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娇诱》砚旎

7、唯剩下倔强

　　卓彬睿又来了。

　　那时白喆刚在附近加油站里的洗手间里添好妆，急匆匆地走进岚苑偏门，脚下刚踏上岚苑地板上柔软的地毯，就听见一道独有低沉的声音。

　　“放学晚了？”

　　他正拿过调酒师为他调好的饮品，半倚着红木吧台，身形颀长，剪裁得体的西装更是显出其比例完美。他悠闲地转着酒杯，看着她慌忙的模样似乎挺开心的，微微弯着薄唇，深潭似的眼睛里似乎落下一片吧台顶上水晶暗灯的光晕。

　　她正用手胡乱拨理着松下马尾后略有蓬乱的头发，闻言怔了怔，停下手上的动作，看过去，见到是他，忽然那种很奇怪的感觉又一点点溢出心间，或许是那盏水晶灯太明亮了，他的脸庞像是映在这绰绰光影晴明下，让人移不开眼睛。

　　其他的服务员都忙碌穿梭在大堂里，无人注意这边，吧台是被另一栏屏风松松半围，隔开那头的喧嚣，直到有一串哗啦碗盘碰碎的声音响起——

　　她猛地回过神，将身上那个大大的斜跨布包随手置在一边的桌子上，朝他抱歉一笑，便转身向声响所起的地方疾步走去。

　　“怎么回事？”她黛眉微蹙，声调放低，不怒而威。

　　“乔伊丝，是我不小心……”那个叫辛蒂，捧着餐盘的服务员唯诺地说。

　　“愣着作什么，快去拿热毛巾给这位先生擦一擦，再把这里收拾一下，”她严厉地瞥去一眼，看着那人喏喏地去了，白喆立时转而向被汤汁沾湿了衣衫的中年男士，柔和地道，“这位先生，实在抱歉，她是我们这的新人，还不熟练，您多见谅。”

　　“你一句sorry就算完事？”那个中年人一口中文字正腔圆，英语有着浓重的口音，他横眉怒道，“这服务员毛手毛脚的，端的菜也能翻，你怎么处置？”

　　白喆反应过来，立刻也以中文回应，赔着笑，从辛蒂手中拿过毛巾，倾身为他细细擦拭打湿的部分，又转头跟怯懦惶惶的辛蒂说，“给这位先生重新上菜，还有最近新进了海鲜，跟厨房说一声，为十二号桌上一盘蒜蓉粉丝蒸扇贝和一碗海鲜蛤蜊汤作为道歉。”

　　“你就说什么惩罚，这么不专业的服务员你们也招，也不怕投诉吗？”那人听闻菜名，眼睛一亮，更是不依不饶，看着白喆白皙娇嫩的面庞，语气更甚。

　　白喆无奈，这样的客人她遇到过不少，无非是想缠着多要些甜头，又一个人点餐没有朋友亲人在侧，不在乎面子问题，胡搅蛮缠便是。

　　只怪自己慌慌忙忙，还没调整好状态，一来就给客人送这相较道歉标准过多的菜，碰着贪婪的人，更是顺着杆子爬。

　　“您看这样行么？”她暗暗做了一个深呼吸，亲和地笑着说，“我这就让她再给您上一份……”

　　“怎么回事？”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白喆回过头，是他缓步踱来，心中跳跃的烦躁好似一下子被安抚，她向那客人引见卓彬睿，“先生，这是岚苑的股东卓先生。”

　　那人见面前高大男子气度不凡，原本嚣张的态度似乎也萎了一些，“哦，哦，你就说说这怎么个解决办法吧。”

　　“我相信乔伊丝已经给出了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先生您说呢？”卓彬睿温和地笑着，轻轻揽过白喆，将她挡在身后。

　　“什么解决办法，我没看到解决办法，”那中年人揪着自己的衣角，“你看看，全湿了。”

　　“这次是我们不对，那蒜蓉蒸扇贝是岚苑的招牌菜，蛤蜊海鲜汤里的食材也是最新鲜的，希望能合先生胃口，”他依旧倜傥地站立在那里，连笑意都未有一分增减。

　　“你去端菜传菜吧，等会好好服务这位先生用餐，”他对一旁的辛蒂说完，向那中年人点头致意后，拉着白喆便离开了，留那中年人愣愣地坐在原地。

　　“这样好吗？”待两人又走回原来的吧台处时，白喆讷讷地问。

　　卓彬睿轻笑一声，“一退再退到后来只会退无可退。”

　　白喆感受到他的善意，放松下来。

　　卓彬睿看着眼前这姣好精致的面容要时常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这个美丽娇俏的女孩子要在各种各样的客人面前卑躬屈膝，念及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不由怜爱地抬手抚了抚她的头，“我去跟玛姬说一下，让你……”

　　“卓先生，”她打断了他的话。不得不承认，当他的掌心触碰到自己发丝的时候，那种被疼爱被珍惜的感觉莫名让她心酸怀念，可是她却不能接受他的好意，“我在这里做了四年，岚苑很好。”

　　“你还是太小了，”他叹了一声，收回手，“倔强又能帮你什么呢？”

　　白喆默然，年幼的时候，倔强是骄矜的点缀，现在，倔强是什么呢？

　　她苦笑，是为了保护自己不会因重重打击而败落吗？

　　不，那不是倔强，而是这现在唯一所剩的赵家风骨了，内心深处一道弱小的声音道。

　　可是卓彬睿是无法理解的，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太大，白喆很清楚，他西装上小小纽扣的形状和图案，她曾在自己父亲和世家哥哥们身上见过。

　　就像十二岁之前的自己无法理解一个街边流浪的乞丐一样，卓彬睿对自己，有的不过是施舍和可怜罢了。

　　在卓彬睿的怜悯眼神中，她顿然醒悟，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被捧在掌心万般宠爱娇纵的娇娇女，而是一个依靠玛姬、依靠岚苑、伶仃孤孑的孤儿。她不能再时时拿自己的过往来比对如今，不服气，怨怒人生，或者自怜自艾。

　　这样的醒悟让她心中钝痛，但又奇异一般痛得畅快又轻松。

　　“录取信下来了吗？”卓彬睿关切地看着她，“我刚好认识几个在纽约做留学的朋友，知道哪所学校……”

　　“下来了，”她突然抬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暖如春阳，纯粹明澈。

　　卓彬睿被这毫不伪饰、光芒四射的笑容吸引住，待回过神来，不由得有几分郝意，自己已经是二十五六的年纪，竟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一个笑容发愣。

　　“哪所学校？”他咳了咳，问道。

　　白喆余光扫到陈弥渐近的脚步，她翩跹轻盈地向后退了两步，面上是甜美俏丽的笑，眼尾眉梢都似乎浸了早春的露水，棱唇梨涡，晶莹美艳到不可方物。

　　“不告诉你，”她清柔狡黠的嗓音似乎是一道轻风，拂过他耳边。

　　陈弥捧着餐盘，傻愣愣地立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似乎也是被她这番难得妩媚动人的小女生模样惊艳。

　　白喆背对两人，脚步似是绰绰轻快地走开。

　　她从未在岚苑哭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时，那封录取信上的烈烈火焰，和冰冷的紫色相融相和，还有电脑屏幕上莹莹光芒闪烁的学费数字。

　　她抹干眼泪。

　　纽约大学，多么遥远的梦啊。

作者有话说

　　好戏要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