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春晖

1、远行 车

　　车轮向前，风景向后。诗诺想看清风景却无法抬眸，泪水坠得双眼沉沉的，不敢睁开。
　　攥在手中的手机表面附上的细汗被一次次摸索干净，深吸一口气之后诗诺开启了手机。刚刚搜索到信号，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喂，妈妈。”诗诺颤抖着却努力保持平稳的语气。
　　“诗诺，你在哪里？”妈妈似乎也在压抑什么。
　　难道是泪水堵住了耳朵？妈妈说的话让她听不清楚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又平静了几秒，诗诺努力开口“妈，我只是想出来走走散散心。”这种通话像是困顿的双方在打拳，努力出拳后希望对方慢些“回击”，多给自己一些喘息的机会。电话那边过了许久也只是沉默，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沉默，妈妈还是哽咽了吧。诗诺擦着腮边的泪水。“妈妈，我已经入关了，别担心，过两天我就回去了，你和爸爸保重身体，路上信号不好，先不说了。”一口气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有一种使尽浑身气力后的虚脱感，想再问些什么，卡在喉头再说不出口。只能再编辑一条信息，编辑完了却又一字一字删了干净。
　　“怎么就觉得丢父母的脸了？还要发这种信息。”身边蹦出的质问让诗诺打了个寒噤，不用抬头也知道的，美倩还是找到她了。但是诗诺还是抑制不住震惊地盯着美倩那张嬉笑的脸。
　　“我提醒过你的啊，别设置那么简单的密码，网上预定了下铺？手气不错嘛！别盯着我啊，我给你泡好面了，快吃吧，走得实在是匆忙，也没给你买什么零食。”说完拿走诗诺的手机放在一边，把叉子塞到僵硬的手中，“上车这么久一动不动，定力不错啊，上车前就禁食了，水也没喝？”
　　诗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淫雨霏霏的初秋，热气腾腾的泡面，都潮湿了她的双眼，任由美倩为她擦干。“不用上班了？”
　　“啊，”美倩刚想回答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喂，张总。”
　　“美倩？去加州的飞机你又没赶上？你跑哪去了？”电话那边传出美倩老板的咆哮，不过这咆哮声诗诺也早已经熟悉和司空见惯了。上次美倩就是非要陪她一起选婚纱所以错过了公司组织去加州学习的航班，她说自己早已经厌倦学习生涯了，自己的两把刷子足够扫平天下了，应该说是她的铁笔杆吧，美倩是一家知名杂志社的编辑。她超强的好奇心让她在职业中得以青云直上。诗诺总是这样评价的。显然这次，又是因为自己，美倩没有去加州。
　　“张总，我忽然想到要到云南取材写点东西，所以加州的事还是往后放一放吧。”美倩故作认真的回话。
　　“行了，你别找这些理由，你就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吧？发行部经理和你舅舅的事，你不是要帮忙促成一下吗？你舅舅下周就从西藏回来了。”张总咆哮的分贝等级有所下降。
　　“张总，您是我舅舅同学，您出力就足够啦！”美倩示意诗诺吃东西，坐在对面的卧铺上悠闲地吃着蜜饯。
　　“有自己在同学面前一味推荐自己妹妹的么？美倩你这鬼孩子能不能说点懂事的话？”张总在那边嗔怪，是啊，发行部部长是张总的表妹，这个表妹对美倩的舅舅也是相当痴情了，三年前政府组织的援疆和援藏工作，美倩的舅舅第一个报名，当时刚刚萌生情愫的张总表妹十分不支持，甚至还以分手为要挟强烈反对。结果，看到美倩就知道这个只长她五岁舅舅的脾气，什么话都没留下直接跟着大部队一去就是三年，且中间多次拒绝领导给的探亲机会，包括集体的年终探亲都因为“工作脱不开身”没有回过沈阳。
　　“舅舅回来一个月呢，放心吧张大叔。这事包在我身上！”美倩尽管被舅舅多次批评，但是对这类事情一直是乐此不疲的。诗诺觉得饥肠辘辘，已经吃了几口泡面。是因为太饿了还是没有什么胃口？觉得泡面的味道与原来也不相同了，或者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不自觉的往口中送着然后咀嚼。
　　美倩又与张总说了些什么完美计划，诗诺也没有再听了，静静望着窗外，虽已晴空一片却让她有些眩晕。她想随着奔腾着的白云一起向前，可是她累了。倏然回头一瞥，却望到一挂彩虹，那么完整、丰满而别致。当然要忽略掉前面左右调焦的三三两两的人们。这就是我的旅途吗？诗诺想着，左边阴雨，右边晴空；左边泥泞，右边平坦；左边痛苦，右边欢笑，如果一直这样前行，我会愿意停驻在何处？拿出上车前一位金发婆婆送给她的石头，与婆婆一样，一切都似是而非。所谓的金发婆婆并不是外国友人，一双清澈的、乌黑的眼睛深邃得像有一个世界，皮肤白皙，笑容和蔼，可能称她是婆婆仅仅是因为她身着一件淡蓝色纱制的类似汉代的服饰。她轻声叫住诗诺，轻到诗诺都不确定是否她唤了她。待到诗诺回头看她时，微笑着递出微透明的深蓝主色蛋白石，诗诺想推脱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伸出去接过石头。婆婆依旧笑着，转身缓缓汇入了匆忙赶路的人流之中。
