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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初醒 【自从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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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玉槐落
【自从遇见你,我便不能从这尘世全身而退。】
第一章初醒
四周迷蒙雾气围绕,高耸的楼阁若隐若现,看不真切,迈步前往,却总不能到达。突然一阵晕眩,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漩涡,眼前渐渐暗淡,模糊中听得一个低沉却格外清晰的声音:总有一天你会毁灭你所守护的一切。
总有一天你会毁灭你所守护的一切……
我猛地睁开眼睛,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但清明来清明去,也想不出来我怎么会在这儿,睡觉之前在什么地方。
我想要起身,却感觉衣服被压着,牵扯得我不能动弹。低头一看,乖乖,脑子又被吓得清明了一些。一个男人就伏身在我旁边,素白的长袍微微蒙了尘,有些灰暗,漆黑的长发顺着床沿铺展开,遮住了他大半边脸,但即使如此,那半边轮廓还是清晰可辨的俊美。
我咽了下口水,虽然这样好看的男子总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慌忙把眼光移开。这大概是常年的礼仪教养所形成的习惯,想我堂堂,堂堂……
不想还好,一想就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问题:我是谁?
巨大的恐惧感袭来。我快速地搜索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我记得四海八荒的众帝众神,我记得六合九州的山山水水,那些金碧辉煌,琼楼玉宇,都清楚地映在脑海里,却仿佛一幅静止的画面,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那些清晰的画面,必定是我生活的环境,却没有自己的身影。一切与我有关的人和事都从我的脑海中抹去,我好像成了这个世界的旁观者,然后突然降临到这个世界一样。
但是让我恐惧的不是记忆的失去,而是我为何会失忆。
正当我在仔细思量这件事背后的阴谋时,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我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抬眼发现,刚刚趴着的男人已经坐起来了,额前头发散开,露出英俊脸庞。未等我好好欣赏,他轻轻拂了拂袖,带起了一阵尘土。
我皱了皱眉,捂鼻说:“你睡觉之前在地上打了个滚吗?”
他笑了笑,凑近了些,又拍了拍我的衣裳,也是一阵尘土,挑眉说道:“若真是打滚,也是我们一起打的。”
他的声音已不似刚才喑哑,而是像夏夜的风,清凉而随性,挑拨着我的心弦。我的脸腾一下红了,指着他的鼻子:“你,调戏良家妇女。”
“哦?”他惊讶了一下,又慢吞吞地说,“多谢夸奖。”
“……”
他眼里满是笑意:“你是我夫人,这岂不是夸我是良人。”
我愣了一下,压抑着满心的疑惑和震惊,故作镇定:“我知道自己失忆了,但也不能听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哦?”他又惊讶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这还要什么证据。”
“好像应该惊讶的是我吧,你老是惊讶做什么?”
“你要证据的话……”他又凑近了一些,鼻尖快要碰到一起,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一手揽上我的腰,紧了紧,一手伸向我,我又咽了下口水,却未想抵抗,只是闭紧了眼睛。
感觉颈上一热,他从我颈上扯出了一条项链,是一块碧绿的水玉,突然发出了淡淡的光芒,呼应着他胸前的一团亮光,他把胸前的水玉取出,跟我的一模一样。
水玉这东西,我记得,是堂庭山特产的一种灵石,莹如水,坚如玉,故被人称作水玉。水玉总是成块规则地出现,并且经过堂庭山灵气的万年熏染,便有了灵性,同一块水玉若是被分成两块,在相互靠近时便会发出光芒。鉴于这一特性,水玉常常被用作情人或夫妻的信物。
我紧握着胸前的水玉,淡淡的清凉从手上流入心里,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我这才得空仔细地观察他的容貌。浓黑的眉,清俊的眼,挺拔的鼻梁,嘴唇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张脸,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透过那明朗不羁又有些深邃的目光,我看到了自己,似乎还有自己的过去。我与过去的唯一联系就只有他了。
我就这样怔怔地看了他许久。
他也什么都没说,被我看了许久。
许久又许久之后,他开口道:“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我又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他一手抵着额头,一副无语表情。
静默了半晌,他表情突然严肃起来,问道:“你失忆了,就不想知道原因,还有你的过去?”
“想。”
“那为什么不问?”
“因为即便我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的。”
“你还是这么聪明,阿槿,但是聪明也未必是好事。”
“阿槿,这是我的名字吗?”
“白槿,你的名字。”
“那你呢?”
“你叫我相公就好。”
“……”
我思量半晌,还是忍不住了:“那我笨一回,我为什么会失忆?”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许多不知名的情绪,然后望向窗外:“外面风景这样好,我们不该好好欣赏吗?”
我听着他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心知他是不想回答,便问道:“我睡了多久?”
他起身向外面走去,我急忙起身跟着他:“喂,你去哪儿?”
一出门,满眼绿意扑来,青山环抱着身后的小茅草屋,伴着阵阵竹叶摩挲之声,眼前澄澈的湖水闪着莹莹的光,让人一阵恍神。
他走到一棵竹子下。
“喂,你到这儿来做什么?”我特意加重了“喂”这个称呼。
“我睡前在这儿种了一棵桃枝竹,一月生一节。”
我看着眼前比人还高的桃枝竹,算算大概已经睡了一年了。一边惊奇我竟睡了如此之久,一边惊奇他睡觉之前竟能想得如此周到。
“喂……”
“少衍,”他终于不耐烦地说,“这是我的名字。”
“哦。”
“你刚刚想说什么?”
