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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大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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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病了一场。幸亏伙伴们精心照料,我才很快痊愈。身体恢复后,我们进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乐队将于明春推出两张专辑,现在已是年末,时间很紧,我们整天呆在录音棚,饭也在里面吃。每每忙碌到半夜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回住地。
深冬午夜,滴水成冰、天寒地冻。有一回乘夜班车回家时,我发现有个留着“马尾巴”发式的女孩子很像秋水。她在另一辆夜班车上,与我们擦肩而过,匆忙之间,光线又暗,来不及仔细辨认,一恍而过之际,我只看到一张和秋水一样的脸庞。
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泪流满面。
还有一回,在开往苹果园的地铁上,我也看见了一个“马尾巴”发式的女孩子,我冲着背影叫了一声“秋水”,但她没有回头,不知道是她没听清楚,还是我认错了人。
在车厢涌出的潮水般人流中,她的背影和秋水一模一样。
双休日,我乘机去了庐山,在空中,有个空中小姐侧面有点像秋水。当她正面面对我时,我绝望了,产生了轻生的念头。我默默祈祷空难发生。但是,面对着庐山神奇的自然风光,一次次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时,我放弃了轻生。在山中流连忘返之际,我感悟到生命的神奇与可贵。
第二年春天,我们的两张专辑顺利推出,销量极好。在唱片公司的庆功会上,来了很多记者,我们四个人按照唱片公司策划好的姿势、动作、语言和眼神旁若无人地干杯、致谢和表演,签约后我们已经失去了自由,成了公司的产品,必须随时随地按照市场的要求改变包装或更换零部件。
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的饭局让人吃得很不舒坦。而且还得面向镜头保持一成不变的亲切的笑容。既倒胃口,又让人疲倦不堪。
我忽然在各路记者中发现了秋水。她手里拎着一只麦克风,成主持人了?又一想,美人不当主持人的确是一种美的浪费。
在公司的安排下,秋水作为巨龙娱乐台主持人对我们四人进行了一次专访。拍摄过程并不顺利。秋水按照台里的安排问了我一些别人已经问烂了的问题,但我还得依照公司要求精神饱满地一一作答。好不容易挨到结束,被告知,摄像机没装带子,于是重新拍一遍。又拍了近10分钟,电池没电了,又等他们派人去买电池。趁此空闲看了一下刚拍的10分钟,编导说不理想,作废了。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把人弄得看见摄像机就起莫名其妙的生理性条件反射。
到天黑终于折腾完毕,感觉浑身酸痛,尤其是面部肌肉已经僵硬了。从电视里看主持人啊演员啊明星啊很风光的,其实枯燥乏味又苦不堪言。世界上很多事凑近了看都满不是那么回事。
临别之际,我瞅空问秋水,“你还好吗?”
“好,”她很平静,“你呢?”
“我能不能去找你?追求你?”
她未及回答,就匆匆上了电视台的车。
我忽然像一辆加足了油的车,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头。本来,一段时间以来,我总有些打不起精神,觉得什么都没劲透了。因为发现所谓功成名就也不过如此,但是秋水一经出现,就像重新出现了一个理想、一个未竞的事业,使人感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使人充满了生活的希望和奋斗的渴望。琐碎乏味的日常生活忽然变得有意义了。
在一个雪花飞舞的日子,我去巨龙娱乐台找秋水。电视台作为重要媒体,门前有武警战士把守,得在传达室登记、通报,我得到的结果是被访问者不见,请回。我只得在门前等候,准备冻坏自己用苦肉计迫她就范,女孩子心软嘛。
我确实冻坏了。不吃不喝坚持到晚上十点,她仍没出来。可怜我在电视台门口白冻了一天,实在吃不消了,才折进附近一家快餐店狼吞虎咽。但我吃得太多了,肚子撑得不得不站起来,再也坐不下去了。
出快餐店的时候,一掀帘子,却和秋水撞了个满怀。我尾随她在一张台子边坐下来。她自顾自点东西吃。
“我在门前冻了一天,等你。”
“看到了。我不是看你走了才出来嘛。”
“什么?!你也忍心?零下20度哇。你试试?”
