事?
“要喝水吗?”许逊帮他拉好被子,满面笑容的回过头来。
“呃…不要一直用我的脸在我面前笑啊,感觉好奇怪。”
“所以说,要看我原本的样子吗?”
“没兴趣。你把我的身体还来就好。”
“不要。”
“为什么啊!——呃咳咳咳!”他猛一喊,不想牵出一大串咳嗽,几乎没把胃液吐出来。
许逊拍拍他,“眼下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去拿水。”
“明明都淋了雨,为什么发烧的只有我啊?”许晃闭了眼,只觉得头越发沉重起来,简直像有块大石头压在脑门上一样,耳朵里也隐约的开始嗡嗡作响。
“你从小时候开始就对自己的事没什么自觉,别人有事的时候倒总是冲在第一个。”耳边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不过我知道,你生病的时候特别能吃甜的,从小就是这样。”
许晃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刚刚的早餐,加了热的柳橙汁,涂着厚厚果酱的面包,简直就像哄小孩子一样,现在想来,自己似乎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从小?”
他睁开眼,对面那张脸笑得理所当然,“当然了,我们可是从出生就在一起了啊。”
许晃的眉头皱得更深,“这么说,你一直都在我身体里?你早就觉醒了?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出来?”
然而这一次,许逊的回答却似是而非,不如说根本连敷衍都懒得做,直接就跳过去了。
“我想大概也是淋雨的关系。”
“哈?”
“估计当时就已经着凉了,之后又一直被拉着到处跑,然后灵魂出壳,精神上又受剌激,恐怕你这一回得烧上好几天。”
“是啊,到底是谁害的啊。”
“没关系,我会负起责任来的~”
卧室的门突然被用力撞开,某人的出场似乎永远伴随着吵闹的背景音。“这是什么粉红色的气氛啊!”
“噢,医药箱找到了啊,拿过来。好乖好乖~”
“我可不是狗!”
许逊揉着小九的头,一脸宠溺(伪)的笑,“当然了,小九怎么会是狗呢~”
“就是嘛!”
“小九是佣人啊~”
“啊啊啊啊啊!”
“好吵。”
耳边的声音仿佛打雷,许晃简直头疼欲裂,即使闭着眼,似乎也能看见一团五颜六色的光在眼前打转,他呻吟了一声,觉得仿佛连自己的身体都变得四分五裂了,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阿晃!”许逊焦急的伸手想去按住他,然而指尖却在一瞬间从那颜色各异的魂魄中穿了过去,此时躺在床上的许晃被他自己四散的七魂六魄包裹在中间,原本清晰的轮廓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随时就要消失一样。
“喂小九!你的御命术不会出问题吧?!”
细碎的蓝紫色花瓣从纤长白晳的手指间泻下,落入跳跃的火苗之中,化为缕缕淡蓝色的香烟。
“冷静点。”小九叹口气,将那盏燃烧着的香炉放置在许晃枕边,低声道,“我可是[九尸]啊,如果我的术也会出问题,就没人能救这小子了。他现在的状态用普通的药是不会起效的,这返魂草只能定住他的魂魄,接下来的,只能靠他自己。”
许逊颓然坐倒在床边,眉间少有的现出疲色。“是啊,变成这种局面,我应该早有准备才对。”
“关心则乱,不是吗。”小九身侧的手微微抬了一下,最终还是落了回去。“如果我努力的话,你有一天也会像那样关心我吗?”
没有回答。
许久,许逊的声音才半是叹息半是嘲讽的响起。
“[九尸]…吗。上古时‘九’字又通‘鬼’字,又是鬼又是尸,你们的先祖到底是怎么想的,真不把人当人看吗?”他抬头望向那张白净的脸,“明明是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为什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拥有呢。之前的话我收回,你的先祖不是那么伟大的人,他只是个浑蛋。”
小九猛地颤抖一下,喉间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一样,眼泪几乎要滚落下来。
什么九乙尊主,什么上天之命,那看似风光的东西全部都是虚假的,黑暗的命数,被诅咒的力量,从开始就注定的结果,他眼中看到的,只有这些。衣食无忧的生活背后是虚无,族人的景仰之上是孤独,有谁能看穿这些?他的憎恨有如四季冰封的雪山,终年不见阳光。
他曾祈求过,祈求能够出现这么一个人,一个能看穿他所有胆怯所有孤单的人。可那已经是太过遥远的过去,幼年时候的梦就只能是梦,是现实对他冰冷的一个嘲笑。于是他早已不再祈求。
可是奇迹就这么出现了。在他已绝望许久的现在,活生生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么,你给我取个名字吧。”他向前走了一步,将手放在那个人的膝盖上,跪了下来。
“要斩断这命数的话,就不该由我来吧。”许逊淡淡的笑着,摸着他的头。“这件事结束之后,你就自由了。走出那道门的时候,你会发现外面还有很大一片天地。”
“已经不需要了。”小九闭上眼,轻轻的蹭着他的手。“如果我曾经憎恨过这命数,那么我现在感谢它,因为有它我才能遇见你。”
无声的叹口气,许逊清亮无底的眸子里出现了一丝微微的波澜。
无论怎样都无法规避,这就是缘吗…看来从以前到现在,自己都终究逃脱不了天的意志。只要回到这人间,[必然]就一定会发生。
您,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