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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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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ldstein是真实存在的,就像你所相信的老大哥那样。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该死,又是这句话,杜康已经不知道自己听到过多少次了——他也数不清自己在与莫辞的交锋中输过多少次了。但每一次,莫辞都会借某人之口说出这句话。
杜康已经追查莫辞两年了。他是核心党员,又是精神保卫局下属的侦察团头目,放任一个有思想罪的重犯逍遥法外实在不该。
可狡猾的莫辞,他是一个黑暗的精灵,在这个监控严密的时代,居然做到如此的滴水不漏。
难得少有的,杜康感到一阵被挫败的沮丧。
该死的,他从未失手,他未来也决不该失手。他是大洋国最锋利的矛,他应当斩除一切离经叛道。
他不该失败。
但两年了,追查莫辞两年来居然没有一点头绪。杜康把手伸到他那乱蓬蓬的卷毛里,用力地挠了挠,但思绪还是有如一团乱麻。
推开友爱部的大门,迎面来的是刺骨的风,刮进友爱部的白色大厅,不知随着友爱部内错综复杂的管道通到哪里去了。穿着黑色制服的思想警察端着枪冲他敬了个礼,他冷淡地点了点头。杜康竖起大衣领子,随着黑色的风衣没入黑色的街道,风衣下摆被风卷起,皮靴在地面发出沉闷而微弱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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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 IS PEACE
FREEDOM IS SLAVERY
IGNORANCE IS STRENGTH
铺天盖地的标语和老大哥的巨幅照片,雄踞着这个没有色彩的世界。酒吧前的光影斑驳,讽刺着这个人心淡漠的社会。它照着一个个徘徊街头的无产者,照着一个卖力撕扯着真理部标语的年轻人。
“无产者,绝对是无产者。”面前的年轻人带着特有的,熟悉的无产者的味道,带着点迷离的酒气——不知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还是从酒吧里透出来的。霓虹在他身上打下时隐时现的光晕。
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底。杜康觉得似乎在久远的从前,他也曾这样注视着某人的背影,直至眼睛被风吹的疼痛而落下湿润的泪。
“嗨,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他的行动已先于他的理智了。直到一张讶异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他才明白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失礼。
“开什么玩笑……”脸上是十足的惊异,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转变成为某种慌张,“我是说……不可能,先生”年轻人开始拼命将手中的已撕下的海报往身后塞。当他瞥到杜康胸前的金色徽章时,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了某种有趣频率的颤抖:“噢,不,我的上帝,”年轻人的喉结开始上下耸动,惊慌快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尊敬的核心党员阁下。”
“有趣,真是有趣”
杜康以面无表情掩饰自己心中浓重的好奇——年轻人有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委屈的圆脸,下巴有一点点浅浅的刀割的痕迹,隐没在淡青色的胡茬之中,手腕处有着明显的淤青,身上带着些微弱的,好闻的奶香。整个人在若隐若现的灯光下,散发出致命的吸引。
“请你跟我回去一趟。”用公事公办的威严说出这句话。杜康抑制不住心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欲望——铐住他,把他带走,就像牵走一只惊慌的宠物。是的,就那么简单。他不过是个无产者,一无所有,没有强硬的后台给他撑腰——更何况,世界上多一个无产者和少一个无产者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实话,”年轻人在悄悄后退,杜康则在步步逼近,“这海报,一层一层的,被风吹日晒不知道有多少日子了,我只是随手一撕,难道这还有错?”
“这是老大哥的画像,这是英社的集体财产。”杜康在“老大哥”“英社”“集体财产”上下了重音——但连他都觉得这句话讽刺的近乎没有说服力。“英社”的“集体财产”总是掌握在老大哥和少部分接近“老大哥”的人的手里。
杜康觉得自己快得逞了,年轻人已经被逼到死胡同里了。他离杜康是那么近。触手可及的距离,近在咫尺的吸引。
“我听说,友爱部里是没有窗户的。”年轻人似乎已经不打算反抗,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我讨厌只能面对四面白壁却无法触及到阳光的日子,我不愿做一块在黑暗中长满青苔的石头,我讨厌黑暗,我厌倦孤独,”年轻人抬起他的眼睛——那么大,那么亮,棕黄色的眼里却露出一股凌厉的凶光,“我憎恨像您这样的少部分的权贵,你们将权力紧握,随意挥霍,践踏法典的尊严。尊敬的先生。”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了,但杜康从中听到了那么多的仇恨和绝望。在他面前的早已不是一个惴惴不安的年轻人了,而是一只凶兽——一只欲饮其血,欲食其肉,欲吸其髓的凶兽,而这甚至比友爱部那帮面无表情,身着黑衣,手执利器的思想警察更可怕——那年轻人的身上只有兽性残存。
“这就是无产者,一群无畏的暴徒,一群自断后路的凶兽。”杜康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拳,面前的人影变成了不重叠的两块。
紧接着又是另一拳打在他的另一半脸上。杜康想反抗,却无奈地发现自己眼前已是模糊的一片。两眼间仿佛布满了萦绕不去的雾霭,像是失去了焦距,只得茫然而徒劳的举着手,像个瞎子似的等待着不知从哪里来的下一拳。
“我亲爱的先生,我想您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会了。”耳边还萦绕着话语的余音,又一拳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腹部,疼痛随着敏感的末梢神经传递到大脑深处,濒死的绝望在脑中呼之欲出。杜康的额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已被疼痛折磨得不堪一击,只是本能的矜持和骄傲驱使他挺直腰。
但始终还是受不了精神和□□的双重挤压,意识开始变成茫然的一片,自己好像站在无限的莹白之中,痴痴地望着天边那块分明不存在的星空。
他开始向后倒去,放纵自己的身体,舒展自己的四肢,就像一个孩子看星星时会做的那样。
意识渐渐涣散,最后看到的,是那片冷漠且远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