“我哥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外表柔弱,心很硬。”
“咱们正好一对呀,我正和你相反,我外刚内柔,别人打我、害我,我都不忍心伤害他。”
“既然相反,那咱们更不适合了。”
“不,正好互补呀。”
“你的确是一个很理想的男友、丈夫,可我不喜欢你呀,这也强求不来的。”
“你撒谎!”我忽感悲戚起来。“我去洪城前咱们不是很好吗?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我不是都跟你说清楚了吗?”
“你撒谎!”我的泪又不争气像断线的珍珠滚落下来。
她似乎一点也不感动。却顾及旁人笑话,不安地左顾右盼。宽敞的大厅空空荡荡,远处几桌顾客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关注到我们。
“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几乎是哀求的口气。
“强扭的瓜不甜,我也求求你,放过我,别再来找我了。”
我收住了泪。脸变得雪一样白。我知道,话说到这份儿上,不可能会有戏了。在一瞬间,她在我心上留下了一个无可挽回的伤口。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就在我连一个也搞不定的时候,色狼以三天为最长时限更换女友,成为我们乐队最忙碌的人。马后炮的社交才能自然不能与色狼同日而语,但他一直钦佩色狼、学习色狼,也已经进步到女友两个月一换。他和色狼自称“快乐如风、妻妾成群”。眼镜业余时间都花在玩车,先在夜间飙摩托车,后来发展到飙汽车。固然有一定危险,但这是今年年青人当中很普遍的玩儿,已经成了一种时尚,我们也不好过多劝阻。我的业余时间都花在舔伤口上,大家起初都没太在意,我们曾看过一本探讨两性关系的书,说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受伤了只要让他自己呆一会儿就没事,不需要安慰,我们都很认同。失恋不是我个人的专利,大家都有体会,总以为时间能平息一切伤痛,但我们都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们都是执着的人、理想主义者,但没料到我执着得那么纯粹、理想主义得一尘不染。就像一个雪人,从皮到肉到骨头,都是雪做的。没有一点杂质。而雪人只能生活在冬天,开春就化了。
我常常陷入一种自怜自艾中。每说上几句话就要叹一口气,老是走神,集中不了精神,一个人的时候老发呆。变得越来越像老人,像孩子,总之不像年轻人。一些老年人特征在身上越来越显著,比如木讷、迟钝、健忘、轻度痴呆、怕冷畏寒、爱晒太阳、好静、向佛(似乎无缘无故的,我忽然找来各种佛经来看,总是看得津津有味,每读完一本佛经,都深切地觉得是过去曾经读过的,那种似曾相识之感清晰顽固却又落不到实处)、喜欢回忆往事、唠叨。与此同时,一些孩子的特征在身上也越来越显著,比如情绪变化无常、易哭、怕疼、天真无邪、轻信易上当、对一些司空见惯的事物好奇、对常人的世界觉得很神秘、爱吃零食、任性。
我常常陷入忧郁中。夜深人静时想起秋水常常以泪洗面。她是我身上一个深不见底的伤口,一触即痛入骨髓。
老话说,人有七魂八魄。秋水仿佛拿掉了我身上的一个魂或者一个魄。
忙碌而顺利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这一年我们成了空中飞人。随着一张唱片的推出,我们就像鸟儿一样飞往全国各地宣传,歌迷见面会、媒体见面会、出席各种各样的仪式庆典活动,在公司的安排下,在各种场合抛头露面,摆出各种公司设计好的姿势,按照公司统一的口径回答各种问题。在千篇一律的掌声和鲜花中,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
