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生》九月生

4、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对于想活着的人来说，整个怜月宫最为可怕的地方，不是流云殿也不是刑罚堂，而是幽冥渊上的黄泉路，幽冥渊是碧云峰上的一处绝壁，底下是万丈深渊，绝壁上有一条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路，被称为黄泉路，受罚的人需要在这条小路上站满六个时辰，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跌落深渊，尸骨无存。
　　小七记不得在这漆黑的夜色中站了多长时间，每次等到小腿发麻的时候，就用手扣住绝壁上凸起的岩石，再微微抬脚休息一会，然后接着像木头一样立着。在这山风呼啸的深夜里逐渐冰凉下来的不只是小七的身体，还有她冰冷的心。
　　就在今天，苏秀因为刺杀任务失败，被屠天教金刀护法赵秦斩杀，不光如此，他还刻意送上了苏秀的人头作为对整个怜月宫的挑衅，就在那个被一袭破衣包裹着的人头不是别人，是苏秀，是那个给她取名字第一次叫她小七的温柔的苏秀，是在她偷看红娘练功时被发现，偷偷给她打掩护的苏秀，是那个她犯了错时，故意板起脸教训她，事后又细细给她讲道理的苏秀，是那个原本非亲非故，却愿意一次又一次对她好的苏秀，与其说是姐姐，小七宁愿将她当做从未谋面的母亲，一个只比她大七八岁的母亲。
　　是不是，苏秀因为花了太多的时间照顾自己所以才把功夫落下了，所以才没能杀了那个什么狗屁护法，所以才会死。
　　小七不知道的是，苏秀这次的任务并不是刺杀护法，而是奉命作为内应潜入屠天教，传闻金刀护法极其钟爱美色，家里的美娇娘一个比一个勾魂，苏秀便利用这点顺利潜伏在了赵秦身边，据说苏秀极得金刀护法的宠爱，后来赵秦带她面见教主时，苏秀不知为何，突然出手刺向楚天阔，谁知还未近身便被随后反应过来的赵秦一刀砍下了人头。
　　即使没有赵秦，苏秀也不可能突袭成功，其实就是一百个苏秀也不见得能够杀了楚天阔，屠天教教主早在十年前就已成名，不光一身绝世武功出神入化，一身医术更是能让人起死回生，江湖传闻这个世间能够杀了楚天阔的人只有他自己。但不管怎样，恨意的种子已经在小七心里深深埋下了。
　　“你是谁？”小七朝不远处的暗影开口问道，这个人早在她之前便已经在这里了，这么久的时间竟然一声不吭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甚至没有抬过脚。
　　“我以为你会忍住好奇心。”暗处传来的竟然是一道陌生的男音，只见那道黑影自暗处朝小七的方向移了两步，借着朦胧的月色小七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看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
　　“哦，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出不出来我并不关心。”小七撇了一眼不远处的少年，又转头重新看向天上半圆的月亮，就好像刚才她说的是，嘿，今晚月色不错。
　　“别总抬头盯着月亮看，会容易头晕。”平日里面对这种口是心非的小丫头他其实有一百种方法叫她跪地求饶，但事实是，在这样的夜色里，又同时身在幽冥渊的黄泉路上，今日的少年竟奇迹般地温和，其实刚刚少年更想说的是，你看得越久就会死得越快。
　　“哦。”似乎是听懂了少年的弦外之音，小七收回自己的目光，抿了抿自己小巧的嘴唇，鼓起了两腮旁的嘟嘟肉，随后又重重吐出一口气，向下望了望深不见底的悬崖，小七才发现背靠着崖壁的她其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你为什么会在这？”小七问。
　　“因为听了不该听到的话。”说完这话，少年望向小七的目光又深了几分。
　　“我是因为今天擅闯了流云殿，我想见宫主，但是红姑姑说我还不够资格。”小七顿了顿，又开口道“总有一天我会打败红姑姑，让她亲自带我去见宫主。”
　　少年怔了怔，原来今天他能顺利地逃脱，全靠这个小丫头误打误撞帮他吸引了注意力，就说嘛，这怜月宫什么时候这么好闯了，估摸着那红姑现在一定气急败坏了吧，他好奇的是怎么她竟然没有被当成内应抓起来。
　　若不是小七从小在怜月宫长大，根本不可能与外界有联系，今日少年的想法说不定就会应验，那此时等待小七的便不是这幽冥渊的黄泉路，而是阴曹地府的黄泉路了吧。
　　少年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脸上见过那么雪亮的眸子，而且还是个半大的女孩子，那是坚毅的，倔强的，带着无限希冀的目光，好像她说要去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
　　“恩。”少年轻轻一笑，“我相信你能做到。”
　　这个回答很是让小七满意，对着少年勾起了嘴角。
　　“你叫什么名字？”刚问完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这次没有等少年回答，小七便垂下眼眸自顾自地说道：“我叫小七，她说我是那里面最小的孩子，所以叫我小七，小七小七，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
