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昨夜笙歌。

1、01 到底，我也

　　到底，我也不过就是想要一个家而已。
　　原来，竟然比任何愿望都来得更奢侈。

　　我喜欢一个人。
　　有些人虽然笑起来象个sb，可你无法制止自己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在遇见他以前，身边跟的人几乎都无法让我上心，每一次对方都会一脸受伤的告诉我：我不懂得爱人。
　　遇见他以后，我忽然就明白了，原来过往那些荒唐的时光，或长或短，也抵不过一句：我不愿意将就。

　　我喜欢一个人。
　　第一次把他看进眼底，好象是在一个宿醉的早晨。
　　他原本是我的室友。
　　那天刚好是他代表学校参加辩论比赛回来，而一进宿舍他就看见酒气冲天的我。
　　“他妈为什么不能好好待在一起！”其实我也不记得我吼了什么，“他妈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后来刚和我交往的他演绎一次给我看，“他妈一个一个都不要我！”而我好象哭了。
　　爸爸妈妈在我小时候就离了婚，原先我归妈妈，但后来妈妈和别的男人结婚生了孩子，于是又不要我了。
　　“我不过就想要一个家……”但是从没能实现过。

　　我喜欢一个人。
　　我会和他一起到学生食堂打饭、一起到图书馆里头温书、一起待在音乐教室里，让他唱歌而我给他伴奏、一起坐在学校的榕树下看篮球比赛、一起走在校园的椰林大道上听晚风息息。
　　我会在他有些受伤的问我：“阿清，你说，我笑起来真的那么象个sb么？”的时候，莞尔一笑：“不，你一直都是个sb。”
　　他会嗔着一双眸，怨气的看着我，而我总会不厌其烦的回答他：“可我就是特别喜欢这样的知秋。”
　　只喜欢这样的他，最喜欢这样的他。

　　我喜欢一个人。
　　喜欢他傻愣愣的样子，喜欢他的人生观。
　　好喜欢他对我笑的时候脸颊旁边淡淡的酒窝，好喜欢他信誓旦旦的对我说：“阿清，这个世界上没有甚么事情是不能睡一觉就解决的。”我曾问过他，如果有的话，那该怎么办？我记得他是这样告诉我的：“那就睡两觉吧！”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是我们两个去山上郊游的下午，他的头就枕在我的腿上，我的影子替他挡下了午后明亮的日光，而他长长的睫毛扇着扇着，扇落下一片阴影在眼帘。
　　在他轻轻浅浅的眸光里，有某种令人心安的东西。
　　我好象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明白情不自禁。
　　我吻了他，然后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时间在那个刹那过得很快也很慢，后来，天空也被泼染成一大片的橙红色。

　　我喜欢一个人。
　　喜欢那个人在我未归的家里，为我留的那盏灯火。
　　喜欢那个人在摇曳明灭的烛光下，趴在桌上熟睡的身影。
　　喜欢那个人在我生日时候，红着脸送我的叶子书签。
　　喜欢那个人在眯起双眼时，眼底不自觉流泄出的温柔。
　　喜欢那个人在温柔的春风里，嘴角微微凹陷的样子。
　　好象是真的真的很喜欢那个人。
　　好象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这样一份感情。

　　我喜欢过一个人。
　　但我以为我不能再喜欢下去。
　　知道吗？拥有过后的失去都是最最疼痛的。拥有过的东西太好，剥掉後一无所有的痛苦更胜从前。
　　我甚至都还清楚记得爸爸妈妈互相说“爱”。
　　但我却丝毫记不清楚谁比谁先提的“离婚”。
　　“执子之手，”如果不能与子偕老。
　　那我宁可不要。