“忘了……”
“……”
我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笑得抽筋了。
之后几日,我就一直呆在此处。据少衍说,这山叫做嶓冢山,山上多桃枝,还有白翰鸟。他每天露一下面,打个招呼,就不知所踪。我好奇他不怕回来找不到我么,结果被他嘲笑了下我的路痴本性。其实我知道,我失去记忆刚醒,灵力还没恢复,灵魂还不稳定,我确实不敢贸然离开。
我坐在窗前,一手撑头,一手敲打桌面,百无聊赖地思考着人生大事,但其实我能思考的人生也就这几天而已,能思考的人也就一个而已。这几日我过得浑浑噩噩,总感觉身处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我到底有没有在这个世界存在过,我现在的存在究竟是否真实?虽然记忆并不是存在的意义,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丢失了记忆就好像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证据。
如果还有一个证据,那就是少衍,但是我总感觉他在瞒着我什么。
风吹过,带起一波又一波的林涛,我仿佛在这片绿色海洋中漫无目的地漂泊着,感觉很不真实;风吹树叶的窸窣声忽远忽近,也感觉很不真实;还有风中隐隐飘来的一阵香味,感觉……好像……挺真实的。
如果我的鼻子经过一年的沉睡还没退化的话,这应该是烤鸡的香味。虽然作为神仙,并没有进食的需要,但是我的嘴巴是受不住的寂寞的。于是我的嘴巴带着我的身体,一溜小跑到了外面。
湛蓝的天空下,明净的湖水边,跳动的火焰旁,一个白色修长的身影,随意站着,却自露一股优雅,优雅地,拿着烤鸡。
等我走近,他把烤鸡递给我:“慢慢吃。”
我正考虑着这等美味要不要分一点给他,独吞是不是太不道德,毕竟他也是出了一点力的,却听得悠悠传来的一句话,“这东西不太健康,一年吃一次就够了”,我便不再考虑,在他面前大快朵颐,还故意咂咂嘴。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像打量一个小丑一般。
我自觉羞愧,就走到一边默默地吃了起来,却看到一个精致的竹叶编成的小窝放在地上,一只白色的小雏鸟瑟缩地窝在里面,眼里流露出哀伤和恐惧,让人好生怜爱。
“我把白翰鸟捉下,发现这只待哺的雏鸟,就把它带回来了。”
一想到这只雏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亲在火里挣扎却无能为力,或者不知情,闻到香味的时候甚至还流过口水,就感觉无比悲哀。
我指着始作俑者的鼻子:“你也太无情了。”
“是吗,它的娘亲好像是,被你吃掉的。”
“……”
我捧起小竹窝,用手指轻轻地戳着雏鸟的头顶,看着它眨巴着眼睛,好奇又谨慎地打量着四周,惹人怜爱。突然觉得我们都一样,在一个未知又充满危险的世界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便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情意。
少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下睡着了。他看似飘逸无忧,其实我明显感到他眼中的疲惫日日益盛,不知道他这些天在做什么,或许是与我有关的。
我放下雏鸟,也在他身旁躺下。阳光透过树叶,随意地洒在身上,和风拂过脸颊,温柔惬意。这里好像与世隔绝,清净无染,要是无牵无挂,在这里做一对神仙眷侣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现在的他,明显有许多牵绊,现在的我,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更是感觉无形之中承受着许多压力。我的过去到底是如何?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悠悠的声音传来,清雅如风。他一手撑着头,侧身面对着我。
“不好,”我想都没想就回答,“你没尝过失忆的滋味吧,就好像把你丢进一个无底的深渊,看不到前,也看不到后,你不停地往下掉,却无可奈何;我的过去再不堪,至少能让我感觉到我是真实地存在过。”
他手一软,又躺下去,望着天空,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顿了半晌,我继续道:“我的记忆,是被你取走的吧。”
他一惊,转过头来,惊讶渐渐退去,便是自嘲地一笑。
“当初你知道我失忆,并未表现出什么惊讶,想来你是早就知道的。而且,吸忆术并非简简单单就能成功,一点差池就会损坏灵魂。如果我的记忆威胁到别人,杀了我远比取走记忆来得容易,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人是为了保护我……”说着,我爬到他身上,望进他眼里,水玉发出悠悠的绿光环绕周围,他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乱,“而且,你取走记忆之后想必法力损耗极大,所以才跟我一起沉睡了一年,直到我把你唤醒。”
他眼光柔柔地望着我,纤长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对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我一直暗示自己要警惕矜持一些,但我心底里却毫无抵抗之意。若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那……我只能说他演技太好,或者我运气太差。
“你早就知道了,你总是这样,以为自己都看透了,其实什么都没看透。你知道是我取走了你的记忆,不过我为什么要取走你的记忆?”
“这应当是我问你才是。”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他眉头紧皱,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似乎想起了痛极的回忆。“那时,你……”他突然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感受着他颤抖着的身子和时断时续的喘息声,我的心也揪成一团。我伏下身,把头靠在他身上,双手攀着他的肩,直到他的情绪慢慢平复。心里想着,他平时随意的笑容下藏着多少苦涩;而这样一个随性的男人,为我承受了这么多苦涩,我又是多么幸福。
他慢慢开口了:“我知道你不会放下的,那也只是权宜之计。你放心,记忆我会还给你的。只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去取结魂草和锁忆石。”
“那……我的故事到底是怎样?很纠结么?”
“有点……万事万物皆有法,顺其自然就行,但你总是太计较,其实随缘就好。”
“嗯。”我黏在他身上,很享受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冽的香味,混着一点青草的香涩和阳光的温柔,让人感觉无比舒适。
“你,”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随性,“对一个你没有丝毫记忆的男人投怀送抱,这样好吗?”
“这个嘛,”我斟酌了一下,“谁叫你看起来那么可怜,碰巧我又那么富有同情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