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幸福的风景》尕尕

1、凋落翅膀的鸟

　　我又一次从医院里溜了出来，虽然有个做外科医生的妈妈，但是我对那白色的床单和满屋子的消毒水味厌恶至极。我怀着逃离般的快感偷偷晃到了书店，懒懒地坐在长椅上，被太阳晒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突然，透过眼前高大的玻璃窗，我看到了东子瘦小的身影，套了一件宽大的，极不相称的军用棉衣，歪歪斜斜地向对面的电影院走去。这个小城的电影院总是破败而缺乏人气的，基本上已经成为混混们打架斗殴的场所。我想都不敢多想，起身冲了出去，恍忽中听见有人在喊：“尕尕，尕尕。。。。”然后一阵阵地微弱下去，融化在冬日的阳光里。
　　当我站在黑洞洞的放映大厅时，耳边的风声，下楼时鞋子与地面磨擦的微弱触觉，心脏因慌乱而不规则的跳动声，都浮在了昏暗的空气中。终于，我看清了站在脚落里的东子，他瑟缩着身子，手里拎着两罐可乐。在周围男孩子玩味而嘲弄的目光中，我拉起东子，飞快地向门口跑去，立刻，身后传来一阵阵哄笑。
　　我们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看面前人来人往，然后就是整片整片的长长沉默。突然，东子转过头，然后摊开了手心，我看到一枚鲜红的发夹，包裹在男孩子干净的掌纹里。“给你”东子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刹那，这条车水马龙的街道仿佛失去了色彩，世界成了定格的黑白照片，然后记忆绵延成了长长的海岸线，消失在世界的尽头。
　　我是今年九月份开始注意到东子的，这个终日蜷缩在脚落里、患有自闭症的男孩子。那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变得很糟很糟，呕吐和间歇性的失明让我终日惶恐不安。
　　然后，我开始跟踪他，是的，我跟踪他。
　　每天放学后，我都会跟着他穿过一条条逼仄狭隘的弄堂，看着他背着大书包包晃晃悠悠地走进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看着他低矮破败的家；看着他瘦弱苍老的奶奶站在院子里，手里是那些拣来的废纸或可乐瓶子。然后我就会狠狠地咬着嘴唇，对自己说：尕尕你不是最可怜的”，眼泪哔哔啪啪地掉下来。
　　我开始每天从家里给东子带早餐，甚至围巾和温暖的手套。外面的流言蜚语四起“十四班的班花尕尕喜欢上了一个神经病。”我对此毫无反应，心里是一片麻木与黑暗，仿佛可以听到空洞的回响。我只是在庆幸找到了一个比我更可怜的人，然后这种同情像藤蔓一样在心里发芽生长，牵动最敏感的神经，看到东子安静落寞的背影，我的疼痛无以复加。我不管这种廉价的同情心可能会给别人带来的伤害，“时日无多的人有任性的权利”我告诉自己。
　　直到那个晦暗的阴天。
　　那天，我同往常一样买了一摞摞的复印纸，偷偷塞给东子拣废纸的奶奶，在老人感激的目光中转过了头，然后就看到了东子倚在砖红色的旧墙上，呆呆地望着我，眼睛里亮亮的，表情却格外模糊。继而这个沉默温和的孩子一甩手，洁白的纸张飞了起来，像支离破碎的花朵。掉落在路面的水洼里，沾污了颜色。
　　尕尕，原来世界上，依然只有你一个人，是可怜鬼。

作者有话说

　　想起以前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