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妖娆》普小猫

1、平津侯府

　　马车驶到二门处就停了下来，苏禾由丫鬟扶着下了马车。一阵风吹来，苏禾打了个寒颤，丫鬟赶紧上前帮她紧了紧身上的茜色织锦斗篷。
　　二门处候命的妈妈朝着苏禾端端正正行了福礼，道：“苏姑娘一路辛苦。太夫人和夫人们都在福寿居候着了，姑娘这就随奴婢走吧。”
　　苏禾道了句：“有劳妈妈了。”就随着她上了二门的台阶。
　　穿过几条青石铺就的道路，经过几处院落，领路的妈妈才停下来。道：“福寿居到了，姑娘进去吧。”
　　苏禾抬眼望去，门上的大匾上书着‘福寿居’三个字，周围树绿花红，景致颇好。
　　她朝领路的妈妈又道了番谢，跟在身边的丫鬟递了荷包过去。
　　进了福寿居才知，这是个清闲又热闹的所在。堂屋里，太夫人在上首榻上靠了宝蓝色引枕坐着，大夫人与二夫人在下首各坐一边。有丫鬟在地上放了垫子，苏禾垂首盈盈跪下，“苏禾给太夫人请安。”她一个头叩下去，太夫人就道：“快起来，过来给我瞧瞧。”
　　苏禾起身上前，被太夫人拉到身边坐下，细细打量她一番，才叹道：“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姑娘了。”
　　太夫人神色间颇为激动，许是多年不见的缘故。
　　苏禾也望着太夫人，记忆中，这个妇人还没有这么多的银发。那时她在娘亲怀里哭闹着要去划船，当时还是侯夫人的太夫人哄着抱了她，喂她吃了半碗甜甜的燕窝粥，摸着她的小脸笑道：“我们家小丫头哭成小花猫了。”
　　十年过去，她再没吃过那样甜的燕窝粥。
　　“多年未见，您身体可好？”
　　“好！都好！”太夫人怜爱的摸着苏禾乌黑柔顺的头发。
　　当年苏府覆灭在一瞬间，饶是平津侯府反应快，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派人去打听，也是迟了。一夜间，苏府人去楼空。苏氏嫡长女怀胎十月，临产之际被夫家休弃，苏府次女和嫡长子也不知所踪。
　　太夫人与苏夫人原是闺阁之中的手帕交，情意非同一般。当年的动荡平津侯府亦深陷其中，自顾不暇之际，依旧派出人手多方打听。后来得到消息，江州苏氏宗族连夜接了苏氏嫡子回本家，算是为京城的苏府一支保住了血脉。也在城外的荒山上找到了刻有‘苏氏嫡女苏琦’的墓碑。唯有苏氏次女苏禾，十年来，从未寻到过她半点消息。
　　世道艰难，何况是失了庇护的孤女，太夫人已不抱希望，却想不到她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接到玉萧时只觉震惊，待真真切切的见到，她才信了。
　　苏禾的眉眼像极了她的母亲，太夫人摸着她的头发，上上下下的看，语气既怜惜又怅然，“你母亲啊，婉柔善良，当年出嫁时就像你这般大，还吵着要我去观礼……”
　　她的回忆带着几分酸涩，苏禾红了眼眶。
　　“母亲故去多年，难为您还记得这样清楚。当年我虽年纪幼小，后来却也听尧伯说起过旧事。”她抹着眼泪，“原本我该安安分分的待在江南了却余生，可记起父亲母亲的音容，又想着应该进京看看。您知道，母亲一向念旧，生活多年的故土，相交多年的故人，她自难舍弃，我替她看看，也算是全了我们的母子缘分。”
　　气氛变得哀伤起来。平日里，太夫人触景生情，偶尔也会提起故人，二夫人进门晚，又不当家，并不能感同身受。大夫人却因为主持着侯府的中馈，事事要经过她的缘故，对十年前的旧事还是有几分了然于心的。