命运真是无常。总以为我们乐队终于踏上康庄大道,从此一帆风顺所向披靡了。在一个非常难得的温暖如春的冬日,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眼镜下半夜在三环高架桥上飙车时发生车祸,不幸去世。初闻噩耗,我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在车祸现场亲眼看见他身首异处的惨状,才呼天喊地、痛心疾首。
各地媒体给予了详尽报道。按说,这固然是我们乐队的不幸,但我们的知名度却因之上升了。只要我们痛定思痛,化悲痛为力量,乐队还是能够继续前进,继续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但是,一个月后,却发生了一件更令人震惊的事情。据警方调查,眼镜之死竟是色狼蓄意人为制造的一场车祸,是一次谋杀。色狼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批捕。马后炮则因知情不报犯包庇罪也一并逮捕。
到警局看望他们后,我才逐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原来,色狼自加入我们乐队五年中,先后贪污了乐队公款十几万元。但由于他卓越的社交、公关和语言天赋,我们仨一直不知情。直到几个月前,秋水提出查乐队账本后,马后炮有所发觉,色狼才用点小钱贿赂、收买了他。不久前,眼镜在翻阅过去日记时,对几笔开支心存疑虑,并询问了色狼。色狼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察颜观色之才成功地化险为夷。本来事情就过去了。但色狼毕竟心里有鬼,又多疑,越疑则越像,最后认定眼镜对他的猫腻已经知晓,乃经过长期埋伏、策划,实施了对眼镜的谋杀。他自以为得计,将一场意外事故制造得天衣无缝,警方也已认定是一次平庸无奇的车祸。事偏蹊跷,一位参与此案的实习警员做了一个梦,色狼的作案过程在梦中真实地演绎了一遍。实习警员将信将疑重去了一趟事故现场,才发现了疑窦,最后真相大白。巧合的是,实习警员和眼镜同名,大号都叫季叔峰,外号都叫眼镜。
更令人发指、让我意外的是,秋水离我而去也是色狼在背后使坏。色狼早已秘密地加入了一个颇为隐蔽的□□组织。由于秋水曾经提出查对乐队帐目,色狼怕她知道了他的丑事,不惜叫人对她实施残酷迫害和嚣张威胁。
天哪,色狼他真的是一条狼!我们怎么就没发现他的狼子野心?与他五、六年的亲密交往、朝夕相处的情景,一幕幕地在我眼前闪现。到今天才知道什么是“城府之深,山川之险”!想起这么多年和他同床共枕,三个人有什么事都首先对他掏心窝子,大家甘肠热肚地待他,而他却早已挖好了坑随时准备要埋我们,简直不寒而栗!我们都瞎了眼!我们把事业、财产、不可示人的秘密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他!却不知道自己整天与一只狼形影不离!现在想想,很多事都明白过来了。太多的疑窦都一一揭开。可是,一切都太晚了!眼镜已经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我们早就被色狼卖了,却还在帮他数钱!这真是一件可悲之极的事情!
上苍为什么要赐给这样一条投人胎的豺狼杰出的社交、公关和语言才能?为什么?
恶人、愚顽的悲剧在于,只知“胜者为王”这一层,不知“因果报应” 这一层,更不知道“替天行道”这一层。因为他们不知道“头上三尺有神灵”。所以最终都无一例外地落下可悲的下场。所谓“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想起一位著名作家的忠告:“小心烛火,小心朋友”。也是有感而发?我这个纯洁的雪人,目光不再单纯了。
而秋水那个美丽的雪人,她还好吗?
