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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十二章 月到中秋饰太平(一) 斜阳西 ...


  •   斜阳西落的时候,奚梅独自站在问梅亭中,看着涵元殿方向。灿烂的晚霞铺照在单檐琉璃顶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让人很不舒服,连带着折香苑都披上了一层堆金砌玉的外裳。她微微地眯着眼睛,伸出手指,凌空描绘勾勒着那一座一座殿室,只觉得,屋顶重重叠叠,怎么都描不清楚。

      夏的炙热逐渐散去,初秋天朗气清的日子里,有蓬勃干爽的阳光,漫天漫地挥落在折香苑。

      朱棣不在,晨起的事情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间,她知道,王爷的女儿是郡主,是金枝玉叶,于她而言曾经如云端般遥不可及。可是,就在今晨,她亲眼瞧见,袁容和李让轻易地将那片金枝玉叶捏在手中,那孩子还那样小。

      这府里头的人原本都有着自己习惯了的生活,日日锦衣华裳,珍馐佳酿,无需识得愁滋味。如今只因她的到来而令得原本的轨迹发生了变化,是自己分薄了他们原本所拥有的一切吗?而这一切于她而言,是幸,是不幸?或者这本不是她该拥有的,所以,老天夺走了她的孩子,以示惩戒?

      孩子没了,她已经不想知道孩子为什么会没有了;不想再有人因她而无辜受牵连;不想再有人受到伤害。可是,朱棣不会善罢甘休,这该如何是好!

      她望着遥远的天际,想着自己若是能像鸟儿那般有一双翅膀该多好,只要扑棱一下便可离开,不再属于这里。

      她任由着自己的思绪飞扬:“这样大的燕王府,我能走得出去吗?若走出去了,朱棣会忘了我吗?阿蕊真的是像三宝说的那样,在酒馆里安然度日吗?她会不会很寂寞,会不会现在正跟我想着她一样,也在想着我?不知苏州有没有这么好的日头?如果那年,我没有遇到朱棣,那现在,我又会是在做什么?”一颗心,飘啊飘,直欲飘出燕王府,飘回苏州。

      三宝与她道:“夫人的妹妹,独自打理酒馆,很好很好!夫人放心,王爷知道夫人不愿再将阿蕊姑娘接来,派了顶尖儿的高手看着呢。”

      她望着三宝不语,三宝想了想又道:“夫人若是想念妹妹,不如告诉王爷。王爷若是知道夫人挂念妹妹安危,断断不会叫阿蕊姑娘涉险叫夫人伤心。”

      三宝话里有话,奚梅如何能听不出来。看着?什么叫看着?有监视的意思在里头吗?奚梅开始有一点明白,又好像不能完全明白。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事情太多,远行,成婚,有孕,失子。于是,百结愁肠化作嘴边一声轻叹,思绪再度飞扬。

      折香苑很好,好到不能再好,朱棣能做的,都做了。可是折香苑再好再精致,也是个牢笼,她出不去,朱棣觉得不该来的人也进不来。

      没有了十泉里自然而成的小桥流水;没有了自幼看着她长大的街坊邻里;夏日里不能再跟阿蕊一起去河边玩闹;北平也没有邓蔚山、没有香雪海。

      朱棣见她想得那么入神,自己走到她身边都不知,便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她兀自悠远,下意识地就答:“北平没有邓蔚山,没有香雪海。”

      话一出口,才恍过神儿来,发觉是朱棣回来了,低下头去,轻轻道:“朱棣,我……”

      朱棣轻叹:“你想家了,是吗?”

      奚梅默默无语,神情寥落黯然,过了许久,才道:“是有些想家了。”

      朱棣牵过她的手,一边走回折香堂,一边道:“眼下皇上刚刚登基,大明的律法,就藩的藩王若无旨意,不得随意离开自己的封地。等过些日子,我上道请安折子,求个恩典,陪你回苏州看看可好?”

      奚梅慌忙摆手道:“不好不好,回个家看看还要特地给皇上折子。你堂堂一个亲王,居然为了我想回家看看就给皇上上折子,我我可不就成了那劳民伤财的祸水了。”又奇道:“那为何十七弟可以随来随往?”

