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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叶铭 叶铭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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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铭住在城东的叶家大宅,三进三出,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槛比别处高出一截。叶漠小时候在门口摔过一跤,磕掉半颗门牙,他叔父站在台阶上看他,没扶,只说了一句:“站起来。叶家的人,摔了也得自己爬起来。”
叶漠记着这句话。所以这回他站在大宅门口,也没等人来扶,自己抬脚跨过了门槛。
管家老钱迎出来,弯腰行了个礼,脸上的笑是挤出来的:“二少,老爷在书房等着呢。”
叶漠说:“带路。”
书房在东院,门口种了两棵松树,修剪得齐齐整整。老钱把门推开,侧身让叶漠进去。叶铭坐在书案后面,正拿毛笔写字,头也没抬。叶漠走进去,站在书案前头,也没先开口。
叔侄两个就这么一个写、一个站,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叶铭把最后一笔收了,把笔搁在笔架上,这才抬起头来。
叶铭说:“坐吧。”
叶漠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叶铭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黑了。”
叶漠说:“路上晒的。”
叶铭说:“瘦了。”
叶漠说:“赶路赶的。”
叶铭从书案后头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下人来奉了茶,叶铭端起来抿了一口,把茶碗搁下,说:“阿漠,你进京多少天了?”
叶漠说:“半个多月。”
叶铭说:“半个多月,你往钰辛楼跑了多少趟?”
叶漠没接话。
叶铭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差不多天天去。天天去还不算,你还住那儿了。”
叶漠说:“钰辛楼后院有屋子。我住那儿方便看账。”
叶铭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笑意,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看账?阿漠,你当叔父老糊涂了?”
叶漠说:“我没这么想。”
叶铭说:“那你跟我说实话,你去钰辛楼干什么?”
叶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回去,说:“叔父,您心里清楚。”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叶铭的脸色没变,可叶漠看得见,他手背上那几根青筋鼓起来了。
叶铭说:“阿漠,五年前的事,你还没长记性?”
叶漠说:“五年前的事,我一天都没忘。”
叶铭说:“没忘就好。那你应该记得,你上回为了那个戏子,闹成什么样。你爹气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差点就回不来。”
叶漠说:“叔父,您替我收拾烂摊子,我记您的情。可清尘没做错什么。”
叶铭说:“他没做错什么?他勾着你往火坑里跳,这还叫没做错?”
叶漠说:“他没勾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叶铭猛地拍了一下扶手。声音不大,可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他说:“叶漠,你今年多大了?你还当自己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你肩上挑着叶家一半的买卖,你底下多少人指着你吃饭?你为了一个戏子,把什么都撂下,值当吗?”
叶漠没说话。
叶铭说:“我从前跟你说过,你爱捧戏子,我不拦你。你给钱,你给东西,我都没管过。可你要把人弄回家里来,要明媒正娶,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叶家不认。我头一个不认。”
叶漠说:“我没说要明媒正娶。”
叶铭愣了一下,眯起眼睛看他。
叶漠说:“这回我按您的意思来。我回江南,把亲成了。清尘那边,我不见了。”
叶铭没马上接话。他盯着叶漠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叶漠坐着没动,让他看。
叶铭问:“你说真的?”
叶漠说:“真的。”
叶铭说:“那你这些天天天往钰辛楼跑,是什么意思?”