用一句最近常听到的广告词来形容秋水——“极致魅力”,一点也不过分。我再次见到她,仍然惊诧于她的美。什么东西到了极致就脱俗了,也就是非人间化了,往往很容易消逝。这样想觉得不吉利,又想,脱俗的是她的外表,她的思想、心灵还是凡俗的。才稍觉安心。
我来到巨龙娱乐台,打了一个电话,她很快下来了。
“让你受委屈了……”我又要落泪。
“不用说了。我都看了报纸。”她美丽的大眼睛里透出丝丝沧桑。能迫使秋水这样坚强的人就范的,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外力?“他们对我父母亲下手,我才屈服了——这是我的死穴……只苦了你,我精神负担也很重……”她无声地流出了泪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泣。
我终于知道她面临着怎样的压力!这就是严峻的生活!有欢欣、有喜悦,也有斗争和残酷。
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哭出来吧!”我心先是滴血般的疼痛,然后是如释重负般的松弛,我深情地对秋水说,“哭出来吧,哭出来会舒服一些,放下包袱,才能重新上路……”
一切冰消雪融。我和秋水和好如初。色狼不久被正法。善良的人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我们这两个雪人,一个灵的雪人,一个肉的雪人,终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和秋水的爱情可谓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进入了相对平淡,但很稳定的时期。正如我在献给她的《秋天的爱》中所唱:
你探出身
所有的风暴挡在身后
你伸出手
抚愈我所有的伤口
你走向我
阳光花朵洒满道路
秋天的爱已经成熟
流浪一生
游戏一生
秋天的我
垂柳般依恋
星星般守候
夜风般缱绻
湖水般沉默
秋天的爱已经成熟
每一个梦都少不了你
每一首诗都献给你
爱你胜过爱自己
……
马后炮不久就释放了。“五人帮”乐队丧失两人,已经名存实亡,当然,硬要把这块牌子继续打下去,也不是不行,因为乐队发生了这么多事,都成媒体的猛料,被反复爆炒。我们的知名度不降反升,反而更深入人心了。但我和马后炮不约而同地决定单飞,我们开始以个人的名字进入歌坛,寻求发展。不久,马后炮签约南方一家公司,离开了这个城市,我们很少见面了。
秋水在巨龙电视台主持了一档新创的“脱口秀”节目,没想到这个节目一炮打响,秋水也一下子成了电视台“当红花旦”。她每天要收到全国各地雪片似的来信上千封,求爱的、索取签名的、求助的、见缝插针的广告商投机商,甚至还有鸣冤告状的。
她有点坐不住了。有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到哪都端着架子——真的把自己当回事了。有一回我们逛街,她尿急,正好有一个破旧不堪的厕所,我说你快去,她说不行,影响形象。我奇怪地看她,像不认识她了。结果那天她差点憋坏了。
一位和我同名的作家曾说过,富贵能造就人,也能毁灭人。金钱、名声和官职就像一副担子,不是谁都能挑的。有的人让他挑担子是害他,会把他压死;有的人不让他挑担子也是害他,会把他闲死。一味地贪得无厌者不合天道。(《云月语录·戒贪》)
难道秋水不够贵重,她挑不起名声这副担子?我不知道。但我有责任多提醒她。
“我们可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回家后,我琢磨着怎么点拨她。“实际上,我们算什么呀?我们这点微小的名声,还只能说就是一熟练技术工人。哪还有资格骄傲?我们还早着呢……”
“你也太妄自菲薄了!” 她奇怪地看我,像不认识我了。“原来你这么没有自信!我可得好好点拨点拨你。这个——自信心是这样的,宁可过一点,自信过头一点,但绝不可不够自信。这样的心态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她反倒滔滔不绝地点拨起我来了。
