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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梦成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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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润雨无声,夜凉彷徨,经年多梦少眠,辗转反侧间又是了无睡意,索性起了身,独自倚在窗边,望着庭前那棵槐树怔怔失神。良久,门被轻轻叩响,我恍惚回神,开了门。
“打扰温公子休息了。”
“无碍,深夜来访,不知小师父是为何事?”
年轻的僧侣面色难堪,唇畔微动,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口。
“温公子,恕小寺难容其身……”
我身体微僵,转而放松下来,是了,我也该离开了。
“如此…是在下叨扰了…在下明日一早便离开…有劳小师父了…”
小僧侣面色缓和,向我微施一礼,又道,“温公子,方丈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二)
这夜雨未停歇,我却早早收拾好行李,背着木琴缓步走出寺院。
这是我入寺以来的第三年,而我在这的身份却既不是寺里的僧侣也不是信徒香客。我只是一个无处可去,亦无处可靠的半个废人。
阴冷的风刺得膝间生疼,我却仍旧固执的,蹒跚着步伐一步一步晃到韩家梨园。那个曾经令我双腿半废的地方,如今彩灯高挂,彻夜不眠,优伶看客络绎不绝。我踏入梨园,一步一步往熟悉的厢房而去。
伸出手想推开门,门却忽然开了。依旧是你清丽的面庞,只是此时却堆满了不可思议和略微惊慌的神色。你皱着眉头望着我良久,才淡淡示意我进去,我却始终望着你,想从你眼神中看出一丝欣喜,却终究是失望了。
“既然当初不辞而别,今日又突然来这做甚?”你坐在铜镜前,背对着我画着戏妆,淡淡的问。
我望着镜中的你,良久才道,“如果我说思念成疾,你可会信?”镜中的你动作一滞,身子微微僵住,半响才晃过神来,冷笑道,“你的薄情寡义,素鸢早已领略。”说完你起了身穿好戏服,淡淡道,“下一场是牡丹亭,你若想看…”你忽然顿住声,自嘲一笑又凉凉地道,“你还是别看了。”
我默默的望着你离开的身影,轻轻的抚上胸口处,那里的木簪咯着胸口微疼,我叹了一口气,你终究还是怨着我的,那样也好,也好。
我缓缓靠在长廊上,望着台下你饰演的杜丽娘与柳梦梅的梦中幽会,戏中的缠绵悱恻,难舍难分,却令我心头涌现一股莫名的凄凉,曾几何时我也想像柳梦梅那般,给你想要的天长地久,只是…
我轻轻的抚摸着膝盖处,那里还隐隐作痛,我想给你幸福,只是这其中的阻碍何其多,何其多?而我,也差一点,差一点这辈子也见不到你了。
而这些,兴许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那般也好,我只想如今默默的守在你的身旁。
一场落幕,四周骤然响起一片欢呼声和鼓掌声,你冲台下微施一礼,转身双目却正巧与我的目光相会。你慌然低头向台下走去,我却始终不能将视线从你身上移开。
我承认,我还是放不下你,出寺前,方丈也是那般劝戒我,要放下,放下。可是要放下恋了十年的人,又何其难?此番固执着回来,是不甘?是不舍?还是这么多年来的耿耿于怀,如何也死不了的那一抹奢望?
我低着头苦笑,呵,也许只是求不得爱不能,所以更难放下吧。
(三)
我又做回了韩家梨园的琴师,一如最初,韩夫人并不欢喜我,所以才会悄悄的派人带我去见她。
韩夫人还是那样雍容华贵,还是那番睥睨着站在她面前的我。
“怕是手下的人办事不利,要不然你怎么还能站在这里?”韩夫人皱着眉头冷冷的望着我,“莫不是还觊觎着我家鸢儿”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只因为鸢儿是众星捧月的优伶花魁,而我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卑微琴师,那样的爱慕,竟成了觊觎。
我自嘲一笑,卑躬屈漆,毫无尊严,“韩夫人多虑了,我只是在梨园谋求生活,并无其他想法,又怎敢…怎敢觊觎素鸢姑娘…”我想我真是卑贱至极了,才会在心口隐隐作痛下狠狠地再次践踏。
“那般最好,若让我发现你动了歪心思,呵,断的兴许就不仅仅是这双腿了…”
(四)
近几日天越发的冷了起来,双腿也越发的疼痛难忍,只是琴师本就是要长时间曲着膝,加上旧疾又犯,我终是没有撑过两月,高烧不停,浑身发冷,瘫倒在戏台下。
所幸韩夫人出了远门,兴许要三个月才能回来,若非如此,我怕是要直接被扔出梨园,自生自灭了吧。
许是受了牡丹亭的影响,我才会在脑袋烧的厉害时,梦见你守在我床边,梦见你红着眼眶嗔怪我为何一病不起,梦见你躺在我身边将头枕在我胸口,握着我的手心唤着我的名字。梦见你在我唇畔烙下浅浅一吻,梦见你不停的哀求。