叶漠说:“去告个别。毕竟处过一场,走了总得说一声。”
叶铭哼了一声:“你倒是多情。”
叶漠没接话。
叶铭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搁下碗,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叶漠说:“这边货交了,账理清了,就走。十天之内。”
叶铭说:“好。我让人给你安排。女方那边我去说。你回去之后,先把亲事办了,再管买卖。”
叶漠说:“行。”
叶铭说:“还有。你走之前,不准再去钰辛楼。”
叶漠抬头看他。
叶铭说:“你说告别。告一回还不够?天天去,像什么话。你要真死了这条心,从今天起就别去了。我派人盯着呢,你要是再去,别怪叔父不讲情面。”
叶漠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不去了。”
叶铭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脸上这才松动了些。他说:“阿漠,你别怪叔父心狠。叶家这么大一份家业,不能折在一个戏子身上。你年轻,过两年就明白了。”
叶漠站起来,说:“叔父,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货还压在后院呢,得看着。”
叶铭摆了一下手:“去吧。”
叶漠走到门口,叶铭又叫住他。他说:“阿漠,你腕上那根红绳,摘了。像什么样子。”
叶漠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根旧红绳还系着,编得歪歪扭扭的,颜色都洗淡了。他说:“这是我自己编的。跟旁人没关系。”
叶铭说:“我说摘了就摘了。”
叶漠没吭声,推门出去了。
老赵在叶家大宅门口等着,见叶漠出来,赶紧迎上去:“二少,怎么样?”
叶漠翻身上马,说:“回去再说。”
回到钰辛楼,叶漠直接去了后院。老赵跟进去,把门关上。叶漠把跟叶铭说的话跟老赵说了。老赵听完,搓着手说:“十天?二少,十天能干什么?那宅子刚赁下来,里头还得收拾。清尘那边也得安排。十天哪够?”
叶漠说:“够。你听我说。宅子那边,明天就叫人去收拾,该添的东西添上,三天之内弄好。清尘这边,我去跟他说。小声那边,让清尘抓紧教。”
老赵说:“那您真不往钰辛楼去了?您叔父可派人盯着呢。”
叶漠说:“我不去钰辛楼。可我没说清尘不能出来。”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乐了:“二少,您这脑子转得可真快。那您跟清尘老板在哪儿见面?”
叶漠说:“馄饨摊。你每天去端馄饨的时候,让他跟着出来。就说去摊上吃。吃完了再回去。我叔父的人总不能连馄饨摊都盯着。”
老赵说:“万一盯了呢?”
叶漠说:“那就换个地方。总之你别叫人跟出规律来。”
老赵应着去了。叶漠坐在屋里,把木盒摸出来,握在手里。他寻思着,十天,够不够。清尘那边,小声得赶紧教出来。宅子那边,还得添个可靠的人看门。叶铭不是吃素的,万一叫他嗅出味来,那就全完了。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老赵去开了,是张妈。张妈端着一碗馄饨站在门口,说:“二少,清尘让我送来的。他说今儿您没去后台,他给您送过来。”
叶漠把馄饨接了。张妈走了之后,叶漠把碗搁在桌上,看着那碗馄饨,忽然笑了一声。老赵说:“二少,您笑什么?”
叶漠说:“我笑他。我还没跟他说呢,他倒先递话过来了。”
老赵说:“递什么话?”
叶漠说:“馄饨就是话。他意思是,你不来,我送过去。他比我沉得住气。”
老赵挠了挠头,没听明白。叶漠也没多解释,把馄饨端起来吃了。
第二天傍晚,老赵照常去街口端馄饨。这回他多带了一个人——清尘跟在他后头,穿了件素净长衫,头上戴了顶帽子,压得低低的。两个人走到馄饨摊,孙老板看了清尘一眼,笑了:“清尘老板,今儿自己来了?”
清尘说:“天天吃你家的,总得自己来一回。”
孙老板说:“得嘞,老规矩,鲜肉的?”
清尘说:“今儿要虾仁的。加辣。”
孙老板愣了一下:“您不是不吃辣吗?”
清尘说:“换换口味。”
他在摊子旁边坐下,老赵端了两碗馄饨往钰辛楼走。清尘坐在那儿慢慢吃,吃到一半,旁边坐下来一个人。他也没抬头,就说:“你叔父没派人跟着?”
叶漠说:“跟了。在街对面茶摊上。不用管,他听不见咱们说话。”
清尘说:“你胆子倒大。”
叶漠说:“馄饨摊上说话,谁能想到。”
清尘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说吧。你叔父怎么说?”
