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笔长安》顾习墨

1、江南雪夜 深

　　深冬时节，还在下着雪。
　　距离长安很远很远的江南，那里的冬天，没有北方那样鹅毛一样的大雪，即使是冬天，也只会零零星星的飘落几朵雪花，那些雪花太脆弱，还没有落到地面的时候，就已经融化了。
　　这里终究没有那么冷。
　　江南的小镇都是婉约灵秀的，小胡同之间，铺着整块整块的青石板，下雪天，有些湿漉漉的，临街的商铺虽然开着，但路上却真的没有什么行人。
　　伙计们在柜台上昏昏欲睡，这样的小雪天，的确让人打不起精神。北方的冷和南方的冷，是不一样的，北方的冷，是干的，南方的冷，却是湿的，直直地往骨头里钻。
　　女孩梳着双髻，不过总角之龄，倚在窗前的美人榻上，盖着一整张貂皮，衬得小脸莹白如玉，真真是个玲珑的娃娃。
　　娃娃正透过木质的窗棂，看着庭院里，盛开的红梅。
　　屋外寒冬腊月，屋内温暖如春。
　　“项妈妈，年哥哥来了信，说是兄长又要去那极北苦寒之地，算算日子，应是今日便从长安离开了。”
　　“小姐可是牵挂公子？”
　　“那是自然，兄长年前还说来陪我守岁，如今怕是来不了了，此去北方不知何时能回，这天下如今又乱的厉害，总归是担心兄长出什么意外。”
　　“小姐放心，有年将军在，公子定会平安的。”
　　“话虽如此，可是项妈妈，你也是知道哥哥的脾气的，他若决定什么，没人能阻拦。”
　　“小姐放宽心，还有三年时间，等小姐长大了，公子就来带小姐回府了。”
　　“还有三年呢。”
　　女孩说着，竟有些困倦，打了一个呵欠，往貂皮里缩了缩，沉沉睡去。
　　雪下的大了点，有脚步声，隐藏在落雪声里，向着江南水乡里的这座小院，而来。在夜色的掩盖里，无数的人影，将这座小院，层层围住，像是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
　　貂皮里沉睡的女孩，睁着眼睛，侧耳聆听。
　　那些黑衣人，手持刀剑，于围墙上，安静无声地站立。即便这个院子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妇人和一个弱小的女孩。
　　有一人，自黑衣人中走出，他拿着一把硕大的弓，黑色的衣料好像将雪色月光都吸收了，沉沉的。
　　月光下，只看到他苍白的下巴和殷红的唇，鼻梁以上，覆着纯黑的面具，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明亮的，血红的瞳。
　　他的发，未束，散落着，在风雪之中飞舞，看着，便觉得危险。连雪花都不敢在他身上停留。
　　寂静的夜里，满是肃杀的味道，雪花发出碎裂的悲鸣。
　　进去吧！！！
　　男人没有说话，嘴角勾起嗜血的笑意，然后，他身后的那些黑衣人，无声地踏过满园的雪，来到房门前。
　　那些人身法极快，连那名带着面具的男子头发都没有被惊动，踏雪无痕。
　　甚至听不见风动的声音，江南小院的秀气门窗，像是经不住风雪的侵袭，无声的碎成粉末，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风雪忽的灌进屋中，黑衣人站在屋中，对着寒风凛冽的空荡荡的屋子，床幔在风雪中飞舞，屋中映着雪光，可以清晰地看见，这间温暖的小屋，留给这些黑衣人的，只有一具泛着温热流着鲜血还没有彻底死绝的尸体。
　　是项妈妈。
　　带着面具的男人踩着月华，走进屋里，走到项妈妈身边。
　　项妈妈躺在地上，瞳孔已经涣散，有些执着的看着男人，她的脖颈出，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不断有血，从伤口处流出来。染红木质的地板。
　　“项溪若，你做的很好，我决定，让你用自己的脸死去。”
　　男人的声音干净透亮，软软糯糯，像是江南的女子，他伸手，从项妈妈脸上，撕下一张面具，面具后，是一张倾城的脸，此刻，写满不甘。
　　她的声音，破碎的响起。
　　“廖…月…画…”
　　声音消失，那女人到底是断了气息，尸体渐凉，再无声息。
　　男人把匕首从女人身上拔出来，凑近鼻尖。他的眼神有些迷离，好像那不是充满铁锈味道的鲜血，而是陈年的美酒，让人沉醉。
　　小屋里竟然溢出浅薄的香气，让人没有办法忍耐，那是血液的香气，对这些从地狱里出来的恶鬼来说，是最美的食物。
　　男人忽然伸出柔软的舌，贴着冰冷的剑锋，把那些血液卷进腹中。
　　“这便是封家的血脉，真是可惜，被这些杂碎污染了。”
　　他所说的杂碎，有着倾城的脸，死在冰冷的江南小院里，身体还是温暖而柔软的。
　　“我要得到她。”
　　他的话，像是宣告，那些黑衣人，化作黑夜里的暗影流光，消失无踪，去追寻那个离开的小姑娘。
　　男人还是站在溢满风雪的屋中，清浅的呼吸，感受着，感受着风雪之中，颤抖的灵魂。
　　然后，他抬手，向着床幔的方向，隔空虚握，爆发出难以抵抗的巨大吸力。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空中挣扎着。
　　她的头发散乱，穿着雪白的单衣，莹白的小脚在空中蹬来蹬去，她的手，在黑衣男子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她的脸色苍白，凶狠的看着男人，像只孤傲的困兽。
　　风雪好像更猛烈了一些，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头发在风雪里飞舞。男人的唇，勾起血腥的弧度。
　　“封大小姐。”
　　“廖大人，你确定要对我一个弱女子出手，你确定可以承受封府的压力吗？”
　　男人的手，无声收紧，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夺目。
　　“如今封府只剩你一个幼童，我若连封小姐这样一个孩子都收拾不了的话，这平丞司头子，我就白当了。”
　　女孩不再挣扎而是安静的任男人抓着，有些束手就擒的味道。男人把女孩提到自己面前，近的可以闻到彼此的呼吸，他伸出舌，舔掉女孩女孩脸上的鲜血。那殷红的唇被鲜血染的更加色彩鲜明。
　　他感受着女孩的颤抖，微笑。
　　“平丞司受皇命而来，区区封府，又有何惧？”
　　他的眼嗜血并且妖异，盯得人心里发慌。女孩却露出天真的笑容，纯净无瑕。
　　“真希望你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