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山夜忆》狐添棋

88、探人 只能说老天

　　秦墨还是跟着我去看望了李厌。出园时看了天色，见天上飘着稀薄的阴云，以防万一还是多带了一把伞。路上想着李厌一个人对饮食不上心，就在常去的那几个铺面里买了些吃食带着。
　　也不知是因为早上辛九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我自知对着秦墨无法狠心划清界限而感到心中有愧，总之一路上，我都有些小心翼翼。
　　秦墨这边也是一反常态，等买完吃食他主动把东西拎在手里后，也不再与我说话了。一路上我拿着伞，他拎着吃食，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在不尴不尬地搭了几句话后，便都不再开口了。
　　眼下气候依然闷燥，可雨后那股暑热已经降了下去，往外走动的行人多了不少，使这一路的街道也变得十分热闹。这让我想起初次去李厌家中时也是燥热的时候。那时的我和秦墨还不太相熟，说话都还很客气，一路下来只觉得他有些难以亲近，但并不难相处。
　　而今时不同往日，再次同行，这人给我的感受已经天翻地覆。如今我和秦墨相处的不错，但他的心意又让我怕自己和他太亲近了。毕竟当时我情场十分失意，心里头还被韩柏占据一方，哪里会想到秦墨竟有这样的心思。
　　只能说老天爷造化弄人，让人啼笑皆非。
　　等我和他快到了地方，即将要往巷口拐进的时候，一辆显眼的黑漆马车从对面的方向缓缓而来，最后停堵在行人必经的路口。路口是巷道，进出本就不宽敞，这样一辆打眼的马车实在不免让人多看几眼。我打量了一圈，发现停着的马车由着两匹大马牵拉，车轴的横梁比寻常民用的要长些，车轮也大上一圈，让人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百姓能用的形制。
　　“这车上的人应该不是寻常人家……”我刚想问问秦墨是否认识，一转头就和他对上视线。
　　秦墨的眉头微蹙，显然是知道对方来历的。
　　“看来你是认识的。”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见过的。”秦墨点头。
　　可是我和秦墨等了一会，马车上也没有人下来。
　　我又问他：“忽然出现在这，是来找李厌的吗？”
　　“应该是……”秦墨往前一步，又回身把手里的吃食交接给我，还对我嘱咐道，“你先在这等等，我去看看。”
　　“好。”我应了声，随后就看着秦墨上前走到车窗旁似乎说了什么，然后就是低浅的交谈声。
　　我实在好奇，仔细地试图分辨出他们在说些什么，大约是太过明显，驾车的车夫注意到了我，我见他盯着我的眼神不大友善，便假装不经意的往边上靠，一边避开他的视线，一边往前近了几步。
　　期间我注意到秦墨时不时往我这边看，心里不由地也紧张了一些。
　　这马车里的人究竟会是谁呢？既然是来找李厌的，那为什么不直接下车呢？刚想到这儿，马车里便传来“哐哐”的声响，像是拐杖凿击木板的声音。
　　我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自然往秦墨的方向又走近几步，之后马车里的人声渐响，我已经能隐隐听到几句。
　　“由之他……他糊涂啊！”
　　“是我的错……是我……”
　　“……他何止于此，当初若是早些说明，何至于到这……”
　　我仔细听辨着，几句下来，也听出这道声音浑厚浑浊，出口语调伴有威压，显然是已经有了些年纪的人，加上出行马车，其人的身份自然不菲。可我对京中权贵实在一无所知，只识得一些园中的客人，那些客人多是派遣奴仆或是便衣出行，言语也是谨慎，不会多言。
　　也是此刻，我生出了一丝短暂的不曾去结交权贵的遗憾，好在这遗憾转瞬即逝，很快就被自知之明浇灌得清醒了。
　　秦墨后退一步，扭头从车旁望向我，我不明所以，只见他又和车中的人交谈了几句，隐隐听见一句“近前一步……他不该如此……”的零碎话语。
　　我在原地又等待了一会，等到他们交谈完毕，秦墨转身向我走来，同时马车上的车夫也受了指使，一道轻鞭落在马尾，策动两匹大马。车轮滚滚，眼见要擦肩而过，秦墨来到我身后拉着我急忙往后退了几步。
　　“你小心一些。”他在我耳边轻嗔一句，而我看着马车朝着我们来的方向渐渐驶离，终于能问话了。
　　我问秦墨：“那里头究竟是谁，怎么这就走了？”
　　“韩大学士，也是李厌的老师……”
　　“李厌的老师？他是特地来找李大哥的吗？那为什么不下来呢？”
　　“说来话长了。”秦墨的脸色不大好，他拽住了我的衣袖道，“先去他家中再说吧。”
　　我没再多问，和他一同往巷中走去，等走到了最后一家门户时，秦墨往我后身退了两步。我回头看他，心中了然，知道他这是生了怯意，便直接叩响了大门。
　　叩了几下后，就有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李厌的声音穿透出来：“谁？”
　　“是我，陈杉。”
　　李厌双手拉开大门，第一眼先见到的是我，脸上还带着笑，等目光触及到我身后的秦墨时，微眯了眼，有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感觉。
　　我对李厌道：“鄙人携友不请自来，主人可还欢迎？”
　　李厌笑道：“你来的也巧，正想着要找你呢。”说罢对隐在我身后的秦墨打趣，“只是你身后这位好友怎么不愿露脸。”
