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婉君》北上清

1、短篇完结 短篇完结

　　“都这么大了。”何婉君盯着包子铺里喝粥的小孩，失神的又重复了一次。
　　她穿着白色珍珠裙，腕上是名贵精致的手表，头戴着一顶小洋帽。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她是何参谋长最疼爱的女儿——何婉君。
　　“小姐……”丫鬟迟疑的唤道：“我们要不要过去？”
　　何婉君似在怔楞的思索，许久才转过身吩咐：“你去将那个小孩接去安置吧。我先回去了。”她转角上了黄包车，放在膝上的双手逐渐握得指关泛白。忽而捂着嘴哭了起来，低声道、压抑的哭泣。
　　她的爱人，她的丈夫莫华平，早已有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何婉君回到家，推开书房的却并未走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书桌上全神贯注处理公务的莫华平，一时不知言语。倒是莫华平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笑笑：“怎么了。”
　　她垂下眼，紧了紧手，复又张开双目，装作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平淡道：“我今天见到了一个人。”声音里，是难以掩藏的颤音。闻言，莫华平皱了皱眉问道：“谁。”何婉君快速眨眨眼，将湿润眼眶的泪水迅速眨回去，撇过头冷淡道：“莫明生。”她又回过头，盯着莫华平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莫明生，你的儿子，莫明生。”
　　气氛突然间剑拔弩张。
　　莫华平猛然起身，危险的眯了眯眸，快步走到她跟前，冷漠的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何婉君勾起嘴角，同一瞬间，一颗泪也从眼角滑落。
　　她说：“莫华平，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你还想怎么隐瞒呢。一个叫纪念书的妻子，一个叫莫明生的儿子，还有呢，还有你们到底是谁的身份吗。我真蠢，怎么会现在才知道这些呢。”
　　莫华平满脸冷漠，却像是被猛然戳到了痛处，双眸迸出的寒冷像从雪地里拔出的剑，他突然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冷厉道：“你把莫明生怎么样了，还有念书，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她觉得可笑，她在他的强硬下无力的挣扎，眼里的讽刺愈来愈多：“这句话不是该我来问你。你今天的一切若是被我父亲知道了，你们一定没有好下场。”
　　她的泪滴到他手背上，滚烫得像在灼烧，他一下子甩开她。
　　何婉君被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硬撑着站起来，她苍白的笑道：“你放心，我并没有伤害你的……妻子和孩子。我只是觉得大家应该一起好好谈谈，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被骗着，真不公平。”
　　何婉君突然忆起初见莫华平时的样子。那是一个百无聊赖的舞会，她穿着水玫瑰色的长裙，拿着红酒坐在僻静的角落里发呆，一个温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美丽的小姐，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莫华平便那样进入她眼中，拿着半截玫瑰，含笑插|进她鬓间。
　　以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如此顺理成章。相见时的怦然心动，而后恋爱、结婚。何参谋长很赏识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和能力，经多次提拔，给了莫华平相当的地位。
　　何婉君是个令人羡慕的姑娘，从小受尽疼爱，不曾经历世道艰辛，她单纯美好，却并不代表不懂人生百态，相反，她玲珑剔透，知道进退自如。
　　从热恋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开始细细打量自己的丈夫，一个温柔、细腻、体贴的丈夫，完美的挑不出错。物极必反，终归是这样的。她逐渐发现，自己的爱人永远有礼谦逊，笑容从来恰到好处，尤其是那双眼，柔软的，疏离的，清冷的……
　　她笑，他跟着笑。她难过，他细语安慰。可是，她看不见他眼中由她勾起的情绪。
　　这不是爱吧。
　　或许，这不是真正的爱。
　　何婉君从小受到的礼仪教养告诉她，不乱发脾气，不任性。她可爱却不娇蛮，娴静不失亲和。可面对莫华平，这样的性子却不在受控制。
　　她开始在一些小事上无理取闹，试图去进行无意义的争吵，只是为了挑起莫华平的一点无奈或者怒气，她不想再看到他那一幅面孔，像一个嵌在脸上的面具，完美到僵硬。
　　平生第一次认输了。
　　她对上的，是他一成不变的温和，在外人看来是无边的宠溺，可是她却惊恐的察觉，那是对无关紧要的人的一种纵容。
　　因为从不关心，所以毫不在意。
　　每个夜凉如水的夜，她从半梦中惊醒，听着枕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突然泪流满面。
　　何婉君真的爱莫华平的。
