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荒唐记》木之木本

1、生日会 生日会

　　一整个冬天不见飘雪，到了年关底下倒是淅淅沥沥下过几场小雪。说是雪呢，未及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黏黏腻腻偏又冷的人打颤，一点都不爽利。快到中午了还没有要放晴的意头。
　　嫣红把屋外走廊里的兰花搬进来的时候，看见张汝玉斜斜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摆弄着剥了一半的橘子。却又并不认真吃，把橘子一瓣一瓣的剥下来放进才涂了口红的嘴巴里去，舌头不安分的一时伸出来倒把口红抹去大半。眼睛也并不看向哪，就只是静静的闭着仿佛真正在小憩。口中殷红吐出的籽用削葱根似的手闲闲接了，径直便投到屋子中间的炭盆里去，惹的火盆劈啪作响的溅出火星，火星又不可抑止的落到满屋的地毯上，给花样繁复的地毯留下一个一个黑色的焦痕并且迅速在周遭扩散开。
　　“哎呦我的张大小姐，你可知道只一块这地毯在巴黎要多少钱吗？”嫣红进来皱了皱眉头，却像是并没有恼，说完这句话像是再也憋不住脸上重又挂满了笑。张儒玉听到这句话才懒懒睁开眼睛，一双眼睛似雾非雾透着水光，天生带三分笑意叫人分不清真假。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觉得这地毯俗艳的紧，红的花紫的叶子，也就是张景琛这种乡巴佬巴巴从巴黎背回来。”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理理身上墨绿色的旗袍就往门外走去。嫣红听得这话在背后暗暗嗤鼻：这话若是换了别人讲出来，就再也不用在上海滩活命了。张儒玉脚步却不停，伋着一双紫色的黑底缎面绣花拖鞋直直就走到院外去，嫣红追出去给她披上雪白狐狸皮的披肩，又使劲紧紧领口才放心。张儒玉头歪在嫣红肩上，用手去接掉下来的雪花，去只接到满手的湿意。“这算的上哪门子的雪呢，你是没见过，北方的雪才爽利。”张儒玉语气轻轻巧巧带着几分不屑，口气像极了她后来说的那句“张景琛，你算得上我哪门子的哥哥呢。”嫣红只敢小心的提醒她：“咱们上海下雪向来是这个样子的。”张儒玉像是愣了一下子，但一下子又高兴起来，一张红艳艳的嘴笑起来弯弯柔柔叫人心神荡漾，张口说：“可不是，咱们上海的雪向来是这样。不是这样，还能是哪样呢。”
　　嫣红瞧着张儒玉又要看迷过去了，推推她说道：“明晚去刘家参加生日会要穿的衣服还没选好呢。”这下子张儒玉才有了兴致，一拍巴掌说：“可不是！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快把我那条红色的裙子找出来，我要配那条水滴子的翡翠呢。”到得这时才觉出来脚下的缎面鞋子早叫地上的积水浸湿了，此时觉出两脚冰冷才往屋里走回去，嫣红一边帮她找了双新的衬了羊毛的拖鞋出来一边提醒她：“那条裙子拿去裁缝那里改了，上次不是说腰身太松了吗，还没取回来呢。”说这话还把眼睛撇过去看张汝玉的神情，看她微微撅了嘴，怕是有点不高兴，赶忙把拖鞋递过去放在她脚边，张汝玉瞧了瞧便摇摇头，把脚从原来的鞋子里伸出来直接踩在地摊上，对着大穿衣镜想了会子才说：“那就穿那件紫色的庆林斋刚送来的把。”嫣红听了赶紧附和：“那套还没穿出去过呢，带一套金首饰也衬得起缎子上的凤凰，到那天一定艳压四方。”说着话手上脚下也不停，还得紧赶着把裙子挂出了熨好了，配的首饰也都得拿出来检查，不提前准备好万一到眼前出了差错可就不美了。