　　我扭头见秦墨脸上有些不自然，便把手中的东西递给李厌，主动开了口：“知道你晚饭没有着落，就在街上买了些酱肉和油饼，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李厌从我手中接过东西，笑着问：“只有肉没有酒吗？那倒是少了些滋味。”
　　“你要是想喝，让他再去一趟就是了。”
　　李厌迎着我们进门：“不急，现在天色还早，你们先进来吧。午后煮了锅梅子汤，这会儿才刚刚凉透，正好能入口了。”
　　我道：“也好，走了一路的确口渴了。”
　　等我和秦墨落座，我注意到堂中案桌上有空白的宣纸铺陈开来，砚台里的水墨还未干。一旁的镇纸下压了几张透着字迹的纸张。我好奇心一起就移开镇纸拿起来看了看。顶上的一张纸上写得杂乱，但依旧能看出来是物品的清单，我看了几个，直到看到黄纸香烛后，才发觉这些好像都是些祭祀才会用到的东西……
　　祭祀用的物件……我拿着纸张的手攥紧了，秦墨察觉到不对，也凑近来看，等看清了纸上写的什么后也是脸色一变，恰巧李厌端着汤碗从外而来，见我拿着他写过的纸张，又见我和秦墨难看的神色……
　　我张了张嘴，拿着那张纸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李厌愣怔一下，看清我手上的东西后，恍然大悟后猛地笑出声：“哈，我说怎么一扭头的功夫，你俩都拉着脸。”他放下碗，有些无奈的道，“我还不至于心宽到这个地步。”
　　李厌解释道：“上午李秀来了一趟，他秋后要带着妻女回乡，这些是我嘱托他采买的，拜托他替我给双亲扫墓上香用的。”
　　秦墨在旁涩声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现在就要操办后事了？哎，你们俩啊…”
　　李厌轻叹一声：“罢了，也不怪你们误会，这些东西任谁看来都要多想的。”
　　秦墨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是端着碗喝了一口梅子汤，随后就见他眉头紧蹙，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我默默将端起的汤碗又放了下去。
　　“坏了，忘了放砂糖了。你们等等，我去添一些。”李厌如梦初醒一般，他刚要站起身就被我按了下去。
　　我指了指桌上的陶壶说道：“别忙活了，白水也能解渴。”
　　秦墨没有异议，见我瞥了他一眼后十分自觉地点了点头，异常的乖巧。
　　我对李厌之前的话起了兴趣，问道：“说起李秀，倒是很久没有听闻过他的消息了，你同他还有来往吗？他不是成完亲就去做生意了吗？”
　　李厌又给我们换成了陶壶里的白水，一边回答我：“毕竟是同乡，他在东城学堂那边开了间笔墨的杂店，靠着这些年累积的人脉，生意倒也不错。”
　　秦墨打岔插话进来：“东城？是校室附近吧。这生意是不是和你有些关系？”
　　李厌想了一下，说道：“有一些吧，那间铺面的东家是我以前校室的熟人，他当时缺银子，铺子里我就入了两成的股，拿货也和园子那间铺子同样的货价，算是帮衬了一下。”
　　我有些惊讶：“那你这已经够上心了。”
　　李厌理所当然地道：“应该的，当初是我让他来京城，也算有个好交代了。”
　　我好奇起来，于是问道：“可我记得你们虽然是同姓，但似乎不是亲戚吧。”
　　李厌摆摆手：“不是，清河有两支李姓，他那一只是本地源发的氏族，我这一支是祖上迁徙到清河的。”
　　我又问道：“那你们是怎么结识的？”
　　“我在乡里的时候会给几家大户做些记税理账的活计，李秀在其中一家做短工，那会好像是给他们修缮屋子。当时那家主雇收了新田，就让我跟着度田吏去测地，在田里的时候我掉了钱袋子，里面还有我娘给我的一块玉佩。”
　　李厌一边回忆一边说道，“等我发觉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山，可在田里走了太久，又实在没力气再寻，于是找了一圈也就放弃了。后来李秀听到了这事后就跑到田里找，找了两天还真的让他找到了，之后他就跑来把钱袋送还给了我。”
　　秦墨在旁听了半天，好奇地问了一句：“拾金不昧？这有什么好处，还是他想巴结你？”
　　李厌摇了摇头，对我们说道：“我那时也奇怪，就问他为了什么，他跟我说他很羡慕我，因为他娘希望他以后能做个读书人去考取功名，可他自己做不到……所以想着要是能帮帮我也好。”
　　我听得唏嘘，但又觉得不对，立马问道：“李秀没在学堂里念过书吗？”
　　“也是念过几年的。他不容易，家中父亲走的早，他娘和他就靠着祖父家接济，十一岁那年他娘和祖父也一起走了，留下来的家产他太小了也守不住，不明不白地就被亲戚吞了，后来官府判了他叔父来抚养，之后他就在叔父家里讨生活，想来过的也不太好，于是长到能做工的年纪就跑了出来。”
　　李厌回想着：“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瘦得厉害，看着比现在都要沧桑些。”
　　“这些事，完全没听他提过。”我想起过往和李秀的交集，完全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过往，顺带也想通了一些事，感叹道，“怪不得呢，我当时还想着他怎么那么快就成亲了，原来是这样。”
　　李厌道：“他应该不太喜欢馆里的生意，等攒够了钱有契机离开也就利落地走了。如今他身边有妻子和女儿，听说岳丈对他也很是不错，再有一门能糊口的铺子，往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我听完李厌这些话，心里也为李秀庆幸了一番。等转头看向秦墨，只见他微微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