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盛开的茶花》软声

4、三 展信佳

　　亲爱的爸爸：
　　展信佳。
　　我来到妹妹所在的镇上半个多月了。虽然路途遥远，但是这里空气清新，环境安逸，比城市里生活要更平静些。或许你该和妈妈考虑下过来这边与妹妹同住。
　　妹妹的花店已经步上了正轨，多亏了她的细致与耐心，人们对这家花店总是赞不绝口。令我意外的是，妹妹的花店里最受欢迎的不是玫瑰，不是百合，而是——茶花。
　　后来我终于在花店里见到了那个令妹妹心动不已的男人。他因为培育茶花技术比较好，所以妹妹邀请他过来当花匠，他便带着女儿一起住到了花店里。他今年正好40岁，虽然比妹妹大了不少，但所幸非常单纯，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
　　我问过他的家庭状况，他说他因为女儿的病跟妻子分开了，估计是不会有复合的那一天的。所以我想他现在是个单身汉没有错了。
　　我还暗中观察了他好多天呢。他习惯坐在沙发上睡觉，每天都买两瓶牛奶，一瓶给自己，一瓶给女儿，只有在女儿生病时才会不喝牛奶。深爱着柔弱不能见光却能在最黑暗环境中成长的山茶花，他仔细擦拭每一片叶子，清晨给它一个早安吻，晚上给它一个晚安吻。他平日里不大爱讲话，可在跟女儿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我能看见他认真的盯着屏幕的眼神，然后像孩子般的欢喜地咧着嘴傻笑。那种喜欢程度，就跟面对山茶花是一样的。
　　他的女儿只有十三岁。她看起来柔弱、甜美、开朗，就跟妹妹信中所说的一样，但她身上也有些我们从未发现的东西，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我想我是不会知道她有多特别的。
　　那是一天傍晚，我和那女孩约定了一起到小镇广场上喂食小鸟。小女孩很明显与广场上的小鸟都很相熟，她一到达广场，马上就有小鸟飞到了她的身边，等待着当天的美食。
　　我们一起给陆陆续续飞过来的小鸟投喂了些面包，或许是我玩乐心也很重，她便也放开了不少，于是我们带着小鸟在广场上乱跑，一下子把鸟儿放在手心里，一下子把小鸟抛到空中放飞……
　　然后她忽然便停了下来。我刚想问她怎么了，然后就看见有某种红色的东西从她手指的缝隙中滴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鲜艳的叫人看了便刺目不已。
　　接着她愣愣地摊开手掌，叫人看清了在她掌心里的东西——那是一只死了的小鸟，因为被过大的力道压制着导致死亡的小鸟。
　　那个小女孩只有13岁。有着单薄而柔弱的躯体，我很难想象她错手杀死一只小生物后会露出怎样懊悔的表情，我甚至有些许自责，如果不是我起了玩乐的心思，事情就不会这样。
　　可是当我看到她的表情时，我发现我错了。
　　她没有了那种开朗有活力的笑容，脸上带着一种不解，她有着天使般的面孔和冷漠的双眼，还有着被世人遗弃的孤独。她抬起头看着我问，姐姐，为什么小鸟会这样呢？
　　就像茶花一样，一不小心就断掉了。就连哥哥也一样。
　　她在这时候有某种魅力从内而外地散发出来。那是一种可怜到让人觉察无法拯救的，致命的魅力。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她话语里的涵义，余光里有个人快步冲了过来。
　　那是之前在不远处等候的小女孩的父亲，一向是给旁人硬邦邦的印象的那个男人在女儿面前却是格外不同，他拿走女孩手中的小鸟，一边抱起她，一边安慰着她。
　　我注意到女孩甚至不敢把手环绕在自己父亲的脖子上，只敢缩在自己怀里，然而她父亲又把她的手握住，然后，那个男人似乎毫不在意上面沾满了血迹，他就像对待某种珍宝一样地，轻轻地吻了女孩的手。
　　就像……就像对待他精心照顾的山茶花一样。
　　不知何时我便有这样的感觉。他们不像父女，更像情人。这样的两个人，我怎么可能没发觉他们之间不同的氛围呢。
　　看电影时男人再怎么认真最终视线总会落在女孩脸上，不是喝了牛奶才能睡好，而是喝了女孩亲手递过来的牛奶才会安然入睡，悉心照料茶花时，他看着女儿在一旁安心微笑，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
　　不管是怎样的氛围，这种自然而然的，介乎亲情与爱情之间的爱，只属于他们在心灵上给予对方的温暖与包容。旁人是无法随便介入的，不是吗？
　　后来我突然想起山茶花的特点。它们雌雄同株，意义暧昧。那位父亲爱着山茶花，把茶花当做同样柔弱、孤独的女儿来珍视着。
　　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爸爸，你能跟我说说对这件事情具体一点的看法吗？妹妹的结婚看来得延迟了，我会再寻找合适的人选，不能如期把妹妹嫁出去，姑且也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失职吧。不管怎么说，这次事件就这样告一段落吧。
　　他们已经够可怜的了。

　　祝您身体安康，心神愉快

　　爱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