叶漠把叶铭的话拣要紧的说了。清尘听完,吃了一个馄饨,嚼完了,说:“十天。够紧的。”
叶漠说:“够。宅子三天收拾好。你这边,戏先停一停,就说嗓子坏了,歇几天。等风头过了,我让人送你出城。”
清尘说:“小声怎么办?”
叶漠说:“你抓紧教。我让老赵给他搭个台,先唱两出试试水。等你能脱身了,钰辛楼就交给他。”
清尘想了想,说:“行。不过小声那孩子,得先过他自己那一关。他脸皮薄,不敢跟客人顶嘴。上回有个客人嫌他唱得慢,他回来哭了半宿。”
叶漠说:“你教他。你从前怎么跟人顶嘴的,就怎么教他。”
清尘笑了一声:“我从前跟人顶嘴,那是叫人逼急了。小声那孩子没到那个份上。他要是没被逼到那个份上,你教他他也学不会。”
叶漠说:“那就逼他一回。”
清尘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得轻巧。出了事怎么办?”
叶漠说:“出了事我兜着。”
清尘又吃了一个馄饨。吃完了,他把碗一推,说:“行。那就这么办。不过有一样——你叔父说让你把红绳摘了,你摘不摘?”
叶漠说:“不摘。”
清尘说:“你叔父看见了不生气?”
叶漠说:“让他气。一根绳子他都容不下,那他也容不下别的。迟早的事。”
清尘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说:“我回去了。明天开始教小声。你那边宅子收拾好了,跟我说一声。”
叶漠说:“嗯。”
清尘往钰辛楼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阿漠。”
叶漠说:“嗯。”
清尘说:“馄饨钱你付。”
叶漠把铜板搁在桌上,跟孙老板结了账。孙老板收了钱,笑眯眯地说:“二少,明儿还来?”
叶漠说:“来。”
孙老板说:“清尘老板也来?”
叶漠说:“看情况。”
孙老板嘿嘿笑,不问了。
第二天,清尘把小声叫到后院。小声正扫地呢,听见清尘叫他,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就跑来了。清尘坐在槐树底下,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子:“坐。”
小声坐下了。清尘说:“小声,你想不想上台?”
小声愣了一下,说:“我?上台?”
清尘说:“对。你跟我学了快一年了,嗓子也练得差不多了。该上台了。”
小声说:“可是……可是我没上过台。我害怕。”
清尘说:“谁头一回上台不害怕?我头一回上台,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师父在后头踹了我一脚,我才出去的。”
小声说:“那我要是唱砸了呢?”
清尘说:“砸了就砸了。头一回嘛。可你要是连台都不敢上,那就一辈子砸不了,也一辈子唱不好。”
小声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他攥了一会儿,说:“清尘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清尘没说话。
小声抬起头来,眼眶红了:“我听见老赵跟张妈说了。说你要走。说叶二少要带你走。”
清尘看着小声。他伸手在小声脑袋上拍了一下,说:“哭什么。我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声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清尘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可钰辛楼得有人撑着。你撑不撑得住?”
小声擦了把眼睛,说:“我撑。”
清尘说:“那你得先上台。明天就上。我让老赵给你排一出简单的,《思凡》里头那段。你唱给我听一遍。”
小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唱了两句,嗓子有点抖。清尘说:“别抖。看着我的眼睛唱。”
小声看着他的眼睛,又唱了两句。这回好多了。
清尘说:“明天上台的时候,你就看着台下中间那根柱子唱。把柱子当成我。别管底下坐的是谁,都是木头。”
小声说:“那要是有人喊倒好呢?”
清尘说:“喊就喊呗。他喊他的,你唱你的。台上是你的地方,他说了不算。”
小声点了点头。清尘站起来,说:“行了。明天晚上,你上。我坐头一排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