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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湖州君家 新年的开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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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开头似乎过的很快,正月十五元宵节,太夫人由大夫人与蒋云熙陪着进宫赏了一回灯会。转眼就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
平津侯府设春宴。一众贵客里自然有忠勤伯府的人。
宴席设在朗庭苑,那里紧挨着搭了戏台子的楉署轩。多数的夫人们喜爱看戏,便到楉署轩去,同来的女孩子们却爱在一处说话玩笑,便留在朗庭苑吃席或到周边的花园里赏花,湖边划船,敞地上放风筝。
酒席过半,苏禾才姗姗来迟。
朗庭苑里没见到几个小姐,楉署轩里听戏的夫人们却是很多。二夫人就陪坐在第一排的一位打扮雍容的银发妇人跟前。苏禾立在后面看了半晌,发现戏台上唱的是《寻亲记》。
没什么趣味,正准备离开时,二夫人却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就看见了她,便招手让她过去。
“怎么只有你一个?”
苏禾低声道:“我吩咐寻雁帮我去寻大夫人,想着出来了与她打声招呼,谁知这丫头半天不见回来。”
二夫人道:“大嫂陪着娘回了福寿居,可别找了。”
苏禾点点头,台上一折戏唱完,看戏成痴的银发妇人这才回过神来,转头就看见了与二夫人说着话的苏禾,眼里闪过惊艳。
“这是谁家的姑娘?这样水灵!”
“老太君,这是苏姑娘,江南来的。”二夫人笑着介绍。
燕京城里,国公府不止一家,但能称得上老太君的只有一个——郑国公府的郑老太君。
苏禾连忙福下身去行礼。
这边的动静引得众人看过来,只见一个俏生生的小姐嘴角含笑,盈盈而立。坐于郑老太君旁边的忠勤伯夫人却在对上苏禾的眸子时,脸色一变。
苏禾看到她,嘴角露出一抹笑,点头行礼。像是遇到了许久不见的故人般。
戏台上的锣鼓声敲起,一折新戏就要开始了。
忠勤伯夫人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想不到府上还有这样出众的姑娘,苏姑娘出自哪家?”
苏禾微微笑着,看向二夫人。刚才她介绍自己,只道“从江南来。”忠勤伯夫人却要追问哪一家,此时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我们家的姑娘,您没有一个不夸的。”二夫人笑着上前挽了忠勤伯夫人的胳膊。“可是,我们家的一堆,哪里比的上您家的一个?昭仪娘娘的和善是连太后她老人家都夸过的,世子夫人的贤惠,在我们这些做媳妇儿的里,那也是出了名儿的。就连我婆婆,也只怕恨不得用我们妯娌两个换世子夫人一个呢。”
“哎呀,你听听!”郑老太君指着二夫人笑骂道,“连婆婆都编排上了,赶明儿我就告诉你婆婆去。”
二夫人一听就急了,连忙摇着忠勤伯夫人的胳膊道:“您可要为我说情,我羡慕世子夫人的贤惠,可不是要编排我婆婆。”
她一脸的娇嗔,忠勤伯夫人笑起来,点着她的头笑道:“你呀……”
这一插科打诨,苏禾已经悄悄出了楉署轩。跨出门口,她再回过头来,眼神划过戏台——好戏已经开始了。
柏晴手里捧着件碧青色的斗篷等在花园的小道上,看见苏禾来了,才松了口气。忙上前去将衣服披到苏禾身上,问道:“小姐怎么去了这么久?”
“和二夫人说着话,耽搁了一会儿。咱们先去给太夫人请安。”
主仆两个便往福寿居去,进了院子,廊前的抄手游廊上,馥玉竟等在那里,边上站着许妈妈,二人正笑着说下什么。馥玉一抬头就看见了走进来的苏禾,连忙远远行礼,客气道:“苏小姐!”
苏禾笑着点头,待走近了,才朝许妈妈解释道:“我身上刚好,虽然听着府里很热闹,却不敢一早就出来,便耽误到这时了。”
许妈妈听着笑道:“正该先顾着身子呢,府里的热闹往后再瞧也是一样。”
彼此寒暄了几句,苏禾才问馥玉道:“熙姐姐可在里面?刚才我在楉署轩没瞧见她。”
本是极平常的问话,一向稳重的馥玉却红了脸,喃喃着低下头去。苏禾看着奇怪,不等再问,堂屋的帘子就掀了起来。三人同时转头看去,馥玉的脸色更红了,还是许妈妈偷偷掐了一下,才急急忙忙跟着福下身去行礼,苏禾却是呆了——从里面一马当先走出来的人是身着黑色长袍的蒋云峥,而跟在他身后出来的,竟是君长言。
与苏禾一样吃惊的还有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柏晴,却也只是一瞬,在前面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扶着苏禾避到了许妈妈等人的后面,毕竟是外男,即使不巧撞见了,苏禾还是本着规矩侧了身,戴上了斗篷上的帷帽。
蒋云峥待君长言似乎极为客气,二人从她们身边走过,许妈妈等人才直起腰来,苏禾放下了帷帽。
一道清润的声音却从身后响起,“苏姑娘?”