　　少年觉得好笑，哪有人这样夸奖自己的名字的，正想揶揄她几句，但转头看到小七眼中氤氲的泪光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就在几分钟前还高扬着笑脸，斗志昂扬的她此刻却像是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儿，悲伤又孤独。
　　少年望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小女孩暗自出了神，目光柔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深，小七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幽深起来，但是小手却紧紧攀住身后凸起的岩石，每次觉得脑袋太沉重的时候就用力在自己的手心划一道口子，疼痛可以刺激人的神经，暂时忘记想要睡觉的冲动。
　　随着伤口的加深，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渐浓，小七不敢划得太深，她怕手伤的太重。万一腿又麻了，关键时刻无法再用手攀住岩石保持身体平衡，便只能在原有的伤口上反复摩擦挤压，反正只要足够疼就可以了，只要熬过最想睡觉的时刻，小命就算是保住了。
　　小七暗自叹息，没本事的人做什么都是错的，而有实力的人不管做什么都能对，因为那些说不对的人都死了。
　　就在小七准备再一次摩擦伤口时，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边，只见他张开手臂从小七的身前穿过，拉开小七沾满鲜血的手，又重新用自己的手牢牢握住那块凸起的尖石，将小七紧紧护在身侧。
　　对上小七疑惑的目光，少年只是轻轻道：“夜太长，我们可以轮流替对方守护。”
　　小七看了看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又反手在他的臂膀上捏了两把，似乎在检查这样的手臂是不是足够牢靠，接着伸出手又在少年的胸上摸了一把，袭上少年胸口的那一瞬，两人似乎都怔住了，少年是因为惊讶，这女孩子看着不过十多岁，竟如此色胆包天。
　　其实，他真是误会了，在小七心里哪有什么男女之事，她不过是想检查一下自己一会能不能像他这样护着自己一样护住他，无奈实在是手短，其实也不怪小七，十一岁的小七还完全没有长开，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高过了她一个头有多。
　　“哎，你也看到了，我手短怕是护不住你。”小七幽幽道。
　　少年不禁莞尔，这样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对于小七这种惜命的人来说，不管什么时候确保自己的生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其次，小七是一个最是耿直的人，别人怎么对她好，她一般也会照样对别人好。至于别人有什么别的看法，她从小就不懂，因为从小她身边除了麽麽，再没有别的人。
　　“放心，即使掉下去，我也在你前面。”就在小七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耳旁似乎听见有人这样说，然后她就真的心安理得的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她的头正搭在少年的手臂上，几乎是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少年也睁开了双眼，远处泛白的天际开始露出清晨的第一缕霞光。
　　少年的脸映在朝霞的第一道晨光里，小七竟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出奇的好看，轮廓分明的脸庞，深邃的眼睛上睫毛长长，薄唇紧闭却又不失丰润，至于好看到什么程度，小七觉得应该是和自己不相上下吧。
　　“我要走了。”少年似是不舍又似是无奈地开口道，怜月宫那几个老狐狸找了一夜现在应该都回去睡觉了吧，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啊。
　　望着小七微张的小嘴，少年脸上笑意渐深，“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
　　小七不由得咽了口气，暗想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要走的话，能带上我么。
　　似是知道小七心里的想法，少年也不解释，呵呵一笑，自顾自的说道：“如果你叫小七，那么我想我应该叫十一，今日的救命之恩，你来日要记得还哦。”说完收回环在小七身侧的手顺势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敲，便不再停留，原地轻轻一跃，在峭壁上连续几个飞跃消失在了小七的视线中。
　　小七终于知道他是怎么走的了，原来他是飞走的，黄泉路离悬崖顶有五十米的距离，崖壁陡峭少有可以停留的地方，一般人绝不可能走得出这里。往日里受罚的弟子都是等着上头仍绳子下来，然后系在自己腰间，再由上头的人拉上去。
　　这样鬼魅的身影绝不像是怜月宫教出来的人，而且他早就可以走可为何还要等到天亮，小七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但只有一点小七可以确定那就是至少他对自己是没有恶意的。来日若是还能再见他，至少得先报昨夜的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