      朱棣笑道:“你又胡说!十七弟那么个性子,父皇在时就不爱拘着他,今后怕也是不能了。这不新皇刚登基就赶回自己府里去了,估摸着也是不敢造次叫人拿住话柄。”

      二人回到折香堂,朱棣说着就褪去了孝服。奚梅见朱棣退去麻衣外裳,露出一身玄色长衫,腰间仍旧压着那枚香囊,不由蹙了眉道:“你这人,今儿个中元节,又是去庆寿寺祭拜先皇和先皇后,你还带着这个,叫人看见了,多不好。”

      朱棣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有孝服挡着,旁人也瞧不见。再说,今儿个我也拜了母妃,同母妃说,我们已经成婚,她的儿子终于娶妻了。”他牵着奚梅坐下,“不上折子也行,你若实在想家,哪天,就咱们,悄悄儿地回趟苏州看看。”

      奚梅打开他腰间的香囊,取出一朵红梅放在手心。她凝神想了一下,想起了那次,朱棣在香雪海对她吐露真实身份的那番话语。她将红梅干花儿放回香囊,执意问道:“朱棣,你告诉我,为什么藩王离开自己的封地还要先上折子?”

      朱棣不想说,只拢她在怀,奚梅顺势靠在他的肩上,执着地问道:“告诉我,为什么?”

      朱棣无奈,只得叹道:“梅儿,你何苦要问?”

      奚梅道:“朱棣,我明白的,当今皇上刚刚登基,你们这些叔叔们连先帝爷去了都不给进京扶灵,个中的原因我能想白。就好比那干花,放在香囊中无事,可若时时放在手中便要时刻防着,以免一不小心揉碎了,无论人和物都有他们该呆的地方。今日是因为你不在的缘故,我胡思乱想了。我不想回什么苏州了,你放心,你在哪里,我的心就在哪里。你说过的,有你在!”

      “嗯,”朱棣牵着她起身欲前去用完膳,“再过一个月就是中秋节了,北平有个地方,你一定会很喜欢。中秋的时候,你的身子也应该好全了,过些日子我带你去。”

      奚梅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好”,挣脱了朱棣的手不肯挪步,朱棣关切道:“梅儿,你怎么了?”

      奚梅犹豫再三,还是拿出了那只绣鞋,看着朱棣恳切道:“算了,就这么算了吧,好不好?”

      朱棣心中一紧,抚上奚梅的脸颊,无奈道:“你今晨起床,见到了一些我本不欲让你见到的事情,是吗?”

      奚梅轻轻点头,复又道:“朱棣,算了,就当是为了我,算了吧,好不好?”

      朱棣叹息道:“梅儿,好梅儿,你何苦这么为那些不相干的人。“

      奚梅轻轻垂首:“朱棣,燕王府不只有折香苑,不只有我。这府里头,还有很多很多人,我虽瞧不见他们,可他们就在那里。朱棣,你将我护得这么好,可我今日还是见着了你的女儿。那是你的女儿,是你的骨肉至亲。你为了我如此……我怕……我担不起。”

      朱棣心中一痛,沉声道:“傻梅儿,这天下唯有你值得我倾心相护。”

      奚梅苦涩地笑:“朱棣,我们的孩子没了,可不能因为我们的孩子而伤了你其他的孩子,还有这府里头其他无辜的人。朱棣,你应该明白,我不愿!”

      朱棣静静半晌后再度叹息道:“好,都听你的,此事就此揭过不提。”

      奚梅思前想后,始终未将十分挂念阿蕊的心思说出口。而此时阿蕊,正站在院子里,看着明媚的晚霞漫流在西面的天空,照着十泉里,连着小桥流水都泛着橘橙色的光晕。

      苏州不比北平,秋意还不明显,夕阳的余晖带着融融暖意衬着温润的蓝色天空,十分熨贴地洒在身上。可王彦的失踪,使得王家茶楼和奚家酒馆还是阴霾不散。

      连日来,因着酒馆不能做生意,阿蕊索性关起门来,也不敢去见王家叔叔和婶子,总觉得王家叔叔看她的眼神令她很不自在。

      她如今越发地喜欢坐在院子了发呆,一味地想着种种之间的干系,想着姐姐;想着燕王;想着三宝;想着那个令她惊惧的人;想着每一个因她而死的人。她想努力地理出个头绪来,想找出王家哥哥还活着的一个理由,就这样枯坐着,从天明到日落,直想到头痛欲裂,容颜一日比一日憔悴。

      这一日,晓螺苦着一张脸,眼睛还红红的,来到酒馆对阿蕊道:“阿蕊姐姐,我饿。”

      阿蕊忙领着她去厨房,给她煮了一碗奥灶银丝面。她习惯性地在里面放了两片碧螺银针,待到反应过来时,那两片嫩嫩的芽尖儿,已经微卷着舒展开来,她的神情顿然一黯。

      因着姐姐和她都喜欢碧螺春,所以,王彦每年总是会挑一些上好的明前碧螺银针送来。今年,姐姐虽然走了,王彦照旧还是挑了好的送来,明年,以后都没有了。

      若早知王家哥哥会因她而突遭横祸,她断然不会说出那般伤他心的言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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