“我的意思是说,咱们也犯不着时时刻刻把自己当名人、明星,何况咱们还不是。”
“你这么说我又不赞成了。咱们就应该时时刻刻把自己当名人、明星,时时刻刻严格要求自己,领导在不在一个样,群众监不监督一个样,何况咱们还不是大腕,更应该以高标准要求自己,这样才有可能成为大腕……”
反倒是她给我上了一课。也许是我多虑了。
我们一直大大方方地住在一起。但她忽然变得鬼鬼祟祟了。她总是在半夜我已经睡熟了才溜回家,一大早我还没睡醒,她已经离开了家。有时侯,我要从湿了的毛巾(她用过)才能判断她晚上和我睡在了一起。
“很多人之所以喜欢我的节目,并不是因为我的节目本身好,而是喜欢我这个节目主持人,”她解释说,“很多人暗恋我,把我当梦中情人,我不能让他们幻灭,更怕有的人想不开!成龙公开自己有女友,就有不少女歌迷自杀!所以我不能让人知道我有男友了,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理解。你现在已经不是一般老百姓了。”我心里虽很不痛快,但只要她开心,我受点委屈也愿意。
按照她的提议,我们各自在媒体公布没有异性朋友,追求我们的人立刻多起来了。尤其是秋水,每天在电视台收到不少鲜花。开始有人尾随到我们家里来。有一次,一个白白净净的大脑袋男人敲开了我们的家门,当着我的面送给她一束玫瑰。而她向白大脑袋介绍,说我是她最小的舅舅。更让人不能忍受的是,从此以后几乎天天有几个人来送花,而我这个“舅舅”还得做好接待工作,满脸堆笑,端茶倒水,欣赏她的崇拜者对她倾吐爱慕之情。
她更加神出鬼没了。她到处制造她想象中的所谓神秘感。每时每刻都把自己当成一个所谓的公众人物。我真的觉得她有点所谓神秘感了。
“真理向前半步就是荒谬、可笑,”有一天夜里,我一直等到她很晚回来,找她谈话。“我一直考虑要劝劝你,和你谈谈,可总也抽不出时间,而且现在见你也很难,你总是在半夜才回家,而我生活又很规律,我觉得你应该反省一下自己,要能客观地看待自己的工作成绩……”
“对不起,我这段时间陪你少了,可你别误会,我晚点回家,绝不是去和别的男人见面了,我的宝贝,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的关系天摧不倒地震不塌……”
“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个,我是说,你现在过头了,太把自己当个人了……”
“看样子你还是有脾气有委屈,有不满有担忧,你放心,我只爱你一个!”
“我是说你把自己搞的太辛苦了,没必要!”
“你不懂,贵人是貌闲心苦,贱人是貌苦身闲。辛苦一点,没关系的。这都是为了咱们将来过上好日子嘛。如果你是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有了事业而不平衡,那我告诉你,你不能有大男子主义!”
“还敢有大男子主义?你少有点大女子主义我就要烧高香了。我从不介意女友比我强,这你是知道的。”
“那还是嫌我陪你时间少了。好,我尽量多陪陪你……”
“我是想劝劝你……”我发现她已经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响起了轻轻地酣声。
她确实累坏了。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睡着了。她每天心力交瘁,时刻绷着一根弦,我真怕哪天绷断了。可我没法劝阻她。也许不用劝她,是我多虑。可我总有点替她担忧。
我帮她脱下衣服,盖好被子。我知道她每天有多累,心理压力比腥风血雨的白区地下党员还大。她憔悴多了。但依然美得令人心碎。
我心疼地看着我的睡美人。
称她为雪人一点没错。她不像肉做的、不像是碳水化合物构成的,像是来自九重天上晶莹的雪花做成的、那样的冰雕玉凿、玲珑剔透。
每一个生命都是上帝的杰作,雪人则是上帝无意之中造就的奇迹。
她终于病了。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不病才怪,当然每个人都会病,她的病也不一定就和她面临的压力有关。谁没有生存压力?
