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且苍茫》蓝雨雪

28、情奈何堪之（四） 呵呵，他倒

　　************
　　静心殿内殿

　　内殿门口，月妃双手端着玉瓷盅，挺直了脊背，垂眉看了看面前的莲子羹，眼眸中的决然一闪而过。缓缓抬起眼帘，红唇拉开一个好看的弧度，一步步稳稳地向赵天凌的龙床边迈去……
　　“陛下，臣妾为陛下炖了盅莲子羹，陛下多少喝点吧。”月妃步到桌边，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于桌面上，对着倚靠于龙床上，正闭目养神的赵天凌柔声说道。
　　闻言，赵天凌慢慢睁开双眼，瞧着那张柔和的笑脸，半晌，扫了眼桌上的玉瓷盅，视线复又回到月妃的身上，开口微笑着说道：“辛苦月儿了。”
　　赵天凌静静地看着月妃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的纤纤玉手慢慢掀开盅盖，兰花指微翘，幽雅地将盅内的莲子羹小心翼翼地舀入玉瓷碗中。随着月妃的动作，赵天凌在月妃的掌心处隐约看到了些许血红色，不自觉地眯起了双眼，想将其看清，却终是徒劳……
　　月妃专注地舀着莲子羹，虽然未抬眼看赵天凌一眼，却始终觉得她似是要灼伤在那道从龙床那儿投射来的目光之下。
　　月妃端起玉瓷碗，迈着莲步，来到龙床边，端坐于赵天凌对面，微笑着，对赵天凌柔声道：“臣妾伺候陛下用莲子羹。”
　　赵天凌看着眼前这张温柔的笑颜，外面仿若隔了一层纱幔让他看不真切。
　　赵天凌看着月妃低下头，右手拿起调羹，微翘的兰花指，轻轻搅动着玉瓷碗中的莲子羹，素手微微翻转，舀起一小勺……
　　随着月妃手腕的转动，她手掌中月牙状的血红色伤痕映入了赵天凌的眼中。
　　赵天凌一把抓住了月妃的手腕，月妃的手随之一松，还未从碗中完全拿起的调羹重又平稳地躺在了玉瓷碗中……
　　赵天凌用右手撑起上半身，左手轻柔地将月妃的手拉至他的眼前，翻开她的手掌，鲜艳的血红色立时刺痛了他的双目。赵天凌拉住手中那只欲抽回的柔荑，定定地看着……
　　月妃双眸微垂，左手紧紧抓着那碗莲子羹。突然掌心处传来的一片湿热感使月妃全身一颤，抬眼看去，赵天凌正低着头，轻柔地吻着她手心处的每一道伤痕……
　　赵天凌温柔却又牢固地握住月妃的手腕，不让她有退缩的余地。待到每一处伤痕都印上了他的吻迹，赵天凌缓缓地抬起头，看进月妃那双湿润的眼眸。
　　月妃颤动着眼眉，避开了眼前那双令她意乱情迷的眼睛，右手慢慢从赵天凌的手中抽出，重又舀了一勺莲子羹，低声对赵天凌说道：“陛下请用。”
　　赵天凌置若罔闻，双眼生生钉在了月妃的脸上，似是要将她的容貌深深地刻入他的脑海中。
　　“陛下。”月妃睫毛颤动，看着赵天凌的脸，出声唤道。
　　赵天凌迟缓地将视线移到眼前的调羹上，看着那半透明的液体，良久，复又将视线转回到月妃的脸上，缓缓张开了嘴……
　　…………
　　一碗莲子羹下肚，赵天凌始终盯着月妃的娇颜，未曾看过所食之物。
　　月妃眼神呆滞地看着手中的空碗，将调羹放入其中，起身……
　　“还有多少时间？”赵天凌低垂着眼眸，从背后抓住月妃的胳膊，平静地轻声问道。
　　“哐！”玉瓷碗坠地应声而碎。
　　************

　　“赵公公，您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好象是从内殿里传出来的……”站在外殿门口一侧的朱玉突然朝身后肃穆的大门看了一眼，转身对赵德低声问道。
　　“呵呵，玉丫头啊，你还真是应了那句‘关心则乱’的老话哟～”倚靠于另一侧的赵德，悠悠地睁开双眼，对朱玉摇头笑道。
　　朱玉张了张嘴，见赵德复又合上了双眼，终是再没说什么。
　　************

