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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花意 怕我走了之 ...

  •   “也许是草木易折,也不能将其移转。况且花草总免不了枯荣,虽然谢了之后还能再开,但是人要是变了心,怕是很难回转了。”我想了想后又添补道,“所以现在多以玉石作为信物,也是因为放得住,就算人变了心,也能睹物思情。”
      李厌听后频频点头,却还要来调笑我:“我见你对此倒是很有见解,想来也收过些信物,就是不知是草木还是玉石了。”
      李厌的话让我一下就想到之前信笺里夹着的几片红叶,如今也能确定是韩柏从舒城寄来的。只是那些红叶也算不上什么定情信物。
      我摇头说道:“画本看的多了,刚才听你那么一说便有感而发,不过你怎么忽然提这个……”我看着李厌,忽然就意识到了他说这话的含义。
      “你与子孰?”
      李厌微微颔首,双眸微垂,几息之后才缓声对我道:“院外这些花也算是他给我的定情之物。”
      “那你……”我有些迟疑。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从前我爹娘还在的时候,无论面对什么我都能咬牙挺过。哪怕是断骨的那些时日,我躺在床上挣扎几回,脑中还是想着我不能死,只要活着,他们能一直收到我安然的书信,知道我过得好,不必对我担惊受怕,能在清河安度晚年……这样想着,我就能咬着牙再过一日,再等一次天明了,所以一日一日竟也真的熬过去了。”
      李厌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懵然,他道:“可等他们全都不在了,真的孑然一身了,心里竟生出了从未有的畏惧。”
      “畏惧什么?”我问。
      “现在想来,应该是想抓住些能留存着眷恋的事物,即便心里知道是那些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即便也清楚,其实人到了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我原以为我能坦然的。”李厌苦笑一声,自嘲地道:“可还是害怕自己惶惶终日到了尽头,身边无人相伴。”
      “那你现在还怕吗?”我问。
      “怕。”
      “还怕什么?”
      李厌道:“怕我走了之后,他又要伤心了。”
      我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随着李厌一同沉默着。
      半晌,我才出声:“我还以为是他纠缠着你。”
      我虽能理解子孰的立场,可是他的父亲逼着李厌走到这种绝境……他就算难自处,也好过李厌所受的苦痛。所以他考虑过李厌的处境吗?李厌要面对的,远比他为难百倍千倍。
      李厌懒懒地靠在椅上,他歪着头,几缕发丝纷乱落在肩上,忽然笑道:“你说的倒也没错。为了纠缠我,他也吃了许多苦头。所以眼下就当是哄他开心吧,免得日后他想起我时,一点开心的时刻都不曾拥有。”随后又来问我:“他昨夜去找了你,还和你说些什么?”
      “说了……很多。”因为说的太多,反倒令我不知从何说起。
      李厌笑着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后说道:“那孩子是个藏不住事的。”
      “孩子?你还是这样看他?”我有些惊讶李厌对子孰的这个称谓。
      “习惯了,毕竟他小我许多,不免就觉得自己要照顾他。”
      我忽就记起子孰说过的话,他说李厌是个规训的太好的人。可真的被礼教所规训的人,又怎能坦然接受他呢?子孰他……他怕是不敢相信李厌之所以接受他,也是真的对他生了情,而只能认为是李厌在可怜他。
      这俩人啊……
      李厌忽然又问我:“你知道我在舒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那自然无法得知的,我甚至没有在舒城见到过他露面,只能摇头:“你说吧,我猜不出。”
      “我在想啊,你那会可真像我当初的样子,人虽然能说话能走动,可就像是没了魂了一样,眼里寻不见任何的光亮,瞧着实在是可怜。”
      “所以你就动了恻隐之心?”
      “姑且算是吧,毕竟知晓你的存在实属意外,不过有馆主接济对你也算是一件好事。只是依照你的性子,兴许当时让你留在舒城会更好一些,也免去这些纷扰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我顿了顿,看着一旁的李厌,心头的那些难过又涌来,话一开口甚至有些哽咽。
      这阵哽咽来得忽然,我也不知自己的情绪怎么就失了掌控,鼻头酸涩,泪已经在眼眶里积蓄。
      我极力地压着喉头的哽咽,亦十分郑重地对李厌表明:“能在京城同你结识,是我一生的幸事……我只是,我只是恨自己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李厌,发觉他脸上笑容总是温和,可是眉眼间年月的划痕和倦态已经无法遮掩。
      “怎么说着说着眼都红了……”李厌见我泫然欲泣,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我,我只是恨自己知道得太晚……”话说到此处,喉口被涌来的千言万语硬生生堵住,还是带上了哭腔。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你……子孰跟我说你活不了,我不相信他的话……你告诉我,他说的是假话对不对……”双眼被浸出的泪模糊成一片,言语断断续续地吞吐出来,发出的声音已溃败地不成语句。
      我看向他,即便极力控制着,可全身依旧止不住地颤动。
      此时的李厌看着我,眼里生出一种悲悯。
      他静静地望着我,似是回望着从前某个时刻的自己。
      只是我还有泪,他已经不愿再流了。
      我在耳中听见呜咽的泣声,既是为他而难过,也为自己的失态难为情。
      他抿着唇,有些无奈地伸手抹去我的泪,用一个长兄的姿态宽慰着我。
      他道:“人总是要死的,我自然不能例外。对我来说唯一觉得可惜的,就是这一院子的芍药,他们盛放得再娇艳也只能被锁在此地。”
      我抬起泪眼,不明他的话语。
      李厌认真对我说道:“但是今日你来了,那这些花就又多了一个赏花之人。陈杉,我的生死已成定局,不能回转,可多了你这样的一个朋友,至少能更加无憾。”
      我知道李厌的这些话不假,也知道这些话是安慰,可悲戚挥之不去,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失态愧意难当,只能尽力地平复着心绪,赶紧用袖口抹去了脸上的水痕。
      “对不住……是我失态了。”
      李厌看出我的愧意,笑着说道:“要不要说件趣事给你听?”
      “你说吧,我听着。”我点点头。
      他道:“之前回京的路上我和子孰路过豫州,豫州培育草木出名,甚至官道两边都栽种着许多京城不常见的花草,芍药也在其中。那时我不知道子孰找人在院里种了花,一路上总担心着赶不上花期,等看见豫州的芍药已经盛开,自然就以为错过了。”
      李厌拿过桌上的那一枝芍药,放下鼻下轻嗅着,对我笑道:“其实花开就开了,错过也就错过了,我没有放在心上。可等到回来之后,推开门面对着满院盛放的花,心里不免却还是被撼动。原来因为地域不同,京中的芍药在春尽之时才会盛放。”
      我道:“失而复得,的确更令人欢喜。”
      “你觉得好看吗?”李厌举起手中的芍药,这一枝的花色如雪,瓣叶重重叠叠,即便单支相看也是漂亮的。
      只是这一问像是意有所指,不知说的是人还是花。但无论是人还是花,也都一样开得纵情尽兴。
      尽兴了,也足矣。
      我点点头,赞叹道:“美不胜收。”
      李厌亦有感慨:“是啊,以前再美的花摆在眼前都无心欣赏,现在倒能看出千姿百态了。对了,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说罢他看向我,平静说道:“毕竟往后怕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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