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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上元节番外 就那样走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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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帝薨逝至今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然当今陛下一腔纯孝之心,言“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三年内着齐疏之服,克己奉公励精图治,不曾大兴土木、不享奢宴饕餮,不行骄奢淫逸。上行下效,朝廷内风气肃清,宫墙外百姓也厉行简朴,逢年过节也都是一律从简,不复往年的热闹场面。

      这泰安四年的上元节,其热闹程度,算得上是几年来的头一份了。皇城内外一片喜庆祥和。长安街两旁,形式各异的花灯高高挂起,灯轮、灯柱、灯树…奇妆异彩,仪态万千。古都长安被火树银花妆点得别有韵味,红彤彤的灯火照亮了半边天,吆喝声与欢笑声交织...海晏河清,盛世繁华。

      元夕的夜市逶迤直到街尽头,正正应了那句——“万家灯火夜如昼,歌舞升平今胜昔。”

      上元节是律令设的假宁之节,官吏休务七日。陛下厉行简政已有三年整,三年“守孝”连寿宁节都不曾大肆庆贺,更遑论上元、寒食这些时节了。

      到了泰安四年的上元节,今上破天荒地大设筵宴,在百福殿设上元宫宴,宴请群臣。也算是隐隐昭示着,三年孝期已满,如今要拨开乌云换新天了。

      御前的都是人精,各个都有舌灿莲花的本事。举杯推盏间,觥筹交错,君臣相得。

      或许是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热热闹闹的场面,待到曲终宴尽,竟有些烟花易冷繁华已碎的破败感。林式白挥退了欲跟在左右的奴才,只身上了宫城的最高处。

      冷风吃剌剌的吹着,夜色凉如水,却没能给他换来半分清醒。只不过抿了三两盏果酒,没能料到竟被冷风吹到品出这酒香醇郁后劲绵长。

      夜里寒凉,东风更是渗人,衣袂也被吹得凭风而起。林式白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了那句“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倒是应景。林式白嘴角喃喃,像是失神般胡乱念叨着“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羽化而登仙啊。

      林式白恍恍惚惚抬头,望向漆黑夜幕上的圆月盘、望着这漫天的闪耀星光。清冷的月辉一如当初,总是慷慨的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岁月有去无回,月亮却好像仍旧是当时的月亮。远近处星光熠熠,忽闪忽闪,一如当初少年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

      林式白的视线仿佛飘到很远很远,远到模糊了视线、交错了时间,远到能依稀看清楚旧时的模样。

      ……

      那是他新嫁来的第一年。

      正月里来是新年,可这的新年的喜庆祥和与热闹光景,却因着凤后薨逝而不了了之。前一日还是炮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的喜意洋洋,却在半夜七声钟响后陷入了满城素锦。林式白早在得了消息后就哭得昏过去好几次,后来几乎日日以泪洗面,谁都劝不住,谁也都没法劝。

      十三日下葬后,林式白更是蔫蔫的,整日里动都不动,不吃不喝,也不愿意同人交谈。

      谁也不能亲近。

      眼睁睁的看着林式白自己折磨自己,崔靖安一面心疼,一面恼恨这人“一视同仁”。院子里的丫头仆妇们都摒气噤声不敢往主子身前凑,崔靖安心里窝火,眼看着枕边人消瘦了好几圈,终于还是忍不住头一次“忤逆”了她的殿下,硬是把人从深墙大院里扛了出来。丫头护院一个都不许跟着,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

      崔靖安的手并不大,平常看着也是芊芊柔胰,可谁知道这人发起狠来是这般模样。林式白试着挣了好几次都挣不开,他好几日没有进食,身子也是虚的不行,到后来几乎是被崔靖安拖着在走。

      京都东西两市五城九逵一百零八坊,崔府坐落在朱雀街东的崇仁坊里,离东市不过数墙之隔。崔靖安信步走着,街上的人不过三三两两,林式白却仍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恨不得困在暗室只身一人,也好过见着旁人父母健在儿女俱全的团圆。

      林式白腿脚乏力,心累体疲,只好哑声问道:“你要作甚。”

      强撑起来的架子显得那么不堪一击,可崔靖安却在瞬间就卸下了手里的力道,掌心摩挲,只轻轻的握着。她放软了语气,似叹似嗔,“你不愿同我讲话。”

      ——我便只好这样。

      林式白又闭紧了唇,只当做未听见。
      崔靖安也不再言说,只是仔细的牵着男人的手,继续慢吞吞朝前走去。

      林式白觉得似乎走了好远好远,走到他已经没了抬腿的力气。可他硬是憋着一口气,不愿意示弱服软。

      崔靖安终于站定时,林式白额角已经冒出了虚汗。他站都站的不太稳当,恍恍惚惚的觉着此路太过漫长,竟似走完了一生。

      其实不过走到了护城河罢了。夜幕骤降,华灯初起。往年的上元之夜,哪次不是昼夜的灯光、满目的星火?可如今,街上行人不过三两,护城河边连个放花灯的都没有。
      国丧国丧,可旁人只不过是换身衣裳罢了。谁又能明白他的哀戚呢?说到底,只是举国同丧,不是同哀。林式白嗤嗤地想着。

      崔靖安就站在堤岸旁,看着林式白眼里的哀恸与愤恨,轻轻的拉着男人席地而坐。

      两人相倚,俱是默不作声。河风迎面吹来,林式白冷不丁身子一颤,崔靖安默默的解了大氅给身边人又加上一层,又将那人两只手都拢在手心里来回摩挲,热量在掌心之间传递,林式白心底冰层乍破,面上却仍似冰霜。

      良久,崔靖安终于启唇,“你见过华澜了罢。”
      林式白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崔靖安想说什么,却还是轻“嗯”了一声。

      “她是姐姐的遗腹女。”

      崔靖安抬头看向林式白,四目相望,林式白竟然觉得眼前人眼眸盈盈,似有水光。他失神般的陷了进去,耳朵却分毫不落地听进去了每一个字。

      ——“我也是失去过至亲的。”

      林式白几乎是立时就扑进了崔靖安的怀里。
      时间似乎是在此刻静止,也或许是在此刻飞逝。久到崔靖安胸前的濡湿已经被风吹干,久到怀里的人终于抬头,盈盈一笑。

      “走吧。”
      “我走不动啦。”

      夜已深,街道灯火阑珊,将影子拉的格外漫长。林式白安心的趴在崔靖安的背上,面上心底俱是满足。他知晓,还有一个人懂他的哀,怜他的恸,能与他感同身受。

      此时他舒舒服服趴着的肩背,能替他担起风雨;此时轻轻托起他的双手,能与他携手同舟;此时替他走的双脚,能与他走完一生。

      此时此时他为之扑通扑通心跳不止的这个人,与他情定三世,互许终身。

      ......

      就那样走完一生多好。

      林式白笑的惨淡。御宴上各个溜须拍马赞他“纯孝”,可他此刻痛入肺腑、竟觉得比那时还要剜心刻骨痛不欲生。倒是不孝之极了。

      他情愿他是只杜鹃鸟,能飞出这高高的宫墙、飞出这偌大的皇城,飞到记忆中一切美好诞生的地方。即使口不能言,只要能到那人跟前,便是泣血哀鸣、以诉衷肠也是好的。

      可惜,他不是。也不能。

      羽化而登仙啊。
      这人间已是我的仙境,我还要往哪处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上元节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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