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不知雪》深隅

2、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夏婵踩着脚踏车，脑中没头没尾地闪过这么一个问题。人的身上，除了温度以外究竟什么是会一直保持不变的呢？因为世界是一个不断运转的庞大的机体，我们既然身处其中，就永远不能泰然自若的做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总需要不断地去调整自己，以努力适应世界最希望我们此刻所处的状态。
　　因时而变，真是一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事。
　　在这个过程中，有的人后知后觉，有的人却能从一开始就保持着清醒的认识。夏婵一直认为自己是后者，她和妈妈搬离家乡远赴这座城市，就是为了得到更好的求学机会，她无比清楚自己想要的，来到这里之后的每一天，都在朝着那个方向努力，从未有过半点迷茫。她奉行以不变应万变，只要一直认准自己想要的，那么就算再多纷杂变化，也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云烟重了，也会有迷眼的时候。
　　到了学校门口，门卫大叔总是会一个劲儿地催促骑车的学生们赶快从车上下来改为推着走。每当这时，夏婵虽然也会乖乖照做，可是一旦离开了门卫大叔的视线范围，就会立刻骑上脚踏车飞快地穿过长长的林荫道，有的时候一不小心还是被看到了，任凭门卫大叔怎么喋喋不休地大声训斥和喝止，她也只会选择通通抛在脑后，一笑置之。今天是自入冬以来最温暖舒适的一个早晨，微风吹在人身上，轻飘飘的，伸出手去，好像就能抓住自由的衣角，让它得以短暂停留。
　　年轻时，自由总是可以用这么简单的方式得到。
　　把车锁好后，往班级走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瞄到那处已经干了的泥地，三天前，初雪刚下过的时候——
　　虽然路面积雪已经化了一大半，但是仍然有些湿滑难行，还起了雾，而且，温度是确确实实地降下来了。夏婵好不容易骑车到了学校，手早已被路上的寒风吹得冻僵，本来都快要到达班级停车的地点了，可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砖头凭空出现在半道上，夏婵急忙调整方向试图绕过去，却绕到了路面上的薄冰处，车轮一个打滑，她就不受控制地连人带车一起摔了下去……
　　“咕咚咚……”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她循声去看，发现是自己的怀表，那是爸爸从外地给她寄回来的生日礼物，是由两个透明的水晶半球体组成，球体里面还镶嵌着紫荆花，中间有一个按钮，轻轻一摁，打开后里面就是怀表，拿到礼物的时候她觉得这个东西做得特别精致，所以一直都很喜欢。想到这，她也顾不上摔倒的疼痛了，怀表一路滚到了不远处的一个泥坑里才停下来，她赶忙站起身去捡。
　　突然这时，身侧走过一个人，那个人走得很急，经过她的时候，围巾的末梢还轻扫了她一下，夏婵有一瞬间的愣神，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那个人继续向前走，“啪！”的一脚踩下去，正好踩中了刚才那个泥坑。
　　夏婵明显的感觉到心一疼，那个是水晶做的，质量应该很好吧，不会这么容易被踩坏吧？她心想。那个人踩到了泥坑似乎也很惊讶，夏婵这才把目光转到他身上去，白灰色拼色羽绒服，米色的围巾随意地围在两边，黑色长裤，还有，白色球鞋，当然，如果排除那几个泥点不看的话。只听那人“咦”了一声，然后轻轻移开脚，弯下身去，再直起身时，他的手上就多了个东西，东西已经在滚落的过程中沾满了泥土，很难让人想象它原来的样子。
　　“那个……同学。”夏婵在后面怯怯出声。
　　他转头，一下了然道：“你掉的东西？”
　　“嗯。”夏婵点点头。
　　他便拿着东西走近递了过来，夏婵正准备伸手接。突然他的手一顿，说道：“等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在上面来回擦了几下，直到擦出了大概模样，才又递给她，说道：“检查一下，有没有哪里弄坏？”
　　夏婵接过道了一声谢，然后熟稔地摁下按钮打开怀表，那个男生也好奇地凑过来看，嘴里还喃喃着：“原来，不是弹珠么……”
　　两个人一同望向那只怀表，只见那只怀表的秒针在滴答滴答走了几下后，华丽丽地停住不动了。“怎么会……”夏婵不相信地又摇了几下。
　　头顶被一片阴影笼罩，男生俯下身来，有些惋惜地说道：“还真是……一点都不动了。”
　　夏婵却瞬间怔愣在原地，因为两个人现在只相隔几厘米的距离，还有他在头顶上方绵缓的呼吸，他的那句话就像是一个定身咒一样，明明说的是怀表，可夏婵却觉得，自己也同时被定住了，不能动弹。
　　她只得干笑着打破自己现在的窘态：“啊，没事的，肯定是刚才落到地上摔坏了，修修就好了。”
　　男生直起身来，望着她认真说道：“修理费用我来出吧，毕竟这件事情我也有责任。”
　　“不用不用真不用，是我自己不小心。”夏婵连连摆手。
　　那男生还想再说什么，夏婵却转眼间又变成了一种极为惊喜的语气，盯着手中的怀表说：“动了动了！”没想到怀表自己又好了。
　　男生确认后也笑了，然后说道：“那就好。”突然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赶去校长办公室报告的，他只得赶忙告别：“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夏婵点点头。没走几步，他又转过身来，补充了一句：“对了，现在学校的停车处这边在整修，会有一些砖头摆在路边，下次要小心一点。”
　　原来是这样……夏婵的心头有一股暖流汇入，她应道：“嗯。我会注意的。”
　　男生转身走了，雾气起得浓了些，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那些氤氲的水汽中，看不真切……
　　夏婵不禁又看向自己手中重又恢复转动的怀表，刚才相处的短短几分钟，就连记录一切的时间都证明不了它曾经存在，如果他不记得，我也不记得，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真的不存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