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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君子立 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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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晴见他怔怔望着药碗出神,只当他是被自己说中了心事,倒也不急,径自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凉茶,悠悠喝着,等他开口。
若昭沉默良久,终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回矮几。他抬起头时,面上的神情已然换了一副模样,带着一种温和而克制的笑意,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多谢江姑娘点醒。”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有些缘分若是不抓紧,一撒手便没有了。我与陆姑娘的事,我会好好思量的。”
江晚晴见他终于想通,心中也替他欢喜,笑道:“这才对。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话说不出口的?”
若昭笑了笑,将话题轻轻一转:“说起来,江姑娘日前提及在衡王府一事,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难处?不知沈某能否帮上一二。”
提到这事,江晚晴的神色微微一黯,叹了口气:“倒也不是不能说。我这一路从南向北走来,好些地方都苦得很。前些日子在浙西一带落脚,那里更是惨,百姓拿树皮草根充饥,官府的粮仓却紧锁大门,一粒米都不往外放。”
若昭眉头微皱:“今年没听说浙西闹饥荒。浙江不是鱼米之乡么?怎会到这般地步?”
“谁说不是呢。”江晚晴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我听当地百姓说,去岁秋收时,官府强征粮食,说是充了军粮。可哪有军粮一车车往东边运的道理?浙西又无战事。后来有人偷偷告诉我,那些粮食根本不是充了军粮,而是被人倒卖到了明州港那边,价钱翻了不知多少倍。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两,层层盘剥,到了百姓手里,连个铜板都见不着。”
若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沉了沉,语气却仍温和如常:“竟有这等事?朝廷难道没有人管么?”
“怎么没有?我听说巡察御史丁大人前些日子已经暗访到了浙西,查出了些眉目。”江晚晴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据说他查到了北平那边的人头上,牵扯不小。这案子要是真翻出来,怕是朝中要有一场大动静了。”
若昭不动声色地斟茶,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北平?那可远得很。浙西的粮案,怎会扯上北平的人?”
江晚晴犹豫了一下。她虽对沈公子信重有加,但此事毕竟关系重大。
若昭见她迟疑,也不逼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其实我这一路行来,也见了些民不聊生的景象。我不过是个小小大理寺评事,不得重用,做不了什么大事业。但若能知道真相,将来若有机会往上递话,也好替那些百姓说一句公道话。”
这话说得恳切,毫无逼迫之意,倒像是一个有良心的普通人在无可奈何之下的肺腑之言。江晚晴看了看他,目光中掠过一丝不忍,终于还是开了口:“实不相瞒,我之所以知道这事牵扯北平,是在衡王府内无意中听到的。”
若昭目光微微一凝,却仍只是静静听着,没有追问。
“我那日恰好去得早了,便提前进了内院。”江晚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恰好听到王妃身边的下人来报,说北平布政使李瑜,被人参了。参他的人不止一个,巡察御史丁庭是一路,还有一个叫楚时安的,写了一道密折递上去,将本该上缴国库的官粮私吞倒卖,中饱私囊。”
若昭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朝中果然有人将此事泄露了出去,怪不得山月和楚时安一路遭到追杀。
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面上却露出一副震惊之色:“李瑜?北平布政使?那可是封疆大吏……此事当真?”
“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说是证据确凿,只待圣上御览了。”江晚晴叹了口气,“王妃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事,才急火攻心,旧疾复发。李大人是她的父亲,若此案坐实,轻则流放,重则……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王妃的身子本就弱,这一下更是撑不住了。我那日急忙施针救治,三日不曾合眼,才算把王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说到这里,幽幽叹了口气,“许是因此缘故,我才遭了追杀。”
若昭沉默了片刻,像是被这桩大案的沉重所震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这么说来,浙西和福建如今闹的严重饥荒,竟是因为这些官粮被人私吞倒卖了?”
“正是。”江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痛,“本该用来救命的粮食,变成了那些人手里的银子。百姓饿死街头,他们却在府中饮酒作乐。我在浙西亲眼见过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粮仓门口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门里的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随即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这些事,我本不该对外人说的。但我信得过沈公子,也信你不会拿这些事去做不该做的事。”
若昭望着她那清澈而信任的目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很快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郑重地朝江晚晴拱了拱手:“多谢江姑娘信任。这些话,沈某定不会外传。”
江晚晴笑着摆了摆手:“我不过是把心里话说出来罢了。天色不早了,沈公子也早些歇息。”说罢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若昭独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他闭了闭眼,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自嘲。
温言软语,以情动人。以自己爱慕姜琳琅之事作为共情之资,套取对方的话,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忽而头顶瓦片传来咯噔一声轻响。
“谁?”若昭眼神一凛,手腕一翻,指尖已夹住一枚铜钱,内力贯注其上,信手一掷。那铜钱挟着破空之声,如一道寒芒直射屋顶而去。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铜钱竟被挡了回来,叮地一声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若昭微微眯起眼睛。他正要再出手,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一路沿着廊道走到了他的门前。
随即,门被推开了。
若昭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都听到了?
门口站着的人,一身利落的行装,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身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正是他日前递给她的那柄防身短刃。
来人竟是刚刚折返的姜琳琅。
若昭缓缓放下手,望着那把短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你都听到了?”
那把短刀的刀鞘以黑檀木制成,鞘身嵌了一道银丝,沿着刀脊蜿蜒而下,如一道细长的流水。刀柄裹着深褐色的鲛皮,久经摩挲,已泛出温润的光泽。
姜琳琅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径直走到他面前,将那柄短刀搁在矮几上,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动:“物归原主。”
“堂堂丹青卫副指挥使,为套人真话,竟甘愿扮作那等为情所困、辗转反侧的痴心儿郎。言语间进退有度,神色间真挚动人。莫说江姑娘,便是我隔墙听了,也险些要信了你当真在为我黯然神伤。”
若昭眸中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咳了一声道:“浙西之事,你有何看法?”
“我方才出门之后,想了很久。是我狭隘了。”姜琳琅神色一整,“浙西粮案牵扯重大,苟小节或有缺憾,然心系万民,舍一己清誉以安苍生。”
说到这里,她起身,朝若昭郑重行了一礼:“姜氏琳琅受先生教诲。”
若昭微微一怔。
她抬眸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坚决:“既然是值得的事,若是江姑娘怪罪,没有道理让你一个人去做。要担,我跟你一起担。”
若昭望着她,眸光微微震动。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姜琳琅神色严肃起来:“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浙西和福建的饥荒。百姓等不了。那些粮仓是空的。朝廷的折子递上去,一层一层批下来,等到赈灾粮真正发下去,只怕百姓已经饿死了无数。”
若昭的神色也沉了下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粮案的事已经递了密折,查到这些硕鼠需要时间。但有一件事,我们现在就能做。”他抬起头,目光锐利,“以八百里加急,分别上书承表朝廷,请皇上开仓放粮。只是这样一来,便会打草惊蛇,许会错过不少硕鼠。”
“若是按下不表,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你我更是会立头功。只是百姓生死,更为重要。”姜琳琅叹了口气,“君子立世,有所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