　　“你……”月妃双目惊愕地瞪着一脸平静的赵天凌，瞠目结舌，只吐出了一个“你”字。半晌，对赵天凌苦笑道：“你既然早已知晓，又何必要服下它。”
　　“既然是你所想要的，那我就给你，哪怕……是我的这条命。”赵天凌抬起眼眸，看着月妃，微笑着低声说道，一副心甘情愿的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我有一张和她相似的脸，你就什么都愿意做吗？”月妃瘫坐在龙床上，紧紧抓着赵天凌的双臂，无力地摇晃着，恨恨地低声问道。
　　“为什么……”赵天凌看着满脸哀怨的月妃，喃喃地重复道。
　　“原来……时间真的是可以改变一切！”赵天凌苦笑道：“呵呵，我以为我对媚娘的那片痴心，不管她是生是死，永远都不会改变，可谁知……”赵天凌深情地看着月妃，继续道，“却让我遇上了你，月儿。”
　　月妃摇晃着赵天凌的双手顿时一僵，随后，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眼神冰冷地看着赵天凌，冷笑道：“呵呵，真不愧是赵翔安的儿子，蒙骗人的花言巧语还真不少啊！”
　　“八年了，难道月儿就一点都感受不到吗？”赵天凌抬起左手，轻柔地覆在月妃抓着他衣服的右手上，柔声对她问道。
　　“哼，在这八年中，月儿一直都只是那李媚娘的代替品而已！”月妃对赵天凌冷哼道，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我承认，八年前，你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确实是将你当成了媚娘的影子。甚至……”赵天凌嘴角一扬，自嘲道，“呵呵，甚至知道你是傅廉洁的女儿——傅月儿……”感觉到月妃的身体猛然一震，不理会她那震惊、错愕的表情，赵天凌自顾自地说着，虽是在对月妃说着话，却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我还是将你纳为了妃子，为的只是能暂时地麻痹我自己。可是……”赵天凌转而苦笑道：“可是，我却不知道从何时起，竟然对月儿动了情……不顾众卿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废去了三宫六院。你不同意做皇后，知道你是因为对我赵家的仇恨，不愿做我赵家的媳妇，最后也终是依了你……在这八年里，我做尽所有，只期盼着你能忘掉仇恨……”
　　“忘掉？！”月妃激动地打断赵天凌的话语，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仿若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谈。转而，月妃侧头看向窗外的夜色，陷入了她的回忆中，淡淡地叙述道：“１８年前，我有着一对人人称羡的父母，我的父亲是赵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傅，我的母亲是堂堂医圣的师妹。在外人眼中，我们傅家也可谓是盛极一时，门庭若可，爹爹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为官清廉，桃李满天下，娘亲也是温柔贤淑……爹爹一身只得了我这一个女儿，从小便将我视若珍宝……”
　　************
　　静心殿外

　　“哎呀，康儿，你瞧你，炖个银耳莲子羹而已，你竟然从白日弄到了晚上！”走廊处，林萱端着盅银耳莲子羹，朝身侧，只到她腰身处的赵康抱怨道。
　　“那还不是因为是我第一次炖嘛。”赵康低着头，闷闷地回道。“不过……”赵康抬起头，对着林萱疑惑道，“不过，母妃这个时辰怎么会在父皇的静心殿呢？”
　　“呵呵，那不是正好，让赵伯伯和月妃娘娘一起喝我们可爱的小康儿亲手炖的银耳莲子羹也不错啊！”林萱朝找康眨眨眼，微笑着说道。
　　赵伯伯？！这是萱儿对父皇的称呼！？
　　“老奴（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不觉间，赵康与林萱已经来到了静心殿大门口。
　　“都免礼了。”赵康看了看那扇紧闭着的大门，对赵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殿下，月妃娘娘不希望受到外人打扰，所以特命老奴与玉丫头在殿外守着。”
　　闻言，赵康“恩”了声，拧身对林萱说道：“翠儿，我们进去吧。”
　　“殿下……”赵德急忙上前阻拦，躬着身，为难地唤道。
　　“怎么，莫非赵公公认为本太子是母妃口中的外人不成？”赵康推门的小手顿住，往身侧用力一甩，沉声对赵德说道。
　　“殿下息怒，奴才们也只是照着月妃娘娘的吩咐行事，娘娘的话奴才们决不敢违抗。”赵德不卑不亢地恭声回道。
　　“依赵总管的意思……本太子的话，就可以违抗咯？”赵康冷哼道。
　　见赵康话语中隐含的怒气，朱玉与赵德急忙朝赵康跪下。
　　“殿下息怒，奴才决无此意。只是请殿□□谅奴才们的难处。”赵德惶恐地说道。
　　…………
　　************