　　她不敢去质问莫华平，也明白质问他也得到任何结果。于是她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就这样吧，挺好的。知道，莫华平一直在她身边，从未离开。
　　清明节那一天，莫华平带她去给何婉君的母亲扫墓，细雨纷飞中，她趁其不备偷偷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吻，她感受到那一瞬家他肢体的僵硬，她心下不由叹息，面上却笑道：“我母亲看到我这么幸福，也一定会快乐的。”
　　莫华平浅浅勾唇，理理她的鬓发。
　　她又轻声问道：“华平，你是爱我的，是吧。”
　　莫华平抿起唇拥住她，未曾言语。
　　那天晚上回去，她从半夜惊醒，莫华平一遍一遍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她说：“华平啊，我梦到你离开我了，什么都不说就不要我了。我一直追你，可是怎么都追不到，华平，我很怕。”
　　莫华平似乎叹息一声：“傻姑娘。”
　　似乎是叹息了一声吧。
　　何参谋长被停职彻查，原因是有几处军事机密似乎从这里泄出。她看着家里各路人马来来往往，个个面色严肃，自己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局促不安的抓着莫华平的衣角，无措道：“怎么办，会不会再出事。”
　　莫华平难得皱起眉头安慰她：“别怕，有我在。我现在就出去看看事情处理得如何。”
　　看着莫华平离开的身影，何婉君面色逐渐归于平静，她低声对暗处的人吩咐道：“跟着先生，将他接触的人全部给我汇报。”
　　她并不愿这样做的。去怀疑一个人，怀疑自己的爱人。
　　可现实往往如此逼迫，在一丝蛛丝马迹中，勾勒着可怕的真相。
　　知道纪念书的存在，算是个意外。
　　纪念书开着一个不起眼的书店，莫华平偶尔会去那里转转。从得到的消息来看，何婉君并没有对纪念书这个人有任何起疑。一个默默无闻的书店老板，不会占领任何记忆。
　　没过多久，事件查清楚，据说泄密来自另一个地方，何参谋长复职。
　　何婉君一次心血来潮，去了那间书店。挑了几本书结账时，她突然怔住了——纪念书是个美丽的女子，浑身透着一股墨香。眉眼间的神态，投足间的动作，像极了一个人。
　　何婉君是懂的，只有相互爱的人，才会沾染对方的习性。
　　她面色无常的结完帐，走出店门，心却如坠深渊。
　　到如此地步，再去查一些事情，便不再困难。
　　何参谋长几次面对自己的女儿欲言又止，看向莫华平的目光逐渐深沉。何婉君明白的，她亦知道，真像已不可阻挡之势马不停蹄的赶来。
　　如果在被承受与主动承受之间，她愿意选择后者。
　　“你们怕不怕，我在这院子里做些手脚，一时气愤与你们同归于尽。”何婉君轻笑道。转着手中的茶杯。对面坐着三个人，莫华平，纪念书，还有他们的孩子莫明生。小孩子自顾自的玩了一会儿，便自己跑开了。
　　“何小姐不会做这样无意义的事，何况您还有您的父亲。”纪念书温和的笑道，复有歉意道：“对于我们欺骗您这件事，很抱歉，不过您一定也能理解，这是我们的任务，我们所做的。”
　　何婉君低低笑了两声，带着嘲弄道：“道歉？同样是件毫无意义的事。”
　　“何小姐可以选择揭发我们。”纪念书接着说。
　　“呵，”她道：“需要我揭穿吗，事到如今，恐怕早就有人已经准备对你们动手了吧。不过看你们的样子，好像并不担心。那能告诉我，你们下一步又要做什么呢。”
　　这是一场完美的潜伏，为她编织了一个完美的骗局。她多么想深陷其中，永不醒来。
　　纪念书目光有些怜悯的看着她：“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我们会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何小姐，您是一个无辜的牺牲者，愿未来您会得到好运。”
　　“会离开？哦，原来这就是结局。”她垂下眼帘，眼底落了一片阴影。
　　时间长久的沉默后，莫华平低声开口，许是许久未曾说话，声音有些喑哑：“美国是个好地方。”
　　何婉君笑：“这便是这么些年虚假感情后的忠告？不过，作为一个任务执行者能有此良言，我还是表达谢意。”她起身，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再也不留恋的离开。
　　理智会使她清醒，她从来不需要裹了蜜的毒，及时抽身离开虚幻的梦境，她可以做到毫不犹豫。
　　这天晚上，特务名为莫华平和纪念书的两人在一次爆炸中死亡。何参谋长申请退职，带着女儿远渡美国。
　　登船离开那一刻，何婉君看见一男一女牵着一小孩走来，男人上前轻轻抱住她，道：“等中国的战争结束了再回来吧。”她浅笑：“只有我知道你们还活着，所以你们也只能得到我的祝福了，祝你们幸福。”
　　她结束拥抱，理了理身上水红色的小洋裙，腰间别了一朵玫瑰花，她将玫瑰花取下交到他手中，笑道：“莫华平，噢不，已经死去的莫华平，我真的，曾用心的爱过你。”
　　他叹息：“傻姑娘。”
　　何婉君的身影，终是随着轮船消失在了海上。
　　纪念书走上前看着似乎在出神的看着海面的莫华平道：“哥，为什么在最后一刻都不告诉她真相。”
　　莫华平道：“什么是真相，真相就是我们没有可能。既然终究是要分开，那干脆利落一点不是更好。我从来不信来生，但如果真的有来生——”他看着遥远的海，目光像是被阳光所融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如果真的有来生——”
　　“舅舅，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小孩子在一旁嚷道。莫华平笑了笑，抱起小孩转身离开。
　　曾经衣香鬓影的舞会，迷离灯光下娇艳的玫瑰，已被深埋在平静的海波之下，此生无人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