　　当年苏府覆灭，江州苏氏只接了嫡子回去，次女苏禾却成了被舍弃的那个。十年来，太夫人从未放弃过寻找故人血脉的念头，派了人悄悄去江州打听，消息递进内院，都是大夫人亲自回禀的太夫人。
　　大夫人此时看着苏禾，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同情。
　　有丫鬟进来换茶，大夫人起身亲自奉了一盏给太夫人，道：“娘，这君山银针是昨儿个熙姐儿特意从宫里送出来的，您尝尝。”
　　又奉了一盏要给苏禾，却被苏禾半路接走，大夫人就赞道：“都说江南的水养人，果真如此，苏姑娘这气色，燕京可养不出来。”
　　苏禾抿了嘴笑，太夫人听着是自个儿闺女特意送来的，勉强尝了一口，转头就对大夫人道：“太后娘娘喜欢她，她可不能仗着这个胡来，宫里哪是能随意递东西出来的？”
　　大夫人听着她明明是训斥的话，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笑道：“娘放心，熙姐儿的稳重您还不知道，自是禀明了太后娘娘才送出来的，太后娘娘还夸我们熙姐儿忠孝两全呢。”进宫陪太后是忠，惦记着家里的母亲是孝。
　　太夫人听着眼睛亮起来，刚才的悲伤气氛一扫而空，大夫人看着就松了口气。
　　苏禾平日里喜喝绿茶，红茶喝的却不多，此时应景般的抿了一口，心里却是一动。
　　蒋云熙是太夫人四旬所得，比她大一岁，今年应该有十六了。想不到这样得太后的喜欢，不知定亲了没有。
　　这样想着，苏禾就笑道：“只记得小时候熙姐姐雪天里带着我折过梅花，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熙姐姐不知出落成什么模样儿了？”
　　太夫人道：“熙姐儿进宫有些日子了，也快回来了。等她回来，你就找她去说话。”说着又想起只顾着叙话，竟忘了屋里还有一个二夫人。
　　遂指了大夫人道：“这是云清媳妇儿。”又指了坐在下首的二夫人，“这是云峰媳妇儿。”
　　蒋云清和蒋云峰，苏禾自是知道——平津侯府的大爷和二爷。那年苏禾五岁，跟着母亲楼氏来看太夫人时就见过一面，两兄弟一嫡一庶，彼此间差了四岁，感情却很好，大概是因为蒋云峰生母早逝，从小养在太夫人跟前的缘故。
　　苏禾连忙起身，行了全礼，“大夫人安好，二夫人安好！”
　　二夫人这时才笑道：“娘只顾着苏妹妹，我只当把我们都忘了呢。”
　　她这是打趣，大夫人笑着嗔道：“怎么这么孩子气，当着客人的面也敢跟娘胡说八道。”语气里的亲昵不像是与妯娌相处，倒像是训斥年纪幼小的妹妹。
　　二夫人浑不在意，上前拉了苏禾就道：“长得可真好，都说江南的小姐温柔似水，看妹妹这样，我才信了。”她的态度颇为热情。
　　几人正说着话，门口的帘子就动了动，接着有丫鬟在帘外道：“侯爷过来了。”
　　大夫人忙道：“娘，我出去看看。”行了礼就出了堂屋。这时，苏禾与二夫人已说起了燕京与江南流行的裙子式样。二夫人的话头戛然而止，望了一眼门口，与苏禾道：“我那里有好些今年流行的衣服料子，妹妹去我那里坐坐吧。”
　　苏禾转头去看太夫人，太夫人却笑道：“昨儿个接了你的帖子时，我就嘱咐了人给你收拾院子，你来趟燕京不容易，总不能去住客栈。”说到后面，语气已有些唏嘘。
　　苏禾很是意外，太夫人的意思竟是打算让自己长住?