梦见你说,温玦,你当真薄情当着寡义,三年前你不辞而别,我好不容易才能不想着你,为何你又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想说,三年前我不想走,我也没办法走,韩夫人发现了我对你的情意,又怎会留我于是那日天寒地冻,她罚我跪于雪地,我逞强护着尊严不跪,却换来一顿木棍……
我想开口与你说,话到喉间,却像是被什么狠狠堵住,每每张嘴,干涩的皮肤撕扯着喉咙生疼生疼。
好在我还算命大,被弃至深林没能被野兽果腹,而是被寺院出去化缘的僧侣救下,花了三年的时间护养着腿伤,才勉强能站着出现在你的面前…
只是如今,怕是再没有那么幸运了,连日来的高烧不退,浑身忽冷忽热,颤抖的不能自己,我想就算这般病去了,兴许也无人知晓,只是徒留我对你的思念,爱恋也会被时间冲淡,我想终有那么一天你会忘了我的,而我既然那般放不下,索性因病去了,也好了无牵挂。
那般想这群,我竟是那样的安心,也不再挣扎,只是神识飘忽不定,耳畔回荡着鸢儿撕心的啼哭,我听见你哭着说,温玦,你不能死,你怎么那般狠心,你果真那般凉薄,温玦,你若死了,我定下来找你问罪……
(五)
我以为我会如愿病逝,可上天似乎总爱弄人,他将我从死亡的深渊捞回,又扔进另一个,令我沉醉的无法自拔的沼泽里去。
我醒后,鸢儿扑过来一把环住我,紧紧的抱着我,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她的紧张和煎熬,就好像她稍一松手,我便会消失不见一样的害怕彷徨。
我亦贪婪的吸食着她身上温暖的气息,甚至我以为我出现了幻觉,以为还在梦境里,可真实的触感,却令我心头激动的颤抖。
我想,鸢儿心里也是有着我的,才会在我病危之时那般与我不离不弃。十年的恋慕,终是情不自禁难以自拔。
尔后的日子里,鸢儿一直照顾着我,时常陪着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抚着琴,鸢儿在槐树下跳舞,槐树上是一对对眷侣亲手系上的红丝带,鸢儿在树下,红丝带随风轻飘,缠绕着鸢儿的身影,犹如画中仙那般美妙动人。
天气还是那般寒冷,只是心头却好似被太阳捂热,温暖异常。你拿着一段红丝带唤我一同系在树上,我从怀中摸出木簪小心翼翼的戴在你的头上,柔和的日光轻巧的盖在你的侧脸,我仿佛看到灰暗的心田升起一丝微弱却温暖的亮光。
我想即便这幸福虚幻的转瞬即逝,我也要牢牢抓住守在你身边的每分每毫,哪怕最后的代价是…
生不如死……
还有一月,韩夫人就要回来了…
(六)
那天夜里,你忽然闯入我的房间,我一惊,你却忽然紧紧的抱着我,抬起头一脸焦虑的说,“温玦,我们一起逃吧…”
我有些迟疑顺手替你捋过额前的一抹碎发,你低下头埋在我胸口,哽咽道,“母亲她…提前回来了…”我抚着你面庞的手一滞,心头一抽,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我轻轻环住你,最后深吸一口气,将你发间的气息永远记于心里。我想和你一起逃,可是我不能,你约莫还不知道我的双腿已经快承受不住了……
就算逃了又能怎样我已是半个废人,在外人看来,我不过是一个奢求幸福的卑微的琴师,又如何能给你好的未来?两月的相守相伴,已用尽我这一生所有的幸运,我怕是…怕是再难承受幸福了…
“鸢儿…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好吗?”我轻轻的环着,你担忧得望着我说,“母亲兴许已到梨园了,她应该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她不会放过你的…温玦…”
“鸢儿,无碍的,你且等我,我会回来的会的……”我安慰着你,你慢慢的在我怀中平复下来。
在关上房门的一霎那,心口处恍若被生生穿透,我轻轻的锁上房门,一步一步向着门口而去,梨园门外是怒不可遏的韩夫人等待着我。你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意图,所以才会不断的敲打着门试图挣脱出来阻止我。
只是鸢儿,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又要不辞而别了,恐怕这次是真的,生死无话了。我站在梨园正门口,头顶是韩家梨园四个大字,韩夫人一阵怒喝,我却恍若未闻。
“给我往死里打,我看他还敢觊觎我家鸢儿…”
雪忽然下的好大,我恍惚记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大的雪,也是站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你唱着那场牡丹亭,后来你无心冲我笑,我却仍旧记忆犹新。
鸢儿,我的鸢儿,我真的好想,好想与你像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和柳梦梅一样,不管多少艰难险阻,多少坎坷障碍,最后都能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可是鸢儿,人生就像注定了悲喜的戏,就像限定了生死的局,放不下舍不得却爱不能要不得,我日复一日的折磨自己,望着你戏里从一而终,可戏外呢?
皆是空,皆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