君长言回过头来,看向那道碧色的身影,语气开头虽有些犹疑,尾音却变的笃定。
苏禾转过身去,看向他,与平日里清雅的风格不同,今日的君长言披着件暗红色底纹的立领斗篷,衬得他唇红齿白,虽然张扬却不妖艳。手里也没了折扇,一手背向身后,一手食指把玩着拇指上的碧色扳指,真真是贵胄之家的富贵公子。
苏禾眼里泛出笑意来,福身行礼,“二爷好!”
“真是你!”君长言走近几步,“现在可不是六月暑热,你一向畏寒,如何在这里?”
“二爷又如何在这里?”苏禾不答反问,抬头时同样从他眼里看出笑意来。
堂屋的帘子又动了,青芜出来道:“太夫人着奴婢出来看看,听着是苏小姐的声音,怎么不见进去?”
苏禾道:“我这就进去。”又回过头来,道:“我来探望故人,二爷是要在燕京多呆几日吧?”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匆匆朝旁边的蒋云峥行了礼,就进了堂屋。
门口不过一会儿的动静,已穿到了太夫人的耳里。一见她,就笑道:“那是湖州君家的公子,刚才你们可是碰上了?”
苏禾笑道:“原是想着来给您请安,门前却碰到了馥玉姐姐,说话儿的功夫就撞上了贵客。”
丫鬟上了茶和点心来,陪在一旁的大夫人指挥着将茶奉给了太夫人,点心端给了苏禾,附了太夫人的话道:“这位君公子玉树临风,让人过目难忘,妹妹可是认识?”
苏禾点头,笑道:“算是吧。家里有几笔小生意,多亏君家照顾。”
大夫人听着,笑容一滞,朝太夫人望去,只见后者依旧笑容和蔼,还招了刚才一起进门的馥玉问话,“熙姐儿好些了吗?”
“小姐好多了,特意遣了奴婢来回话,让太夫人不要担心。”
“可是熙姐姐怎么了吗?”苏禾闻言问道。
“熙姐儿昨晚有些着凉了,倒不是大事。”大夫人笑着解释。
“可请了大夫?”
“今日宾客太多,若是不好,明日再请。明远陪着她呢。”
娇滴滴的闺秀,若是真着了凉,太夫人怎么会一脸安然的坐在这里只叫了丫鬟来问话,分明是因为君长言进府,蒋云熙害羞要避嫌的缘故。苏禾心中好笑,却不说破,只道:“那我去看看熙姐姐。”
待她出去了,许妈妈才与大夫人一左一右扶了太夫人进内室换衣服,刚才因要见客,才换了大衣裳。许妈妈笑道:“苏姑娘可真不简单,竟与贵客这般相熟……”
相同的话题亦在双照院又上演了一次,苏禾去看蒋云熙,见她并无大碍,便与明远相携去了楉署轩帮着招呼客人,留了蒋云熙“养病”。
馥玉不无惊讶的将所见禀给了蒋云熙。以她的稳重即使意外也只在心里。遣了馥玉下去,才细细思量起来。
太夫人对她的看重,自是事无巨细,都要一一与她交代清楚。苏禾的身世,她更是早就了然于心。
初见她时,以为就是在侯府傍身的孤女。明远自幼失母,又嗜书如命,养成了清高孤冷的性子,但短短时日却与她那般要好,每每提到既是亲昵又是敬佩,她便对她多放了几分心思,发现那样柔顺的外表下却有一颗颇为玲珑的心思。但湖州君家——以自己永平侯嫡出小姐的身份,初初听到要嫁过去,也是暗暗有几分忐忑,毕竟那样的百年世家,眼里能装下的并不是空有虚名的名门之后。所幸自己幼承庭训,规矩是连太后娘娘都夸过的。可是苏禾,没有家族庇护,没有被十年如一日的悉心教导过,她又凭的是什么呢?