　　赵天凌静静地看着月妃因为甜美的回忆而展露出的幸福笑颜，眉头痛苦地皱起，额头上不断冒出细细蜜蜜的汗水。
　　突地，月妃转头，愤恨地看着赵天凌，激奋道：“可是你那高高在上的父亲，硬生生地将我傅家推入了可怕的地狱！什么叛国同党？！爹爹只不过是在朝堂上，对当时定国侯和逍遥侯判国之事提出了几点质疑……安帝便不分青红皂白地给爹爹冠上了同党的罪名！什么‘念其劳苦功高，免其满门之罪’？！呵呵，他倒是能一面做那持刀的屠夫，一面还向世人标榜他的仁德！你叫我如何能忘？每当我一闭眼，眼前便全是浑身是血的父亲和悬梁自尽的母亲，耳边回荡的全是亲人、仆人们凄厉的哭喊声、咒骂声！这仇、这恨，你叫我如何能忘！？”
　　“月儿……忘掉仇恨……我希望……你……能快乐地活下去。”赵天凌嘴唇发紫、黑色的血液从嘴角流出，颤抖的双手一软，整个人倒在了龙床上，眼睛却仍是死死地盯着因激动而全身发抖的月妃。
　　“快乐？！”月妃看着一脸痛苦的赵天凌，凄厉地冷笑道：“傅家的那场灭顶之灾，早已将我的快乐一并毁灭，留给我的，只有彻骨的怨恨！……呵呵，可笑的是，我竟然成了你赵天凌的女人，还为你们赵家传宗接代！”
　　一阵沉默后，月妃软软地站起身，挪到桌边，看着桌上的玉瓷盅，回头看了眼龙床上安静地躺着的赵天凌，嘴角上扬，双手拿起玉瓷盅，仰头喝光了剩下的莲子羹。
　　月妃下垂的右手一松，玉瓷盅掉落到地面上，内殿里清楚地回荡着玉瓷盅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
　　月妃挪着步子，回到龙床边坐下，伸手轻抚赵天凌合着双目，已无任何痛苦、清瘦的脸，苦笑道：“更可笑的是……我竟然爱上了我的仇人……”说完，月妃抓着赵天凌的手，俯身，将头靠在了赵天凌的胸口，嘴角含笑，慢慢合上了双眼，口中喃喃道：“爹爹、娘亲……月儿不孝，不能为你们报仇了。没有你们在月儿的身边，月儿真的觉得好累啊……”一滴清泪从眼角顺着月妃的脸夹，划落到赵天凌的胸口。
　　…………
　　“父皇～母妃～”
　　刚跨进内殿的赵康见到地上破碎的玉瓷碗和躺在地上的玉瓷盅，立刻失声喊着，奔向龙床。紧随其后的林萱将手中之物运功推到桌上，跃到龙床边，快速地扶起月妃，点了她的几处大穴，将内力缓缓输入她体内，见月妃睫毛颤动，林萱收去了掌力，让月妃靠在她的怀里，转头看向龙床上的赵天凌，已然气绝……
　　“母妃～”赵康悲痛欲绝地轻声唤着。
　　奄奄一息的月妃艰难得睁开眼眸，含泪看着赵康，喘着粗气，迟缓地抬起右手，抚摸着赵康的脸袋，愧疚道：“康儿……母……妃……对……不……起……你……你……要……好……好……活……下……去……”
　　月妃抬头，对林萱恳求道：“求……你……好……好……照……顾……他。”
　　林萱立即点头，郑重地答应道：“我会用我的生命去保护康儿。”
　　月妃感激地看着林萱，声若蚊吟地说道：“谢……谢……”
　　月妃含泪，不舍地看着赵康，手渐渐从赵康的脸上下滑着……
　　赵康急忙双手抓住月妃下滑的右手，将其按于他的小脸上，眼泪汩汩，看着月妃缓缓合上了双眼，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眶中划落……
　　“母妃……”赵康悲痛地呼喊了声，突然晕了过去。
　　“康……”林萱担忧地唤着赵康。然而只说了一个“康”字，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