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完结以后》渡自

4、卷一：4.归家 高苏最后是

　　高苏无疑是高兴的。
　　熟悉的山，熟悉的水，熟悉的路透着土土的灰，坑坑洼洼的向村口探去。这小小的一方地，他闭着眼也能走个遍。那总有些悬着的心现在才像落了实地，紧接着就透出深深的疲惫。
　　高苏于是吊在了自家哥哥的脖子上。
　　高苏还是挺沉浸在两个男人之间充满真情的拥抱中的，于是直接忽略了那一脸嫌弃的表情，还很作死的在对方身上蹭了一圈。将那身干净衣服蹭出印子了，才心满意足的停止了动弹。
　　于是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颈领子，将高苏从自己身上扒拉出去。
　　“回去再跟你算账。”
　　还抽着鼻子一脸感动在状况外的高苏:......
　　穿着十几天在泥里摸滚打爬的臭衣服，高苏一脸郁卒的被自家哥哥两只手指要拽不拽地按在一旁，踏着个虚浮的步子紧紧跟着，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家老哥耍花枪。
　　“多谢您将这臭小子送了回来，实在感激。在下高苏哥哥高风，不知恩人怎么称呼？”
　　“张平林，张大哥！”高苏在一旁插嘴。
　　“张先生！”高风瞪了高苏一眼，将掐着衣服的手指头紧了紧，勒得高苏像只垂头丧气的鹅。
　　这一瞪颇有威势，都说长兄如父，高风身为家中长子，人早慧，又常年风吹日晒的劳作，整个人显得高大黝黑。十八九岁的年龄，却已经有了当家的气概。在这大了一轮的哥哥面前，高风也不敢再作妖，只能闷闷腹诽。
　　装！你就装吧！
　　还不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屁孩！
　　小屁孩没心思管这小小屁孩儿的心事，只端着一副稳重的样子，全副心思与张平林套乎。
　　“很多年没有外来客进来了，这地偏，想必先生也很久不曾好好休息了吧。”
　　“当初不知不觉进了这迷梦山脉，不曾想一下走得远了。”张平林摇摇头，似是感叹。
　　高风心有些惴惴，不知道什么迷梦山脉，但知道了自家弟弟果真进了后山。那只进不出的妖异林子，连大师傅也只能在边缘行走，眼前这人竟能好生生的将人带出来。他们这一方天地的人虽然世世代代不出，只看眼前这人形容举止，也知道是个不简单的。想到高师傅曾经说的外面的世家，感激中的敬畏更深了些。
　　“先生......可是魔法师？”
　　高苏耳朵一动，魔法师，多么熟悉的称谓啊！
　　张平林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一路上的人逐渐多了，又聊下去，很明显高风的段不比张平林高，几句回答都滴水不漏，便慢慢谈了几句外面的风土人情，一路到了家门口。
　　高苏颇有些心急如焚的味道，远远看见家的影子，就想起那软软的床，又宽又大；香喷喷的食物，经娘亲的手一一摆在桌上，海鱼摆在最中间作主菜，边上特地炒了青菜，青青脆脆是特意给小儿子的......
　　所以一看到立在门前的妇人，连忙挣脱了大哥的手，一把往她怀里撞去。
　　“娘！”
　　李芸早早在门前张望，被小儿子撞得一个趔趄，说话间眼泪就滴下来了:
　　“总算回来了......总算回来了......我儿......”，双手不住的在高苏身上摸索，“淘小子......当初怎么就往后山上跑啊......吃了多少苦啊......”
　　李氏依稀有些站立不稳，高苏记忆中的母亲是个温和知礼的性子，待人待物，总要妥妥贴贴，眼前却直接忘了小儿子的救命恩人，一颗心全沉在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中。
　　高风是男子，最多将这些天的担心化作相见时的一个拥抱，李氏却不同，每过一天，都要疑心小儿子是不是就这样没了，每过一天，都要朝那山上望望；一夜一夜，总是想要起来看看。
　　最小的孩子，总是要牵着母亲的心。
　　不足半月，人却是憔悴了许多。周围一下子静下来，高苏刻意伪装的轻松氛围轻轻松松消融在这沉重的感情里。李芸说得断断续续，高苏感觉到身上那双手都是颤抖的，又轻，怕伤到这十多天混迹山林的虚弱身体。
　　高苏仰起头，看见那不曾好好打理的头发和红肿的眼睛，也能猜到这段日子对于当母亲的她来说是怎样的煎熬。
　　高苏身体有些僵硬，像是连着也勾起了心底故作冷静压下去的情绪。
　　有些东西，不是逃避就掩盖过去了。
　　不是猜不到任性的后果......
　　却总是抱着侥幸。
　　他伤害的，原是他这世上最亲的人。
　　亲情......是这般。
　　他将头埋在李氏的衣服里，感觉每一滴滴在身上的眼泪都是利刃，狠狠扎在心上，漫出酸酸麻麻的不知名的情绪来。