　　二夫人飞快的看了眼太夫人，眉头挑了挑，显然，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太夫人的打算。
　　“太夫人……”苏禾欲说些什么，太夫人就握住了她的手，拍了拍，道：“就这样定了。你来，也给熙姐儿做个伴儿。”
　　苏禾将未说出的话咽下去，再不好提什么。她确实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燕京，却也并没有打算住客栈，早在从江南启程时就让人在燕京买了院子。但这时又不能如实对太夫人说。
　　大夫人出去一会儿的功夫就进来了，太夫人并没有问蒋云清的去向，而是道：“先带禾丫头去看看院子，晚饭就摆在我这里，让厨房加菜。”
　　大夫人道“是”，没有一点意外。
　　太夫人又嘱咐苏禾几句，“安心住着……屋里缺什么就来告诉我…..”才让大夫人领着出了福寿居。二夫人亦跟着出来回自己的院子。
　　大夫人嫁进平津侯府时，蒋云清已经承爵，她进门半年就接过了府中中馈，如今已有六七年。这些年，她早已在府里立足了威信，一路走来，碰到的丫鬟婆子全都栽葱般的矮了半截。
　　转过一个夹道时，大夫人就指着前面的黑漆角门道：“从这里进去，就能看见熙姐儿的双照院。我住的松香院在东边，二弟妹的汀兰水榭在东南面，临湖而居，夏日很有一番风味。”
　　苏禾听得很感兴趣，笑道：“二夫人的院子夏日很凉快吧？建在湖边，倒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味道。”
　　“改天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大夫人笑道。
　　她们一路上走的并不快，后面一堆婆子丫鬟亦步亦趋的跟着。苏禾进府时只带了柏晴和寻雁两个贴身伺候的，此时，一左一右紧紧跟着她，听大夫人说起各处风景也不侧目。
　　安排给苏禾客居的双栖院，建在花园的入口旁，前面不远处有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假山旁种了两棵合抱粗的杨柳，此时正值冬日，只能看见光秃秃的树枝。
　　双栖院是个一进的精致小院子，进了黑漆雕了浮雕的大门，转过抄手游廊，上了青石铺就的十字甬道就能看见个月亮门，从月亮门进去，便到了正屋，一间的正屋左边连着的耳房，已经改做了暖阁。右边顺着青石路转到后面去，是一排后罩房，是丫鬟婆子们的住所。
　　大夫人携了苏禾的手进屋，道：“今儿早上才收拾出来，你看看合不合意？”
　　苏禾一进屋就感觉到了一阵暖意，屋里并没有炭盆之物，应该是烧了地龙。家具陈设也俱都算是中档，临窗的炕上摆了张小几，上面摆着插了红梅的天青色釉面花斛，给屋内添了一丝生气。
　　一张黑漆描金的拔步床在挂了竹青色帐幔的落地罩后面，东边又摆了梳妆台等物。
　　苏禾就朝大夫人投去感激的目光，“给您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大夫人嗔道，“府里添了人更热闹呢。”又道：“你先歇一歇，晚上我来接你去福寿居，娘今日高兴，要给你接风呢。”
　　苏禾忙道：“派个小丫头给我领路就行，哪里要劳烦您再跑一趟。”
　　大夫人这样说，是怕她认生，既然苏禾推脱，便也道：“到时我派人来接你。”又嘱咐了几句，就带着丫鬟婆子回去了。
　　寻雁在屋里转了一圈，去外面叫了个刚留头的小丫头，赏了几个钱，问道：“我家小姐要洗漱，哪里有热水？”
　　小丫头指着后罩房，“那里有个专供热水的小厨房，我去帮姐姐端来。”说着，殷勤的跑了。
　　屋内苏禾正与柏晴商量着后面的事情，“……太夫人的好意，我不能立刻推辞，不过这样也好，于我们的目的更为有利。”
　　柏晴点点头，“那我晚上就通知映易将小姐的起居之物送进府来。”
　　苏禾道：“这个不急，你明日亲自出府去办就是。毕竟是客居，我身边不宜再添人，先让映易和墨菊待在西街的院子里。其余的事后面再做安排。”
　　柏晴点头，将苏禾的吩咐一一记下，才到门口去喊了声“寻雁”。寻雁就带着个小丫头进来了。那小丫头八九岁的样子，看见苏禾规规矩矩的行礼。寻雁问：“小姐，可是现在洗漱？”
　　苏荷点头，小丫头就退出去端了热水进来，寻雁接了，让小丫头退下去。柏晴帮着苏禾卸了首饰，散了头发，寻雁用水打湿了帕子递给苏禾。
　　苏禾自己个儿洗漱，寻雁就去看梳妆台上摆着的小匣子。
　　“小姐，这是宫粉！”寻雁手里拿着个描金瓷盒儿，递到苏禾眼前去。
　　苏禾一来因为自己年纪小，二来顾忌粉里所含的铅对人体的危害，所以从不用粉。对寻雁的大惊小怪也没什么兴趣，只看了一眼就道：“平津侯府传承几十年，富贵自不是我们所见过的一般人家可比的。”
　　寻雁吐吐舌头，将盒子放回原位。柏晴已经手脚麻利的服侍着苏禾脱了外面小袄。
　　“我眯一会儿，你们看着时辰叫我。”
　　两个丫鬟答应着，一起退出了房间。苏禾的习惯，睡觉从不用人服侍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