但我为她的病而高兴。如果不从狭义的角度看待病,有时侯病也是身体自身“发动”的一次调节、一次修整、一次清理,并不一定是坏事。她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我为她感到高兴。
她发着高烧时还惦记着她的热心观众。吊盐水时,她说着胡话,哭着喊着提高收视率、塑品牌栏目。前来慰问的电视台台长也被感动了,“她是一个工作非常敬业的好同志,台里的‘拼命三郎’,一定要照顾好她,家属同志!”台长含着泪与我这个“家属同志”热烈握手。
她醒过来了,想听听我的音乐。我拨动琴弦,为她唱歌。
《星》
星是夜的伤口
于晨钟无边的颤栗中坠落
天空失血的脸庞红润起来
绝望是一个过程,一个码头
当黑夜再次轮回
发觉照我前行的正是星
……
《灭顶之灾》
不觉就落入你的氛围
无以自拔
这是个错误吗
我忧伤又迷茫
生命能否没有你
每夜每夜问自己
期待了一万年的相遇
来临,而你羞怯地躲避
我坠入冰川纪
无以自拔
那永恒的疑问
惟有你能解答
我的灭顶之灾
惟有你能拯救
……
《十月的一个夜晚》
渴想陪你,却又告别
对自己说不爱你,却流下眼泪
多么痛苦的愉悦
这种感觉
恍恍惚惚
漂流了很久、很远
而你无所不在,如夜
窒息我
……
第二天恰逢她的生日。我希望她彻底放松一次、开心一次。我给她买了999朵玫瑰,堆了半屋子。她睡在花丛中。她那幸福如醉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实际上我并不喜欢这类俗套,但我知道女人喜欢。如果不做点出格的事,怎么显出这一天与平日不同?当代男人除了俗套,哪还有什么别的招数?况且俗套不容易马屁拍到马蹄上。当然我还用了一些别的招,在电视台、电台、手机、声讯台为她点了歌,在几个报刊为她刊出祝贺生日的公开函,邀请她的同事好友到病房为她唱生日歌吹蜡烛吃生日蛋糕。
我还给她买了一件生日礼物,一只精巧绝伦的小闹钟,是为了提醒她多注意休息,劳逸结合。我在闹钟背面写上“我永远爱你”,当我将这个别出心裁的礼物捧给她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惟有她哥哥、我的同学秋山脸沉了下来,“哪有给人送钟的?”我的脸骤然变色。气氛一下变得尴尬。
幸好远道专程赶来的马后炮打圆场,“现在不讲究这个,不讲究的,不能送钟只是过去的陈规陋俗,咱们新时代的青年就要勇于破四旧……”
“没事的,”秋水说,“哥,你别怪他,我们是要厮守一生的,百年之后,也总有个先走后走,他给我送终,很正常呀。”
陷入悔恨、自责中的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扑上去亲吻她,“谢谢你!我爱你!我要一生一世疼你!”
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人越来越多了。病房里被挤得水泄不通。
我即兴为她写了两支生日歌。当众为她引亢高歌,歌声把整个和平里医院搅得像开了锅。
《给我的爱人》
没有一颗心愿意变成石头
没有一粒种子愿意错过春天
生活让人别无选择
大海其实离我们很遥远
我愿成为你冬日心灵的一缕阳光
我愿在你忧伤的时候给你慰安
祝你生日快乐我的爱人
祝你幸福祝你健康
……
《生日之夜》
任磅礴的冬雨在户外轰鸣吧
让春天的音符复活空气
把瑰丽的彩灯高高挂起
将愿望和秘密投进杯底
晶莹的酒杯举起,干杯!
酒神万岁!青春万岁!
让夜里的一切关在窗外吧
灵魂温暖的炭火哔剥燃起
凝结心上的冰消融碎去
放飞我的鸽子吧,我的少女
今夜,在另一个世界沉醉!
爱神万岁!生命万岁!
……
全场又一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秋水幸福得热泪盈眶。
我趁热打铁,取出准备好的钻戒,单膝跪下,“我的雪人,嫁给我吧!”
我突如其来的举动使大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秋水也不知所措。
“嫁给我吧!”我深情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大家半是起哄半是鼓励地热烈鼓掌了。她仍不知所措。掌声一直不停。秋山走过去轻拍了她一下,她才如梦方醒。
她点点头。我给她戴上戒指,可是这些天她在医院胖了很多,手指粗了,怎么也戴不上去。
一刹那,我心里有点莫名的灰暗,感觉是一种不祥之兆。
秋水很快康复出院。我按揭买了一套装修好的样板房,开始和她一起选购家具,筹备我们的婚礼。春节时,我请了一辆面包车,装了小半车礼物送到她家。她父亲和我一样是个好酒之徒,我们喝得很尽兴。
“可以,”她父亲有点喝高了,“你这个女婿我收下,我早说过,不会喝酒的女婿我是不收的,收女婿就像收贿,有的能收,有的不能,比如说王二送我一箱茅台叫我给他批个工程……”我未来的岳父不打自招。秋山赶紧把他扶到里屋休息。
我在大红门看中了一套古典中式家具。星期天,我又和秋水去看了,她也大加赞赏。问价格,三万四千八百元,她跟售货员还价三万四,但售货员不知是见我来过不止一次,断定我成心要买,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无论秋水好说歹说,她就是不肯降掉那八百元块钱零头。售货员小姐和秋水一样随意梳着个马尾巴发式,除了不漂亮,倒和秋水有几分神似。看来,这两个原则性很强的女人碰一块儿了。两人讨价还价,好一番舌剑唇枪,你来我往,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秋水爱不释手地抚摸了那套家具一会儿,还是恋恋不舍地走了。
从家具城出来,等出租车的时候,秋水又反悔了,“算了,甭跟穷人计较那八百块钱,咱们把那套家具拖回家去。”我们折回头,却下起大雨来了。我们赶紧到一旁避雨。我们被迫——进了一家小型超市。是的,被迫。
“哟!你也在这!”一个肥硕的中年妇女和秋水打招呼,“到城南来干吗?”