　　高苏从早上跪到了正午。
　　门口近在咫尺，但终究是没能跨进去，香喷喷的饭菜和舒适的床被远远的隔开，像是在嘲笑心里那点小小的侥幸。
　　李芸还没高兴片刻，便又担惊受怕，唯恐他身子骨出了什么问题。
　　“当家的，小孩儿才回来啊......受不住的......”母亲低低地请求声传进高苏耳里，他只能尽力再把身子挺得直直的。
　　屋里男人的声音威严十足，显然有些虚弱，却透出十足的坚定来。
　　“他不算孩子了，看他做的事，如何当得起我高家男儿！”
　　家里如今是高风顶梁，但不论是李氏还是高风自己，对屋里头男人的话，都是不敢违背的。
　　这个世界普遍早熟。七岁的男孩，当得起半个大人了。庄里有聪慧的男孩们，已经开始随大人们出海做事，算上家里半个顶梁柱。像高苏这样冒冒失失往后山赶的，若没有他父亲平日的好名声，是要被庄里人嘲笑的。
　　他们家里先有了个大哥，对这后来的小儿子，全家人都含了宠溺，却让他做出这种不欠考虑的事来。李氏低低地又劝了几句，也只能含泪转去招呼客人。
　　他自知理亏，听着里头的声音传出来，受罚前，他只拉着高风说了句：“将张大哥带去逛逛吧。”
　　那点想在外客面前保存的自尊心如愿了。但高家庄不是个大地方，家家户户的房子也没那么讲究，高苏跪在门前空地里，来来往往，进进出出，怎么也避不了。待到务农的人回来，更是人多。不过半日，家家都知道，有个混小子从后山逃出来，正在门前罚跪，免不了要围观说几句。
　　正午的太阳正是毒。十多天的折腾，虽然后来有张平林照顾着，毕竟只是普通人，高苏早没了人样。
　　硬是跪了一个上午，高苏整个人昏昏沉沉，虽然知道自己有错，但原身不过六七岁小孩，不但回来没有安慰，反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罚，心里无端对还没出现的男子生出点怨恨来。
　　这样的惩罚，也太过不近人情了。
　　然而周围的村民们，即使看到如此虚弱的小孩，也少有安慰的，话里话外，多是对着高苏教育的话。
　　“冒冒失失往后山跑，二小子真不是个省心的。”
　　“高风一个大汉子......就哭了......哥哥的真是......”
　　“想高启已经这般了......后代......”
　　......
　　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听在耳里也是模模糊糊，但也能想出话里的指责。高苏整个人委屈得心里发酸，只能再度将腰身直了直，憋着一口气，拼命维持身体平衡。
　　张平林看着不远处那孩子要哭不哭的样子，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外人看起来这实在太冷漠，只世世代代在这居住的人，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若不给高苏一个深刻的教训，怕的就是其他孩子也争相效仿，出大乱子。
　　只进不出的后山啊，多的是秘密，最是惹人。
　　“高苏在山里经历了几场打斗，那些野兽的伤口不好好处理，怕是要出问题的。”张平林只在旁轻轻一说，毫不意外看到高风变了的脸色，神色也不似那般从容，说了声抱歉，就急急往屋里赶了。
　　他这话骗不了屋里的人，对高风，却是能哄哄的。
　　但是总归也是伤得不轻。
　　听到片刻之后，屋里那声似是妥协的声音，张平林掉头向村子另一头走去。家事家事，他这个外人还是不要掺和了。
　　小孩已经站不起来，高风走过去把他抱进了屋里。
　　周围的人散了。
　　一人叹一口气，终是安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