　　张汝玉这几年亮相的要求就是一定要艳压的四座了才可以，跟之前力求湮没在人群里再不一样。而且不爱外面时兴的那些洋装和外套，只爱旗袍和各种金的玉的首饰。每件衣裳都要裁缝拿着料子来家选好了量了身量拿回去做。不过也是，前些年张景琛哪来现在的财力供张汝玉如今这些衣衫首饰。
　　到了舞会当晚，张汝玉早早就换好了衣裳首饰，偏又磨磨蹭蹭不肯出门，非得等得舞会开场了才肯出发。张景琛心里清楚她的小把戏却只笑笑不点破，说到底，她也才是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小姑娘，有点虚弱，有点任性。就是喜欢人都来齐了一屋子瞧着她进场才能有被重视的感觉。
　　今日来参加的是刘家小姐刘玉薇的生日会，刘玉薇也是进来风头正劲的名媛之一，她长得深眼高鼻，又全然一派洋人作风，前几年刘家才刚刚搬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时候，刘玉薇的母亲，刘嫒芳女士却生财有道，又极通交际人情，短短时间刘家母女便开始崭露头角，拿到各式上海滩有头脸人物家的邀请函，慢慢的别人几乎要忘记刘家是才来上海不足三年的外来客了。待得刘家开始在上海滩被人记得，人们又不禁多了许多疑问谈资，怎么刘玉薇的模样摆明就是她母亲和洋人的结晶，却从不曾听说过刘玉薇的父亲，甚至刘玉薇根本就是随母姓的。这母女两人又是怎么支撑起这么大的家业的，刘家做的可是进出口的生意，哪一次来回不是几万块钱的生意，刘嫒芳怎么就有这么好的交际人脉。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津津乐道又不得其解。
　　可是话说回来，刘家母女长相却是截然不同，刘嫒芳女士看起来不足四十，不甚高挑，圆团团的脸看上去更让人猜不中她的年经，眉目都是淡淡的，笑起来却十足的有亲和力，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每个初次见到刘嫒芳的人，都会在心里质疑，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不太精明也不太美貌的妇人，竟有这么好的本事短短三年就在上海滩扎根并且混入了高级人的圈子，连带着自己的女儿都成了最出名的沪上名媛之一。而且正因为瞧不出来，更让人多了一分玩味，不敢轻视。刘玉薇小姐却是混血儿长相，五官深邃，头发浓密又是天然的卷发，甚至比一些先生都还更高挑，站在一众小姐中间永远带有一种侵略性的美。她美则美矣，性格与其母也是大相径庭，十足的高傲任性，心思简单又爱出风头，什么时候都是洋人做派，每日早饭都要喝冰水吃烤面包的，刘嫒芳早餐却是最爱喝粥，平日里绝不张扬，穿衣打扮虽然贵重但绝不拔尖，一眼望过去俨然就是苏杭的小户人家太太。
　　作为今天的主角，刘玉薇今天穿了一条层层叠叠的白色蕾丝裙，头上戴着碎钻石点缀的小王冠。一头浓密的卷发用白色缎带扎了起来，本来就高的她穿了高跟鞋越发显得高挑出众，见谁都是笑盈盈的，倒把之前的凌厉去了些，显得可爱十分。张汝玉一进门第一眼瞥到就在心里嗤笑，好好的做什么把自己扮的像个蠢妇，这幅人畜无害的模样可不是刘玉薇的风格。待得刘玉薇转身招呼别人看见她背后的风景时才恍然大悟，果然这个刘玉薇还是这幅做派。刘玉薇的蕾丝裙子正面看难免无趣味，真正风景却是在后面，后背片缕不着，露出全部的美背，到得臀部便是大片蓬松的蕾丝裙摆，越发显得蜂腰翘臀。刚看到她这幅打扮的小姐都想要惊呼，随后便都露出不屑的眼光，先生们不论已婚还是未婚的脸上玩味的表情都是一言难尽。刘玉薇却是挺高兴他们的反应，一边笑话那些小姐们没见过世面，一边高兴自己今晚大出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