　　我喜欢过一个人。
　　就象在火堆前烤火，正因为温暖所以才会冷。
　　只有在最幸福的时刻，才会担心再没有他的将来。
　　这份感情如果走不到最后，总得有人先斩断。
　　我不愿意自己受伤，那只好委屈他。
　　——好象是在知秋越来越黏我的一阵子之后，我就渐渐有了这样的感觉。
　　于是我趁着他被学校派去国外当代表的那段日子，去了酒吧，找了另一个男孩。
　　我想尝试看看，是不是没有他，我也能过得很好。
　　那个男孩皮肤白皙，十指纤纤，体态娇弱。
　　那个男孩和我接吻时候，嘴巴里是淡淡的红酒味儿。
　　好象我谈不上喜欢，但又狠不下心推开他。
　　我不愿意承认我心里除了知秋，再放不下另一个人。
　　我把男孩带回家，那个满满都是知秋味道的家。
　　我的醉意让我没有注意到，家里房间的灯火通明。
　　我微醺，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里头是知秋的一个回眸。
　　我站在门外，空气里都是我喜欢吃的饭菜香气，袅袅轻烟后面，我看见他的眼神，从曾经我最喜欢的笑意如花，转变成了讶异、惊恐、还有那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象是失落，又好象是绝望。
　　脑海一片空白。
　　一声“阿清——”究竟是身旁男孩轻唤抑或是旧时少年低吟，我竟无法辨别。
　　然后我只看见知秋被他自己咬破的下唇，还有决绝的背影。
　　嗯，他的唇很红，我好想吻上去……
　　“阿清——”男孩的声音拉过回我的注意力，他在我眼前忽然就变成了那年的知秋。
　　原来我挑上他，是因为他眼神跟知秋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知秋去哪了？好象往下跑……
　　我突然就回过神来，疯狂的朝楼梯下狂奔而去，我发现其实我是不能没有知秋的，他的一切早就烙印在我的人生里了。
　　不管不顾，我尽我全力追着知秋上一秒还残留的背影，在大街上，我看见那个单薄伫立的身子。
　　计程车已经开到招着手的他身旁，我想向他喊些甚么，却发现我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
　　错了一步，就错过了一辈子。
　　就象那时候门外的我和门内的知秋。
　　就象那年计程车内的他和计程车外的我。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其实在一个不经意的回眸中，就注定了其后一切的一切。

　　随后那些少了他的日子，清晰的近乎模糊。
　　然后，又渐渐消弭于风尘之中。
　　偶尔恍惚间，还会以为其实那个人不过就是场梦，并不曾真实地存在于我的生命里。
　　只是有些时候，会在路上瞧见身材纤长的少年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握紧左手罢了。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
　　刚丢失知秋的那一阵子，我发疯似的找他。
　　他可能待过的地方、他能够到达的去处、他过去喜欢的风景，我都一一去找过。
　　却，一次也没找着他。
　　他就仿佛是水中月、镜中花这样消失在我的人生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接下来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是我心上的一道伤口。
　　狠狠的刻在那里，不容许其他人触碰。
　　在那个多愁善感的青春，他是我心底横亘的那根棘刺。
　　怎么拔，都是拔不掉的。
　　是知秋说过，哪怕多么艰辛的事情睡过一觉全都会好。
　　我每晚强迫自己阖眼，虽然在眼前一片黑暗时候我看到的总是他的身影满满当当。
　　我睡了好久好久，只要起床我发现我还没忘了他，我继续倒头就睡。
　　几乎疯了的我，在那个漫长的梅雨季节，被朋友问道：究竟甚么时候才会好？
　　我想了很久很久，才启唇：“等到放晴的那一天，也许我会比较好一点。”
　　心底的话却是，原来知秋也会对我撒谎。

　　后来我终于明白，如果知秋不愿意让我找到他，那我大抵是一辈子都没能再和他见上一面。
　　所有伤口都会留下疤痕。但，倒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儿。
　　如果没有受过伤的痕迹，我也许已经忘记当年那个眉目清朗的俊秀少年。
　　没有办法再见到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差。
　　就是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会撞见那样的风景依稀似旧年。
　　所有的爱恨情伤，都会在岁月中逐渐老去，最后风干成泛黄的云烟，在闲暇之余信手拈来，好似还能抹成旧时自己。

　　离开我和他久远的青春年华好一阵子以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字迹清秀，即使没有署名，我也能知道那是谁写给我的。
　　或多或少，心里头还是有那么点悸动。
　　只是和当时比起来，已经好上许多许多。
　　信里的话其实不多，而我记得最清的一句话，是知秋说，他原先本打算在当年我生日时送给我的一句话。
　　“岁月长伴纷扰，愿君余生无忧。”

　　手上薄薄的信纸，仿佛一寸一寸的光阴，在我手上，吐出点点花蕾，盛放成过往那些回忆。

　　他说，岁月里，流年里，有些东西放下了，就是真的放下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懂了。
　　其实那年，他曾经给过我一个家。
　　只是，当时的我不懂珍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