至此,蒋云熙才发现,自己对苏禾这个名字有了探究的欲望。
三月份的日头,开始有了暖意,绿柳渐渐抽芽,花园里假山上的藤蔓也渐渐有了绿色的生机。双栖院里,苏禾屋前栽的两株迎春花开的正好。闲时,柏晴便在院里设了竹椅,苏禾窝在上面,盖了毛茸茸的毯子,闻着空气中飘着的淡淡的花香,或是看闲书,或是看账本,好不惬意。
晒了几天的太阳,寻雁就有些不大高兴了,虽说这时的日头晒晒更健康,但以苏禾这个势头,要不了几天就该晒黑了。于是在苏禾看账本需要安静的时候,寻雁出现的次数变多了,一会儿奉茶,一会上点心。柏晴自是知道她的心思,也不拦她,只好笑的看着她折腾。苏禾因此算错了好几笔帐,被折腾的烦了,板着脸说,“可是忘了规矩?这么闹着,我怎么看的进去?”
寻雁便瞪大了眼睛,道:“小姐也觉得院里有些吵?不如到书房去看吧?”
苏禾无奈,俗话说偷得浮生半日闲,可却有人偏偏不想让她安生,继续板了脸道,“不要!”
主仆两个一坐一站,对峙了起来。柏晴看着有些不像话,刚想劝两句。院门口就想起来了蒋云熙的声音,“妹妹好悠闲。”
主仆一起转头看去,只见蒋云熙一身家常茜色衣裙,正站在月亮门前笑着,她身边除了馥玉,竟还有个面生的妇人。
这是蒋云熙第一次踏进双栖院,苏禾立刻起身去迎,笑道:“熙姐姐怎么来了,快请进。”请了她进屋坐,又吩咐柏晴,“去斟茶来。”
柏晴应声而去,没一会儿,就奉了三盏茶进来。苏禾亲自端了一盏给蒋云熙,又朝那面生的妇人看去,“这位是?”
“奴婢姓龚,二爷临行前遣奴婢来给苏姑娘请安。”妇人不待蒋云熙开口,就径自道。
原来是君家的,苏禾心里有了数,又朝蒋云熙看去,只见她抿了口茶,才笑道,“这位龚妈妈原是来给母亲请安,听大嫂说起你,便说得了……吩咐,我便带她来见你。”待嫁的女子,对于未来的夫君,虽是正常的说话,还是羞于提及。
苏禾笑道:“龚妈妈有心了。”柏晴这才将最后一盏茶亲自奉给了这妇人,只见她极有礼数,接过茶盏,朝苏禾道了谢,站着喝了,又朝柏晴道:“劳烦姑娘了。”
既是君长言派来的,自是有话要说。苏禾与她寒暄几句,问道:“二爷什么时候离京?”
龚妈妈道:“已收拾妥当,明日便可启程。”
又问道:“君夫人可好?芜姐儿可会叫人了?”
龚妈妈道:“奴婢来时,夫人还带着大小姐送了二爷出门,大小姐会认人了,却还不会叫人。”
苏禾点点头,“到时我带了点心去看她,也不知小丫头还认不认得我。”
龚妈妈笑道:“大小姐冰雪聪明,自是认得的。蓁小姐抱了她几次,现在一见就嚷嚷着要她呢。”
“蓁儿回来了?”苏禾有些意外,朝一旁的柏晴看去,却见她也是一脸疑惑。
龚妈妈就道:“说来也巧,年前二爷在荆州官道上遇到蓁小姐,便请她到府里去陪夫人,二月的时候,蓁小姐托口课业未完,便央夫人派了人送她回荆山书院。我们大小姐见她要走,还有些不高兴呢。”
若是真回了荆山书院,君长言怎会特意派了人来告知她。
“有劳龚妈妈了。”苏禾感激的道,“我们家那丫头,真是半刻也闲不住,也就夫人能管管她,既然已回了书院,我便安心了。待我回了江南,亲自到府上去谢夫人。”
说完了话,龚妈妈便要告辞,苏禾将蒋云熙等人亲自送到了院门口。回来便摔了茶碗,怒道:“蓁儿二月份就失了信儿,怎么没人来报?”
柏晴忙道:“奴婢这就出府去看看。”
苏禾冷笑:“我看你们是休养的太久了!”
寻雁一脚跨进屋门,听到这句,脸就白了三分。看苏禾进了内室,才急忙去收拾地上碎了的茶盏,看到柏晴出屋去,又急忙去拉她,“怕是二小姐这会儿还没走到自个儿的院子呢,你这风风火火的是要干什么去?”
“小姐她……”
“你怎么比我还糊涂?小姐最忌急中生乱,这个时辰,厨房该送午饭来了,你还不去看看?”
说完不再管她,径自去换新茶具了,本是一对儿的东西,碎了一盏,另一盏自是不能再用了。
柏晴站在原地,自个儿想了半天,才一甩袖子到院门口接送饭的婆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