“买家具,看中了一套古典的,偏不给还一分钱价,”秋水说,“这是我男朋友、未来的老公,云月,搞音乐的。”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歌星云月!” 肥妇忽然抑制不住小姑娘似地撒起娇来,“我是你的忠实歌迷耶——”
“这是我们电视台的同事,傅姨,”秋水给我介绍。
第二天,过去和秋水一个月说不上一句话的傅姨热心地向秋水介绍说,通州有同样的家具卖,售价才二万八。傅姨愿意为我们当免费导购,条件是我送给她一张我签名的最新专辑《雪人》。
秋水同意了。她未作任何思考——就同意了。
星期天,是约好一块去通州买家具的日子。天皇巨星怪鸟给我来了电话,他想帮我参选在北美举行的年度世界顶级音乐人评选活动,我喜出望外,他邀我去他住地面谈,我答应了。
这是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凛冽的风像刀子切割人们裸露的肌肤,厚厚的积雪使车辆和行人行动迟缓。放眼望去,一切像电影慢镜头,使人内心变得安宁、辽阔。
我和白发苍苍的怪鸟谈得很好。我准备告辞的时候,怪鸟从他家的酒柜中取出一瓶洋酒。迅速地给我倒了一杯,又给他自己倒了一杯。
“来,祝你一举获得今年的世界顶级音乐人!干杯!”他举起了酒杯。
“我早晨不喝酒的……”我推辞。
“难道你不想参选了?——痛快点,一口干了!”他完全是一副不容推辞的口气,“久闻你的海量。”
我只得一口干了。不知是一种什么烈性酒,我顿感腹中火烧火燎,接着,感觉五脏翻江倒海,浑身冷汗淋漓。
“哈哈哈,怎么样,这是世界上度数最高的白酒,产自帕帕德里西,要不要再来一杯?”他又给我斟了一杯。
“别,别……”我只觉天旋地转,赶紧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怪鸟忽然像一只狗一样纵身跳起来,靠近了我。想不到年近九旬的他依然有如此灵敏矫健的身手。我还没反映过来,他的嘴巴已经挨着我的嘴唇。一股口香糖和肉包子混合的味道立刻淹没了我。
我猛地推开他。但不敢太用力。我怕把他推出个三长两短。他出生的时候我们这个国家还有皇帝。
“别拒绝我,除非你不想当世界顶级音乐人!”他笑迷迷的,依然是那么慈祥和具有睿智老者的风范。
“你是一头著名的动物!”我气愤地骂道。他胸有成竹、稳操胜劵的样子更使我恶心。“你是一个名利双收的病人!你要看心理医生!”
