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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法事 ...

  •   8、法事 我听到我爸在堂屋喘着粗气带出的咳嗽声,好像是请赤脚医生刚回来,他说,姓毛的赤脚医生走亲戚吃酒去了,给他屋里留了话,要他回来就赶过来。丫儿嘎着声音说,心远这阵势我见过,可能是受凉后碰到了龌龊,老七去我宿舍把马鸡子的东西拿来,我来试试,活马当作死马医吧。丫儿没觉得他的话里有需要呸呸的不妥,大家急得像个木偶没了主张,谁也没觉得不妥。随后我听见吱呀的开门声,闷闷的踏着潮湿的泥地的脚步声,我爸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过了好久,在我迷糊得不行的时候,我依稀觉得奶奶端来了一个火光红红的土陶火盆,红光把我爸妈和奶奶及丫儿的身影照在墙上,与煤油灯照出的影子交错重叠在一起,好像有满屋子的人。煤油灯火头上飘荡着油黑油黑的烟,灯肚子里装着平时积攒下来的煤油,清亮清亮的。丫儿一会儿扒开我的眼皮用他的聚光镜瞧瞧,一会儿拍拍我的额头用手探探我的鼻息,他从床沿下来,走到火盆那,从我爸去回来的行囊里一下子摆弄出了一堆物件:一个坩埚,一个长柄铁夹,一根带有橡皮套头的金属搅棒,一个铁架台,一个金属漏斗,一个污浊的玻璃瓶里面装着蓖麻油,一张油皮纸上面托着一坨炼化后凝结而成的动物脂肪,撕烂的锡皮牙膏袋,还有其他一些鸡零狗碎。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也许是我若干年后上化学课时的情景提前浮现在我眼前了,但是我没看到酒精灯,曲颈瓶和烧杯。丫儿拖过一把木椅,这把木椅的腿在被虫子啃噬变得参差不齐后,我爸用他精湛的木工技艺把它锯平了,由于房间里泥土地面坎坷不平,四腿齐整的木椅被丫儿摆弄了好久才算不歪歪翘翘了。
      丫儿接过我妈手里的煤油灯放在木椅上,稳了稳不再滑动后,把铁架台架到煤油灯上,调好了位置,再用铁夹夹住坩埚放在煤油灯的火头上,把猪油似的动物脂肪和锡皮牙膏袋放在锅内,一会儿锅内有兹兹的声音,有香香的味道飘出,味道就要焦糊时,他又把玻璃瓶里的蓖麻油加进了一些,他举着聚光镜,像炼丹师那样考究材料,像个烹饪师那样掌控火候,又像个中药铺掌柜拿捏分量。在煤油灯的灼烧下锡皮袋好不容易化开了,丫儿用金属搅棒在坩锅内搅了搅,化开的锡皮像水银一样在动物油和蓖麻油的汤汁里晃动。
      丫儿吩咐我妈和奶奶把我从床上架起来,我妈想给我披一件衣服,丫儿说,妇人之仁,龌龊躲在体内的寒气里,裹了衣服那龌龊就出不来了。我被架到火盆旁的另一张木椅上坐下来,我间或翻着白眼珠,额头上冒着热气,我感到身上有了无限的暖和。
      丫儿用长柄铁夹夹着坩埚,把坩埚放到我头顶的发梢上,锅内的锡水翻滚沸腾,灼热的锅底烤着我的头发嘶嘶作响。动物脂肪的清香矿物质的铁腥和头发烧焦后的臭味混在一起满屋子乱串。丫儿闭着双目,一只手举着坩埚,另一只手的手指相互碰碰捏捏,嘴里咕咕喃喃着一些听不懂的声音,在这念经似的声音的间隙他要我妈拿来了一个装有清水的木盆。
      坩埚在我头上随着丫儿的咒语晃动,他用碰碰捏捏的指头在我头上和身上划着符,好像在我的身上布下了天罗地网,使从我身上逼出来的邪气不再回来,在他收声煞住晃动时,他突然把坩埚往上一扬,动作干净利落地把坩埚里滚烫的锡皮熔液倒入铁漏斗流到了清水盆里。噗地一声,熔液在水里化淌开来,在冷水的浸濯下又迅速收缩凝结成张牙舞爪的生姜形状,有的爪瓣肉坨坨像娃娃的脑袋,有的像冬天枯草上结成的冰棱飘忽着棱角和毛刺。
      丫儿对着聚光镜眯着眼在灯下考究打量抚摸着他的锡制作品,我妈和我奶奶十分卑微地佝偻着身子崇敬地仰视着丫儿,就像看到了当年的爷爷,好像丫儿操控着吉凶祸福甚至生杀予夺。丫儿省去了许多的过场和程序,没有像其他法师那样的装模作样故弄玄虚。他看完乱七八糟的熔液凝结物,对我妈和奶奶庄重地说,我家老爷子贺彼得的魂魄在江里漂泊快三十年了,这回好不容易找到路了,他是要心远给姜先生报信的;好像他在凝结物上又看出了什么,接着自言自语道,老贺难道不知道姜先生也失踪了吗?哦,他是要心远通知姜先生那批货交不了了,姜先生要的那批长枪和一船的窑货都翻到江里去了。
      鬼魅已然离开了我的身体,我摆脱了蛊惑和侵扰,我感到暖和极了,我的意识不再狂躁,一切都冷静下来了,我的身体就象端着沉重的一盆水,好不容易爬到了高处终于倾倒出去后一样轻松。
      丫儿不紧不慢地从他的行囊里取出红纸条黄纸条,毛笔和墨盒,他推开床边破旧五斗柜上的杂物,把它们一一摆放上去;然后在黄黄红红的纸条上画好了像弹簧又像五线谱一类的符号,他从行囊里抓出扑腾扑腾的鸡,一扭鸡脖子,把鸡头塞进夹着的鸡翅膀里,鸡便一动不动了。他在鸡脖子处揉了揉,像是要减轻鸡的痛苦似的,然后突然拔掉一撮毛来,鸡不叫也不动,他手上的菜刀,非常熟练地在拔过毛的鸡脖子处划过,血飙出来流了一地。他在通向房间的所有入口处贴上画了符的纸条,用食指和中指从拇指上准确地把蘸了血的鸡毛弹向纸条上端中央的地方。嗖嗖,力度和准确度犹如从我爸的猎枪里发射出的散弹。
      在昏暗的灯光下,丫儿看着他的一系列作品,拍了拍手,露出收工前满意的神色。他把两腿还在抽搐的鸡收进他的行囊,又把聚光镜柄上的细绳仔细地缠好。我爸在堂屋里喘完气,压住还要喷发的咳嗽,走进来对丫儿说,你这法子虽不管用,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你是上面工作组的人,弄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还有这只鸡,你都没法向工作组交代呢。丫儿说,首先声明,这可不是姜先生教的旁门左道,这是马鸡子交代的法子,临时抱佛脚,拿来用用的。说着从行囊里拿出鸡一把丢在我爸脚下说,这鸡给心远补补身子吧。他正要开门迈动步子,煤油灯突然从平稳的木椅上滑下来熄灭了,丫儿喃喃自语,姜先生哦,姜先生,随我来吧,别找心远。说着又用手在黑暗里挥赶了几下,老贺老贺,你也别找心远了。说完提起行囊跨出门去。
      我无力地躺在床上,看那火盆里的红光倏然塌进黑暗里,变成了软趴趴的白色,如我在谵妄里看到的爷爷一样轻薄地飞扬在微弱的气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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