　　真是奇怪。诗诺在铺上躺下，因为换了姿势，鼻息通透了一些，闻到了石头散发出淡淡的幽香。由于疲惫睡意也渐渐浓了，能感觉到美倩为她搭上了一件衣服，之后似乎就没什么知觉了。也不觉的心口那么疼了吧？美倩送她的婚纱还是没有机会穿上。军区大院里的规矩太多了，爸爸为她操办的所谓的婚礼竟然只是双方父母在一起吃个饭。不过现在看来，或许她应该感激这样的安排，让她不至于体无完肤。
　　诗诺和承洲一起长大，可能是因为同住一个院内的同龄男孩儿只有承洲，所以诗诺的童年记忆甚至青春记忆里也只有这么一个男孩儿吧？哪怕后来承洲到英国留学，在帝国理工学院里进修矿业工程，她都觉得她的世界里好像只有这么一个男孩儿，只因为他走之前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要她等他回来。那时候她根本不明白等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等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美倩就是她在等待的时候认识的，与她上下铺，陪伴她共同走过了五年的大学时光。其实诗诺的生活很简单也很平凡，大学同城就读，学习医学。毕业的愿望就是自己开一家小店，甚至卖什么都可以，小茶楼好一些，每天可以悠然的在洋溢竹木气息房间中睡觉，无忧无虑，或者说无忧无虑的等待。
　　好在能够苦尽甘来，承洲回国了并且在与她讨论之后决定不再出国，甚至放弃攻读更高学位的机会留在她身边工作。原来美倩和她讲的是真的，承洲要她等他，就是回来就会娶她。每每她都觉得是美倩在开她的玩笑，但是也会跟着甜甜的笑出声来。在攀比的人面前这样说，在追求的人面前这样说，说着说着，听着听着，诗诺也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而且承洲回来一见到她就是对她这样说的。
　　承洲的爸爸与诗诺的爸爸在一个军区工作，两个人的妈妈也在同一家医院上班。两个人简单朴素的婚礼上双方父母也是唠着家常，难得两位爸爸坐在一起沾沾酒。可是诗诺一直忽略了一个人，就是也与他们一起长大的芳苓，爸爸也与爸爸们在一个军区，妈妈也与妈妈们在一个医院工作的芳苓。对了，诗诺忽然责备自己，在芳苓冲进她小小婚礼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问问她，承洲走时有没有要芳苓等他？这可能是她与她唯一可能存在的差别了吧？因为芳苓也与她在一个大学、学习同样的专业。
　　芳苓是比她优秀的，诗诺一直这样想，她每年都能拿到一等奖学金，斩获各项殊荣，在校园里她活跃、绚烂得像一只蝴蝶，身后无数的同学们都觉得她像个女神。诗诺不愿与她走那么近，好像走得太近自己就曝晒在阳光下没有空间，但是芳苓总是不会忘记她，带着她进入学生会，锻炼她让她做基础工作，做做出行安排、场景布置、或者负责给芳苓拿拿东西也好。现在她才明白了一些，不是像芳苓说的那样学校里只有她最值得她信任，而是每次都是都希望自己能看到芳苓的美以至于自惭形秽吧？因为婚礼那天芳苓就是这样说的，她不过只是她的跟班儿，如果她是月亮，诗诺的星光都是沾了她的晖，诗诺不配和承洲在一起。
　　其实这也是没什么的，因为毕竟诗诺与承洲之间只存在他们两个人的事，与其他人无关。配不配的上也是承洲说的才算吧？不过在芳苓若桃花般醉红的脸沾满泪水依偎在承洲肩膀时，承洲并没有推开，因为芳苓的妈妈跑进来怒斥承洲说芳苓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这剧情狗血的让诗诺想吐，不过诗诺是真的吐了，因为刚刚喝下的交杯酒一直在腹中翻腾。承洲爸爸的酒也翻腾了吧？不然怎么会扯开陶醉着的芳苓，扇了承洲那么多耳光？承洲，你疼吗？诗诺跑过去抱住承洲捂着他的脸时她想这么问，可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她更疼吧？
　　不知道是因为两位妈妈说的芳苓妈妈理屈词穷还是芳苓的爸爸又出现追打芳苓，总之芳苓跑开了，临走前鞋子掉了一只忘了穿好却没有忘记狠狠怒视诗诺一眼，像是把诗诺从这个世界上撕毁也难解恨。是因为愣住了放开了承洲？还是承洲推开了自己诗诺已经记不清了，只看到承洲的背影也从门口跑了出去，承洲，还是跑走了。去英国时也是这样跑走的，为了赶航班。承洲，你这次是要赶什么呢？
　　承洲？诗诺的手心沁满汗水，石头发着幽幽的蓝光。诗诺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漆黑，而且似乎失去了重力和支撑，自己像是一粒浮尘在黑暗中被吹来卷去，这是怎么了？任凭自己努力挣扎，这是一个梦，一定是梦，我要快些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