“谁没有欲望?!谁没有欲望?!”这个可怜的老人忽然泪流满面地叫喊。“谁不是动物——高级动物?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他朝我跪了下来。他抱住了我的一只脚。这就是名震全球五、六十年,几代歌迷影迷电视迷无限爱戴的天皇巨星怪鸟?!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活得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美好,也有不为人知、不可言说的苦痛和隐私。
“我一定守口如瓶——今天的事不对任何人讲,但我实在帮不了你。再见。”我夺门而逃。
我像吃了一只苍蝇,怏怏不乐地回到家。在家里看到一张字条。是秋水留的。她说,她和傅姨一起去通州买家具,不等我了。
也许是昨夜没睡好,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和困意。很快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恶梦。但醒来却记不起梦的内容。只隐约记得梦中有很多很多的雪。我想起封建糟粕书籍《韩公解梦》中说,梦雪,亡人征兆。心中不竟一惊。
电话响了。是秋山打来的。
“秋水出事了。”他说。
我和秋山一块赶到通县。秋水和傅姨乘坐的那辆公交车翻入了结着薄冰的通州河,全车50名乘客和司乘人员无一幸存。
装着53具死尸的公交车很快打捞上来了。我看见了秋水。水淋淋的她,依然美丽动人、魅力不减。但我怎么也唤不醒她。
我和秋山一同乘公交车回家。在车上我看见了秋水。“秋水!秋水!”我一把抱住那个梳着马尾巴的小姑娘,发现她不是,又把她推出老远。
“你凭什么也留马尾巴!……”我骂骂咧咧。
秋山紧紧抱住我的胳膊,“你镇定!镇定!”他随即哭了起来,“秋水算什么?她算什么?在这次翻车事故中,十几个来华外宾也不幸罹难,还死了一个200年才出一个的北京大腕!……”
一周后,因患严重的忧郁症(临床症状主要为吃不下任何东西,缺乏起码的饥渴感;除此之外的症状还有,长时间郁郁寡欢、眉头紧皱、平均一分钟叹一口气、沉默寡言、不愿与人共处或交谈、长时间发呆或走神、莫名其妙忽然间情绪低落或悲从中来甚至泪流满面),我被家人送往小汤山疗养院医治。作为治疗方案的一种,我在医学专家组的鼓励下,坚持写日记。下面是日记的摘抄:
“在你匆匆的一生中,能够目睹多少花落花开?即使一位如花似玉的花匠一生的开放和凋零的过程,目击者也极其有限。一朵盛开的花朵瞬间就凋落,瞬间化为泥土,于是你只能看到唯一的事物:尘土和尘土。
“每天早晨,怀着度过长夜的侥幸,开始新的一生,人们企图阻止时光的流逝,谁在徒劳的阻止中度过漫长的岁月……
“我们辩论,争吵,得不出结论,我们揪着头发想了一生,得不出结论,我们捧着经书读到死,离经书更加遥远。
“我们茫然之后逃避现实,写诗或打麻将;我们总也离不开那诱人的颜色和形状,我们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让我们看看孩子,清新如水的孩子,孩子的身后充满了哲学和事物的真善美;我们的争吵成为争吵本身,宣泄成为宣泄本身,孩子的眼中没有那些诱人的遮蔽眼睛的颜色和形状,于是□□的曲线不是曲线,诱惑和目障不复存在。
“原宥乌鸦,原宥所有黑色的事物,帮助他们渡过那条血水河,帮助他们看到那河流之上的事物,帮助他们相信天堂;理解黑夜,理解死亡、恶魔,理解太阳的敌人,花朵的敌人,帮助他们看清自己的内心,看到内心的牲灵,给他们一双眼睛,你忏悔吧……”
在小汤山疗养院住院两周后,我康复了。出院后,我四处奔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向相关的21个部门递出了同一份申请书。
我的申请递上去九天后获得了批准,如愿以偿地成为庐山龙泉寺里一名最年轻的和尚。
在我出家的那天,许多邻居和闻讯而来的歌迷前来围观,他们把我家所在的那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带着同样的不可思议、惋惜和可怜我的神情。将在58年零8天后死去(新生)的我对自己的行为并不感到不可理解,相反,我知道自己是在奔向一个神圣的征程,心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激情和喜悦,仿佛流浪一生的游子重返梦绕神牵的家园,但我和众人一样可怜云月——有时侯,我仿佛站在自己的头顶上面俯视自己,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爱又可笑,对自己充满了深切的悲悯。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