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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面 后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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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的门帘子掀开了。
叶漠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后台里头热气腾腾的,煤油灯点了好几盏,照得粉盒子、胭脂盒、眉笔、片子摆了一台面。清尘坐在妆台前头,正拿棉纸蘸了油往脸上抹,听见帘子响,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手停了。
棉纸掉在膝上,油渍洇开一小片。他没低头捡,就那么坐着,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热气,谁也没先开口。
后台里还有旁人。来福在收拾茶碗,张妈在叠行头,还有个跑龙套的小栓子在角落里打瞌睡。来福先瞧见了叶漠,赶紧放下茶碗,弯腰行礼:“二少。”
张妈也回过头来,手里的行头搁下了,跟着叫了一声“二少”。小栓子被吵醒了,揉着眼一看,也慌慌张张站起来。
叶漠摆了一下手,说:“都忙你们的。”
来福和张妈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清尘,谁也没动。清尘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平平的:“你们先出去。”
来福端着茶碗就往外走,张妈放下行头跟着走,小栓子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帘子落下来,晃了两晃,后台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叶漠走到妆台旁边,拉了把凳子坐下。清尘从镜子里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坐得倒自在。”
叶漠说:“站了一晚上了。”
清尘说:“谁让你站的。楼下没椅子?”
叶漠说:“楼下看不清。”
清尘拿棉纸接着擦脸,擦了两下,说:“看不清还看。多金贵的东西,非得看清了。”
叶漠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搁在妆台上。檀香木的盒子旧得发亮,搁在一堆脂粉盒子里头,显得格格不入。清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擦脸的棉纸就慢下来了。
叶漠把盒子打开。里头铺着锦缎,缎上卧着一朵干透了的桃花,瓣子都脆了,一碰就碎的样子,可颜色还在,淡淡的粉。
清尘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他拿起粉扑子,往脸上拍粉。粉扑子一下一下地拍,拍得有点重,粉末子飞起来,呛得他自己咳了一声。
叶漠说:“清尘。”
清尘没应声。
叶漠说:“我来了。”
清尘把粉扑子搁下了。他两只手撑在妆台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说:“你来了就来了呗。我又没拦着不让你来。”
叶漠说:“你嗓子哑了。”
清尘说:“唱了一晚上,能不哑?”
叶漠说:“不是唱的。是哭的。”
清尘的手攥了一下妆台边。他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在后台里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站在叶漠跟前,低头看他。
“叶漠,”他说,“你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什么来着?”
叶漠说:“我说等我。”
清尘说:“你说了吗?”
叶漠说:“说了。”
清尘说:“你没说。你让人捎了封信,说你回江南了,说叫我等着。你没说你要去五年。”
叶漠不说话了。
清尘又说:“五年,叶漠。头一年我还等着,第二年我还等着,第三年我就想,这人八成不回来了。第四年我就想,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我一个人也过得挺好。第五年我都快把你忘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他停了一会儿,说:“你快把我忘了的时候,你又来了。”
叶漠站起来。他比清尘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把清尘罩住了。他说:“我没忘。”
清尘说:“谁信呢。”
叶漠说:“我没忘。一天都没忘。”
清尘看着他。他眼眶红了,可没掉泪。他咬着嘴唇,咬了一会儿,说:“你拿什么证明?”
叶漠把木盒拿起来,递到清尘面前。他说:“这盒子,你给我的。我走哪儿带哪儿。五年,没离过身。”
清尘低头看那盒子。看了半天,伸手把盒子接过去了。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盒盖上的划痕,看盒底的磕碰,看边角磨得发亮的地方。看完了,他笑了一下,说:“磕成这样了。”
叶漠说:“路上摔了一回。”
清尘说:“你这么大个人,走路还能摔。”
叶漠说:“骑马摔的。马惊了。”
清尘说:“马惊了你也不撒手?”
叶漠说:“撒了手盒子就丢了。”
清尘拿着盒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盒子合上,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他说:“叶漠,你这五年,就没人跟你说,让你别等了?”
叶漠说:“有。”
清尘说:“谁?”
叶漠说:“我叔父。我爹。叶家上上下下。”
清尘说:“你怎么说的?”
叶漠说:“我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定。”
清尘说:“你叔父没气死?”
叶漠说:“气了两回。一回是我退了亲,一回是这回我要进京。”
清尘说:“你退了亲?”
叶漠说:“退了。”
清尘说:“为什么?”
叶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清尘也不问了。他把木盒搁回妆台上,转过身去,拿起棉纸接着擦脸。擦了两下,他说:“你还没吃饭吧?”
叶漠说:“没。”
清尘说:“街口馄饨摊还开着。你去吃一碗。”
叶漠说:“一起去。”
清尘说:“我一脸油呢。”
叶漠说:“我又不嫌你。”
清尘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可瞪完了,他把棉纸一扔,说:“等着。我洗把脸。”
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裳,跟着叶漠出了钰辛楼。街口馄饨摊的老板正要收摊,看见他们来了,又把火捅开了。三个人蹲在棚子底下,叶漠要了碗虾仁的加辣,清尘要了碗鲜肉的。老板问叶漠:“您不是本地人吧?”
叶漠说:“江南来的。”
老板说:“难怪。咱们这儿没人吃馄饨加辣。”
叶漠说:“他爱吃。”
老板看了一眼清尘,笑了:“清尘老板啊,老熟客了。”
清尘低着头吃馄饨,没接话。叶漠也低头吃。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听见吸溜吸溜的吃馄饨声。
吃完了,叶漠付了钱。清尘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说:“回去了。”
叶漠说:“我送你。”
清尘说:“就两步路,送什么送。”
叶漠说:“那我明儿来。”
清尘说:“你来干什么?”
叶漠说:“看你唱戏。”
清尘说:“天天看,不腻?”
叶漠说:“不腻。”
清尘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那朵桃花,你搁盒子里捂了五年?”
叶漠说:“嗯。”
清尘说:“捂坏了怎么办?”
叶漠说:“坏了也留着。”
清尘站那儿想了一会儿,说:“赶明儿我找个瓶子,给你养起来。干的养不活,我明年春天给你摘新鲜的。”
叶漠嘴角翘了一下,说:“好。”
清尘转身上楼去了。叶漠站在街口,看着钰辛楼的二楼亮起灯来。老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叶漠身边,说:“二少,吃完了?”
叶漠说:“嗯。”
老赵说:“馄饨好吃吗?”
叶漠说:“好吃。”
老赵说:“那明儿还吃吗?”
叶漠看了他一眼。老赵嘿嘿一笑,不问了。
那天晚上叶漠躺在钰辛楼后院的屋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木盒搁在枕边,手搭在上头。窗户外头有月亮,照进来落在被子上。他睁着眼看房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隔壁屋的老赵听见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二少这是怎么了。”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尘照常上台。叶漠在楼上东边第一间坐着,茶碗搁在桌上,没怎么喝。清尘唱《贵妃醉酒》,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往楼上瞟了一眼。瞟完了,嗓子忽然亮了一截,唱得台下叫好声差点把房顶掀了。来福在后台跟张妈嘀咕:“清尘哥今儿这是怎么了?跟打了鸡血似的。”
张妈说:“你管呢。叫好就得了呗。”
叶漠坐在楼上,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碧螺春,不涩。他搁下碗,嘴角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